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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若我说喜欢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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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商亭摸过了,奚应时也摸过了,都说她十九。
她心里总觉得有一个不是十九的自己。
自奚应时对她说,她或许是个元婴期的修士,她这样的感受便更强烈了……须知,她分明觉得自己仍在地宫,十九岁的她在地宫里,虽不记得是怎么出来的,但她没可能半年内就从炼气期到元婴期。
奚应时不说,直到今天问午商亭,她才终于把怀疑夯实了,说给奚应时听。
心中分明觉得不该说,可奚应时已然把全家老小都交付她了,倘若她不死,就替她照顾不言……
于是,不管那个不是十九岁的自己如何想,她便把自个儿卖了。
奚应时抬头看,过会儿道:“与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要骗你。”
“若是骗,那也是你自己骗我,等恢复了记忆,说不准有什么计划叫你自己坏了事。”
说是如此,奚应时还是伸手,在她脸上探了又探,让她张口,手指梳过她的牙齿,钳着下巴抬起来端详,轻轻放下。
“若是骨龄上也骗过我和午商亭,想来是有什么法宝吧。”
“按理说宗门是不会给我什么法宝的,我家只是种田的……”
“若你不是十九岁,那中间的岁月,足够改变一个人了,”奚应时静静打量她,“那法宝不常见,你能弄到,想必背景比我想深一些。”
虞二娘也不知,她只将地宫的事和奚应时说了。
“我是十五岁进入地宫,是炼气期,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有元婴期的实力吧,虽然你说我底子太弱,可我也没道理忽然在四年内就元婴期了,你也知我不是什么有禀赋的人。”
奚应时点头:“你强弱,其实我不在意,我希望你强。但,若你背后的势力在我身上有所计划……”
剩下的话,奚应时不说了。
半晌道:“我就说我怕麻烦……于二娘是你的真名吗?”
“我是叫虞二娘,喔!身契!身契上不是这样写,我是姓虞……”她见奚应时有些低沉,便立即卖了自个儿,在手上把真姓写了出来,又急忙道,“我是真的不记得我的宗门叫什么,我只记得是什么什么宗,我家又是极远极远的旁系,若我再生下一代,就只能当凡人了。”
她把能说的全说了,娘是沈二娘,爹是虞四郎,姐姐是大娘弟弟是三郎,都修为低下没得过嫡系的认可,所以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往宗门扔块大石头,能砸死一群虞二娘四郎的。
奚应时脸色却有点黯淡,拧起眉头抬头望。
虞二娘有些怕,她想去抓奚应时的手,又怕抓疼了,手也不是手,脚也不知放哪里,局促着抓了衣角,等奚应时发落。
“一姓相传的嫡系……又是能拿出这等偏门法宝的宗门……虞姓……你是龙行宗的人。”
“龙行……宗……”虞二娘抓了抓头,只觉头疼,“似乎……似乎是叫这个,我们都是叫,‘宗里’‘我们宗’的,好少听到叫名字的……”
这忽然有了名字的宗门仿佛一个庞然大物,让一向云淡风轻的奚应时也不说话了。虞二娘不知自己这样不懂深浅,这会儿也晓得厉害,竭力回想着,指望一拍脑袋,记忆便回来了,好叫她知道宗门有什么大计划要她隐藏了骨龄来奚应时这里。
一时间仿佛天塌了,于自己,于奚应时,好像都不该说什么。
还是奚应时见她瘪着嘴,不由得晃晃烟杆:“怎的哭丧着脸?无论如何也是我该忧虑,还没飞升就成了上仙的蛇皮靴子。”
“我笨些,心里想着要和你说,就说了,不知道该不该。龙行宗是厉害的宗门吗?”
“是呢。”
那哭丧着的脸眼看就要落下泪了:“那你现在要杀我吗?”
“不用……一个元婴期的修真者,在龙行宗还排不上号去。”
“或许我也用了什么法器隐藏了灵力?”虞二娘担得上“缺心眼”的评价,思来想去,全是给奚应时杀她而加码。
奚应时反而宽慰她:“这反而不会,双修不比其他,我看了你的内府与经脉,这事我还是有数的。”
“那……怎么办?”
