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个道侣》北山沙

16、人仗蛇势的小丫头

　　虞二娘很是关切那些被锁起来的小妖怪们，清早吃了个糖饼，半碗稀饭，就把脸贴在东边厢房的门上听里面的动静。

　　要是能被她听出来，可就坏了事。阿藤今天自觉做的糖饼比平日里好吃很多，端了去给奚应时，奚应时一清早便在窗边打瞌睡，捻着烟丝吹风，看阿藤高兴，捏了一块来吃。

　　“我如今的手艺，已然是能租个铺面做生意的了。”阿藤自夸，奚应时笑：“那平日里不见你做。”
　　“老祖宗，你知道我是个懒货。”阿藤道，把剩下的糖饼往嘴里塞两个，转身去寻阿石，定睛一看，虞二娘趴在门前，便没好气道：“你听什么动静？老祖宗下的禁制又不是纸糊的，能叫你听见了？”

　　“那他们不吃喝拉撒了？”
　　“这十天半个月不吃不喝也不会怎样。”阿藤没好气，一转弯，阿石已然出来了，恭敬地拿了糖饼，默不作声地一躬身，笼着袖子去了门口。

　　还是奚应时肯答她。
　　无论是人还是妖，到了一定境界，若是能从自然中汲取灵气，对寻常食物的依赖变少了，越到后面，吃食物这件事便越像是维系精神或习惯的一件事，而非身体需要。而这些小妖已然化形，虽无法完全摆脱食物，但就如阿藤所言，十天半个月不吃东西也无妨。
　　而她之所以要大家平日里一日三餐，是因在人间居住，生活痕迹效仿凡人，减少麻烦，加上也不缺银钱，北边虽物产不如南方，肉食却多，正是这些小妖需要的，便日日如此，成了惯例。

　　虞二娘便放下心来：“那我这几日做什么好呢？他们不出来，我不用做早课……你说要教我……”
　　奚应时笑道：“过些日子吧。”

　　过多久？虞二娘想问，但她又很信奚应时说到做到，便不纠缠，在院子里活动一番便回了洞府里，倚着奚应时，仿佛趴在枝头的果子摞在人背后，黏了一阵，便跳进冷泉中修炼。

　　半个时辰一到，虞二娘虽觉得还能坚持，灵力就立时被打乱了，蛇尾绕在她腰间把她拎出来。

　　“我今日觉得好些了，我能再多修炼一阵。”虞二娘道，看奚应时摇头，便问为什么。
　　“贪多嚼不烂，先吐纳吧。”

　　看来一时图快是不成的，虞二娘又想到奚应时说她底子差的事，便不再多问，盘膝吐纳。
　　等她睁眼，却见洞府中多了个人。

　　一头蓬乱的花白头发用一根黄铜簪子扎起，脸上虽然有些皴皱，却比上次见的年轻一些，坐在椅子上拿了一本书在读，细看，是奚应时平日里看的……再细看，半天也没翻一页，这位赤光宗掌门弟子的喉咙里发出几声重重的呼吸，猛地一睁眼：“啊，睡着了……我果真不是读书的料子……”

　　奚应时已然作人形，收走午商亭手里的书翻看一下：“这分明很有趣，我不是那小气的人，特意将我的修炼心得分享与你。”
　　“快别说了，我师父也常说我是榆木脑袋，不是剑谱刀法的，一概看不懂，就是修炼心法也是难读得很，还好我师父肯掰开揉碎了给我讲，否则我就是空有法术没有灵力的花架子……呦，傻女子也起来了，我没有惊扰你修炼吧？啊——”

　　午商亭的头被奚应时用书重重砸了一下。
　　虞二娘捂着唇笑起来：“我不是傻女子，你真没礼貌。你怎又来了？”

　　“我来和奚应时道歉的。我回去了才知，上回宗门来了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分明是送赤玉令来的这件好事，叫他们办成那样子，我已狠狠训斥过了。”

　　虞二娘不知这是什么事，看奚应时。
　　奚应时反而笑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两个弟子来办事，并没有什么得罪我的地方，向我道歉什么？好像是我存心为难人似的。”

　　午商亭起身，从怀中摸出一块红玉牌放在刚刚坐过的椅子上：“他们不认得你，不知道你我是朋友，平日里在宗门闭门修炼，不知外头的事，以为全天下照着书上写那样运转，把你当那不服管的妖王，不知道谁给的神气，在你面前耀武扬威，把赤玉令当什么恩赐似的……我本想把他们拉过来当面和你赔礼，但那两位，不是我师父这一门的……跟着我下来历练，我不好敲打太过。”

　　奚应时道：“这东西也挺好的，也是上好的玉牌，说是能行走赤光宗呢。”
　　“赤光宗是我家，你来我家看我，还用得到这东西吗？这赤玉令的本意是，这北边近些年，不知凡人的王朝又作什么乱，有些吃人的妖怪趁着世道不太平出来行恶。我们赤光宗的弟子不常下山历练，这次挖出蛇骨下来弟子们，也趁着机会历练一番。赤玉令是给平日里交好的，知根知底的妖族做个身份，免得这些年轻弟子们闭门久了不认得，闹出误会，反而伤了大家的心……还有一件便是，若因弟子们瞎了眼冲撞的，持赤玉令上门来，我们一定有个交代。这不比修真法会的黑玉牌，黑玉牌只有你这样的大妖才有的，赤玉令是无论大小一概有，即便再小的妖受了委屈，我们也不会轻视半点。”

