《她有一个道侣》北山沙

37、拉倒吧

　　宗门大殿前，午商亭怒目而视。
　　“宗主闭关？我不能见？”她重复一遍，蓬乱的花白头发每一根都荡漾着怒火，值守的弟子满脸肃容，只说师姐不要为难他。

　　众目睽睽下，她还是放弃了，扭回脸来与人说：“我带了两位客人回来，烦请转告宗主，等宗主出关我再来拜见。”

　　虞瑟搀扶着打哈欠的奚应时，好奇地张望着。
　　宗门大殿倒是开着，只有几个穿的一样的弟子抱着文书穿梭，步履匆匆，并不看向午商亭等人这边。值守的弟子有四人，在门口打坐，只有两个弟子来应午商亭的话，拦着午商亭，声音也很轻，似乎是怕惊扰了旁人。

　　虞瑟捉奚应时的手，紧张地看着。只觉午商亭作为掌门弟子也过得太可怜了些，腹诽着枕在奚应时肩头，奚应时轻拍她后背，打了个困倦的哈欠，垂着眼，恨不能直接挂在她身上陷入睡眠。
　　虞瑟硬挺着身子，想让奚应时挂得牢靠些，然而不知道奚应时化形时怎么想的，个子还高些，弯着腰才能挂她身上。

　　大殿后还有些其他的处理杂事的殿宇，人却不多，虞瑟好奇地张望着，看午商亭转身回来。
　　“罢了，看来宗主可能真是有事，我许久没见他了……也不知道我师父在做什么，不如——”

　　忽然，她身后便有人笑道：“师侄带客人回来了？日懿先你一步回来，也说要见宗主，我把她训斥了一顿，事情我大约知道了，各位借一步说话。”

　　“师叔，宗主什么时候闭关了？”
　　“大约是六日前，商亭师侄，不为我介绍你的客人吗？”
　　“师叔见我师父没有？”
　　“师兄大约是在藏书阁，你也知，你师父喜静，总在这僻静的地方。”

　　那人便是赤光宗宗主的二弟子徐况之，穿着和午商亭差不多的衣裳，生了一脸络腮胡，个子比午商亭高出好几个头，含笑俯视下来，午商亭却不仰头看，只目视前方，正对着人的胸口。

　　“那我去找师父说话了，师叔再会。”午商亭对着胸口道，便笑着行礼退去。
　　徐况之看了一眼奚应时与虞瑟，虞瑟仰起脸好奇地迎着他的视线。
　　奚应时则仍然把虞瑟当树枝，攀在她肩膀上懒洋洋，并不曾抬眼多看一下。

　　徐况之对虞瑟一颔首，虞瑟也回应着点点下巴，双方错身离开，虞瑟回过头看一眼，徐况之停在不远处，和遇到的弟子说话。
　　“午商亭讨厌他。”虞瑟看懂了。

　　“没有，”午商亭反驳，“只是不想和他无意义地寒暄。”
　　“也是要做宗主的人了。”奚应时道。

　　午商亭道：“我都这岁数了，也改不了，什么做不做宗主的，他们选我的时候就知道我这样子。与其忙着把时间用来和那些本就讨厌你的人假客气，不如叫自己强大些，宗门遇事了能多砍出一刀，比什么都好用。”

　　奚应时又不知在想什么，问了句：“你们宗门的宝库内可有枯蛇毒？”
　　午商亭大怒：“日懿再怎么蠢笨也没道理用这样的东西来杀自家的弟子！况且欣缘又没有甚么修真的天分，谁会拉拢他这样一个只爱吃饭的小胖子？”

　　话传到日懿耳朵里，日懿也大怒，顾不上午商亭才带着奚应时等人和自己师父李存说话，就要闯进来和奚应时问个清清楚楚，竟然有此等怀疑，简直是贼喊捉贼，还有午商亭到底是何用意，在外人面前说这样的话……

　　午商亭本家的几个师妹想办法把日懿哄走了。

　　藏书阁的正门也有弟子值守，真正的藏书阁坐落在层层叠叠的岩石迷宫中，绕过一重一重雕刻晦涩文字的石板墙，才入了正中央的圆环的红顶高楼，进入之后阵法运转，直接带上了四楼。
　　四楼有若干房间，给赤光宗弟子们在藏书阁内阅读研修之用。李存在其中一间见了午商亭。

　　头发蓬乱，简直像是午商亭亲生父亲一样的外貌。见有客人来，从厚厚的书卷后抬起头，跨过桌子一边挽起袖子一边就往午商亭头上砸下来，说她遇事莽撞，遇到困难想的不是和宗门内求援而是去找了蛇妖！宗门内的这些弟子不安分，因宗主闭关加上一些弟子外出游历，人心浮动，有些不好听的流言。

　　若不是午商亭此人平日里是个武痴，对后辈们从不吝于指教，还算是个直率的好形象，换做别人，早就会觉得她居心叵测，别有用意。

　　这时候便能看出自家师父和讨厌亲戚的区别，午商亭低着头赔笑，分明也是一把岁数，却像个孩子一样弓腰听训，等李存骂完了，便给师父介绍：“这便是我请来的蛇妖奚应时，这是……我能说吗？”