虞二娘六神无主,把衣角也快扯破了,只看见一阵阵烟雾丝丝缕缕,像扯开的棉花,絮在她眼前,慢慢铺开……
“照旧活着。”
“那,不要给我吃回灵丹了,万一我真是做坏事来的。”
“无事……龙行宗向来神秘,据传有真龙镇守,我只畏惧这个。若是你自己来,我是不怕什么的,你背后有人,算计我这衰退的修为,我也并不在意。”
虞二娘自己把自己说破了胆,忧虑半晌道:“若是龙行宗的人找你麻烦,意思是派我来的话,你索性拿了我做人质,你死,我也死。你别怕他们……他们都是坏人。”
“我姐姐就是被他们打死的……就是宗门自己,自杀自灭的事情……说是宗门大比,却总是出人命,死的都是我们这样旁系的弟子,我姐姐若是活着,比我聪明好多呢,她死的时候,才十六岁……后来内斗的事情越来越大……爹和三郎也死在他们手里,可他们是谁,我不知,我们这些旁系的,自己也打,嫡系的也打我们……田地也荒废了。”
她忘记自己有没有和奚应时说过这些了,她对宗门没有什么,她只是惦记娘。
过会儿她轻声道:“若是我已很大了……娘还活不活着,我便不知道了……那我变强,只能是复仇,要杀死他们。这样想,咱们还是一样的,你,你会不会因为我是龙行宗的人厌恶我了?”
“龙行宗不在修真法会内,已经几百年没有消息了……我不厌恶,也不喜悦,只是因未知而有些茫然,须知,我这样的年纪,胆子比年轻时小一些。”奚应时自嘲一声,丢下烟杆起身。
那煨在炉上的汤药好了,药碗飘荡起来,落在虞二娘手里。
手中温热,她深吸一口气,大口大口灌进肚子里。
她又尝到星角酸和嫩蓟果的那甜味,似乎因着其他药,辣与苦淡了许多,只剩清甜在嘴里酿着。
喝干净了,舔舔碗底,腰忽然被环住了,她赶忙找地方放下汤碗,翘起的蛇尾忽然从身后抬起,她想回头,却只见蛇身缠绕蜿蜒,尾梢轻颤,贴在她身前。
从腰后伸过一只冰冷的手,手腕上的黑石珠隔着衣裳在身上碾磨,有些微弱的疼。
那只手便隔着衣裳轻抚她的身体,另一只手往下,替蛇尾剥开衣带。
不知道是不是那汤药的缘故,她总觉得身上发热,不自主地便想迎着那蛇的缠绕而抬身,然而双腿已然被蛇分别缠紧,动弹不得,蛇冰冷的呼吸落在耳后。
嘶嘶……
蛇信在耳际颤动着,她不敢回头。
“要去……那里吗?”她示意平日里的床榻,身下忽然一坠,她被蛇尾拽入那冰冷的池中。
泉水灌满溢出,溢在阵法角落又迅速渗透在石缝中。泉中人,从头到脚浸透,再浮出一张有些张皇的脸,大口呼吸着,蛇只露出一对淡金色竖瞳,轻咬下巴,便埋进水中。
被乳白色的冷气遮掩气息,内府的灵力却忽然自行运转起来。
虞二娘急忙敛起心神内观,灵力自行运转,冷泉中的灵气一丝一缕进入身体各处关窍,顺着经脉,仿佛冗杂的丝线被看不见的力量立时理顺了,揉在她自身灵力中,那药液似乎让内府中的冷火过分活跃,灵力的吞吐变得更加强烈。
她想要跟上这湍流不止的灵力,然而身体却有异动,是蛇尾仿佛是她长出来的尾巴一般,又往前一勾,仿佛黏湿的触手紧贴那里,尾梢颤动,连带着她感知到仿佛吸吮与缠磨,身上一酥,歪了下脸,发出低低的呼吸声。
内府中灵力盈满,她却无暇再看,只能任由那无形之力牵引,夯实,带着本属于她的灵力在她自己的身体里乱走。
尾巴在逗弄她,一手在轻抚着她的皮肉,另一手贴在小腹传递灵力牵引,她蜷在半人半蛇的妖怀中,后背湿滑而幽冷。是女子的身体……雌性……她脑中晃荡着诸多烦杂的念头,午商亭说的皮肉与骨头,奚应时平日都是以人形……
一阵轻呼,她再也考虑不得那些了,蛇似乎比她先到,蛇身拧绞紧了,仿佛要扼死她这被圈禁的猎物。
灵力骤然暴涨,蛇尾拱起又落,把她按在池边。
冰冷的石壁让她一个激灵,她想回身看看奚应时的表情,然而奚应时的手指张开,轻轻按住她的脸,钳制着不准她回过头。
蛇尾仍然竭力地舒张拧绞在那掩藏在水池深处的一片白雾中。
身后传来几乎有些痛苦的喘息。
她轻咬奚应时的手指,想从奚应时的手里挣脱出来,然而那只手却滑在她颈间,扣住咽喉,她不敢再动。
内府中灵力止息,如同湖泊静止,积蓄了那么多的灵力比平日里更加凝实……冷火幽暗地悬在其上。
良久,身后的动静才渐渐消失,奚应时贴在她身上,探出手松开,轻轻揉她肩膀。
“再过两个月……我会发情……你还是得恢复记忆,那时,我没有什么理智在这种时刻还为你捋顺灵力……我的灵力会乱得一团糟,你得给我纾解了。”蛇轻声道。
虞二娘喘息未定,她其实不觉得疼,只是被这和平日不同的举动吓了一跳,疼的地方是被掐住的喉咙,她险些窒息……身体反而更敏感了。
“回灵丹……我……我怕我……”
“你是我的道侣……就是要杀我,也是你我的事,龙行宗若干涉……我也要翻脸。”
蛇尾终于撒开她,落在池边。
这是头一次,虞二娘自己用肉眼清楚明了地看明白,那青黑的裂纹是如何黯淡,放出那淡金的条纹。
她打着寒颤转身,慢慢勾住奚应时的肩膀。
“我不伶俐,但很忠心……我心里也一直把你看作我的道侣的……如今很好了,很好了……”
她用力把嘴唇贴在奚应时唇上,蛇信幽幽吐出,她咬了一下,便立即尝到报复,嘴唇被蛇的尖牙轻咬一口,人与妖唇舌交缠着冰冷而湿润的吻,她恍惚间觉得自己是昏了头,十九岁的她把一切可看轻的东西看得很重,把很重的东西又轻易地交托。
但倘若她不是十九岁,而是如今这样阴沉沉的爱算计的女人,奚应时也不会待她和善……她是无害的猫儿,可以享受宠爱,人对可爱之物的爱意是没有道理的,但若这猫儿心机深沉,人便有所提防,不愿轻易给出善意……妖或许也是如此。
为何在这样最欢愉的刹那,她自己给自己下一个灰暗的注解,扇一巴掌,嘲笑她十九岁又笨又痴傻呢?
“奚应时,我若说我很喜欢你,你可会笑我傻?”她低声问。
“唔……是傻些,我也想不通,你分明该怕我。”
“我也觉得我很傻。其实我姐姐总是欺负我,但因她是我姐姐,我就爱她,为她高兴为她难过,爹爹讨厌我笨,遇到危险时只抱住弟弟,全然不管我,我还是爱他,也爱弟弟,因他们是我家人。娘爱我,我也爱娘,我不知道是因娘爱我,还是因为娘是娘……
“我听见你说双修的事情,便决心喜欢你了,道侣就是道侣,人应该对自己的道侣好,对不对?这是很笨的道理……后来,你待我也好,你说的话,你一举一动我都喜欢,你也待我好,哪怕后来要杀我,那也是你提前说明的,我也能接受这个代价,一想到这里,你分明要杀我,还对我那么好,虽然说什么小猪小猫的,可好就是好……我就是这样简单地想。
“午商亭来时,你说我是你的道侣,我也好高兴,仿佛又天经地义地多了一个家人。而且我相信你,若是你飞升的时候我一定一定要死,你也不会让我太痛苦的对不对?
“你很疼我,你有时候还凶向天嗥,斥责荒泉,对阿藤和不言也是冷冰冰的,对我都是笑,我感觉我和他们都不一样,我常常觉得幸福……但幸福太简单了,轻而易举就觉得喜欢,我有时又知道这样傻,又觉得这样也好,我想说出来,我以前,嘴巴很笨,我还没有说我的心里话,姐姐,爹,和弟弟,都死了……若是我能早早和她们说,一定也有别的幸福。我一想到我从没说过,他们也不知道虽然他们欺负我我还是爱他们,就那样死了,心里就像是被人掐了好几下……所以,我是很傻,我自己也觉得我傻,但我要和你说,你若心里也这么觉得,不要笑我。”
那个嘲笑她痴傻泼冷水的那个自己,被十九岁的虞二娘用话密密地缝上了。
那个真正的,已然长大了的她,是怎样的人呢?
她怕恢复记忆。
还好奚应时拥着她,疼惜她,勾着她的手指在水底聚集灵气,在她脸上轻轻啄几下。
“我不吃回灵丹了!”她任性说了一句。
“但我需要一个强大的你……”奚应时无奈道,牵了她的手,放在那狰狞的裂纹上,“这样多……常常疼得不能入眠……”
虞二娘便不说了,点点头,有奚应时帮忙,她竟然在冷泉中待了这样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