　　奚应时道：“无事，这是我的道侣。”

　　一听得道侣二字，李存果然和午商亭一样的反应，毫不避讳怀疑的眼光，虞瑟一看便知道这是认为自己是奚应时的祭人，往前一步拦住奚应时。
　　李存上前来：“奚道友，三时县内的事我已了解了一些，说来惭愧，尽管我也是如今宗主的亲传弟子，但我素来只爱自己修炼，很少管旁人的事，我们赤光宗也一贯是这样不爱惹事，关起门来修炼的作风。派遣弟子出来历练，还是两百年来的头一次，没曾想就出这样的事。所谓用阵法吸引散乱灵力，汇聚到我们这里，我身为长老，并不知情，也相信绝无可能是我们赤光宗如此，我们从来都谨守宗门边界，若是一直吸走傲龙河的灵力，对其他宗门哪里能交代过去。因此，商亭回来要看个究竟，我是愿意敞开了叫人看的，正好道友身为异族，说话也公允，有什么要提的，要看的，尽管提出，能力范围内一定允许。但只是欣缘之死，蹊跷重重，不知道奚道友可有什么指教？”

　　奚应时出示赤玉令，答道：“我在荒舆州以北的一个小县边缘隐居度日，前些日子有赤光宗的两位仙师来送赤玉令，那时便听到风声说傲龙河与赤光河交界挖出蛇墓，便想，以修真者的习惯，我也是蛇，定然是躲不过查问，果然，过段时间午仙师来了，我也急于甩脱莫须有的嫌疑，便与午仙师一拍即合，不曾想给午仙师带来麻烦。清者自清，我自然不愿让赤光宗也受这瓜田李下的莫须有之嫌，这才急匆匆地来了。”

　　李存道：“奚道友向来是修真法会各宗门的座上宾，从来都行事谨慎，严于律己，即便是再小的事情也从不越界一步。我们赤光宗又何尝不是这样？本就在北边偏僻处，又有来自寂川的驳杂灵力侵扰修炼，若不是有一处小小天赐矿脉傍身，这满宗天赋平平的弟子们修炼就更加艰难了……匹夫怀璧，每每去修真法会与其他宗门道友联络，都愈发谦恭小心，能持玉牌说话的长老们无不慎言少语，从不敢冲撞任何人，只要不影响赤光宗的根本，行事原则也能让便让……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惹上这样的麻烦。”

　　虞瑟心里道，这是提醒那黑玉牌的事情了，让奚应时拿钱办事，别叽叽歪歪。
　　奚应时平静道：“收到消息是昨夜吧？宗门内可有发生什么？”

　　“可怜宗主前些日子闭关，即便是我也不能见……唉，日懿虽然回来说得隐秘，世上却没有透风的墙，宗门内少数弟子也知道了大概，知道有个弟子在历练中死了，还是我叫人放出风声，说那欣缘平日不用功，暂且按住了讨论的风头，众人讨论还是历练前要愈发好好修炼……否则若是知道了别的，恐怕又要说个没完没了。”

　　午商亭道：“那他们说我什么？”
　　“说你拿不下一个蛇墓，被幻天阁掣肘了，看着强势，其实没有心眼，十分好哄。”李存对于自己的徒弟有话直说。

　　午商亭奇道：“若是真打算将那挖出来的东西据为自己的机缘，先前何不与我直说？”
　　“与你直说，你会同意吗？”

　　午商亭便看看奚应时，轻声道：“我也有猜测，也知自己不能与宗内的意见抗衡，所以，要奚应……奚前辈帮忙，是特意掣肘日懿她们，我不愿开妖族的墓……修真者太仰赖做强盗了，千年前太多掉落山崖巧合下得到机缘的故事，叫众人都想着找条捷径，遇上妖族的洞府，就进去搜刮，对人族已死的前辈也毫无尊重，在人间那分明叫盗墓贼，我不愿做这种事……如今妖族都在修真法会登记造册，若妖作孽，就要妖自己去管就好，财物也归妖自己处置，若妖没有作孽，人又有何理由去抢？人趁机打劫，不过是仗着大道的解释权在自己手上，随意揉捏口中的道，这样如何能修真？这岂不是修假？”

　　虞瑟吃惊地看看午商亭。
　　李存脸上并无半点意外：“所以我才没有与你直说。”
　　“那为何此事交给我？交给日懿做不就好了？”

　　李存想想，轻声道：“当着妖族的面，我也与你直说吧。有朝一日，你的道与宗门其他多数人的意见不同，那时，你作为宗主如何自处呢？”
　　“这是历练？师父，无论何时，我都只听我自个儿的，什么宗主不宗主的，拉倒吧。”

　　午商亭随意捋捋头发，看李存还要说教，便一把拉住奚应时：“走，我现在要怀疑怀疑我们宗门宝库里是不是有枯蛇毒了……可惜我的权限看不了这样的库存，先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