　　午商亭说到赤玉令的事，便收起平日里的轻佻，认真说罢，便不由分说地拿起红玉牌往奚应时手中塞。
　　“我已有了一块了。”奚应时不肯收，又不好用灵力，仿佛是逢年过节遇上了过分热络的亲戚，非要往手中塞些干粮，挣扎片刻，还是把赤玉令推了回去。

　　“哎呀，寻常妖怪是一块，你与我的关系，你是不用的，阿石拿一块，阿藤不也要一块？难道只有阿石出门走动？”
　　午商亭说得颇有道理，奚应时笑道：“总归是我的人，不论是阿石还是阿藤，被打杀，我都是要个说法的。”

　　仍然不收。
　　午商亭便将赤玉令收起：“说起来你也真是的，若你常常出门走动，哪个修真门派不认得你？偏你这些年隐居着，年轻一辈不认得，否则哪要这劳什子玉牌！”

　　话锋一转：“说来也是，我真是不喜这些新出的规矩。你也知我是个粗人，只爱动刀动拳，赤光宗的长老们却想得很多，想了这玉牌的法子，却没想过我们境内有你这样有黑玉牌的大妖，反而给你添麻烦。想想你出门去买二斤糙米，还没进店，两个赤光宗弟子不知天高地厚把你围住了，你拿出黑玉牌，他们不认得，你再拿赤玉令……这一拿又一拿的，成什么样子！我回去便和那些长老理论！”

　　又把奚应时也凶了一通：“还有你，更是过分，你分明就住北边，再往南挪一点点，就自然进了我们赤光宗地界，我早就得过来看望你了，你偏偏特意挪在边上，不在我们地界！若不是有这挖出蛇骨的事，我都不晓得你在这儿……你明明来了，也该去我们宗门约我喝酒，这传出去，好像我午商亭不光粗枝大叶没脑子，连朋友也不要了。”

　　一口气说完，午商亭转脸一变，逗起旁边的虞二娘：“你整日在她这冰疙瘩旁边修炼，可修炼出什么来没有？她一洞府的天材地宝不给你用吗？”

　　虞二娘抻着脖子呸她一声：“你来道歉，还要挑拨离间，当我听不懂。”
　　她自然不知道这一抻脖子，午商亭便望见她颈间埋在衣裳下的道道红痕，扭过脸道：“是我胡说八道惯了，对不住。”

　　奚应时似笑非笑：“我隐居于此，是不愿打搅你们修真者，反而成了我的不是……其实倒也无妨，我并不出门，什么赤玉令，黑玉牌，既然是好意，那我就收下了。”

　　看起来便是和解了。
　　然而午商亭这人做事直来直去，奚应时才松口，她就又拿出那帕子和蛇骨，腆着脸朝奚应时笑：“既然不恼我了，你的好友便请你看看这个。”

　　虞二娘道：“不是说看不出来吗？”
　　奚应时大笑，牵了虞二娘捏捏她的脸：“说的是，你看这午商亭，这么大个修真者，总记不住别人的话，竟还好意思说你是傻女子。”

　　虞二娘便顺势倚在奚应时身边，得意洋洋朝午商亭做鬼脸。

　　还真是道侣，午商亭嘴贱试探了，眼睛得了事实……既是道侣，就杀不得，那便没可能是祭人，她怀疑错了。其实也不该怀疑奚应时，心里也觉得奚应时憋了八百多年，犯不着在灵力衰微到修真者能杀死她的时候犯禁。只是她午商亭向来靠直觉做事，直觉叫嚣，她便嘴快，这么多年很少走眼，得罪人也不少，她全然不在意。这下好了，奚应时好端端地生活，不招惹她，不过是老蛇吃了点嫩草，她上来冒犯两三次，哪里肯再帮她。

　　一声长叹，午商亭抓了椅子骑马一般跨上去，枕着椅背哭天抢地：“奚应时啊，救我一命吧，蛇墓打不开，若是强行轰了，蛇族那边要找我麻烦。宗里的命令又一道急过一道，宗里的弟子们历练的事还要我管……我哪里管得过来！奚应时，我不管，你总得管我一头吧，那蛇墓我就炸了，蛇族那边你替我解释，如何？实在是我午商亭无能啊！愧对师门！愧对苍天！无能啊！”

　　这人破皮无赖了。
　　虞二娘呆了一呆，叉起腰道：“这人好无理……你做不到，别人哪里天经地义地要帮你的，好像个讨债的上门……”

　　奚应时大笑，午商亭捶椅背大哭：“好个人仗蛇势的小丫头啊！”
　　“我就如此——”虞二娘还要去呛她两句，被人轻轻一拉便住口，鼓起脸颊作发怒状。

　　奚应时笑道：“蛇墓是不能炸的，莫说是你，就是我，今日炸了，明日族内便要把我捆了烧死……我倒没有欺哄你，那蛇骨，我确实看不出什么。”

　　午商亭登时收了泪眼：“那不如你与我同去，亲眼瞧瞧……放心，用不着什么赤玉令，连黑玉牌也不用，绝不叫你多麻烦。只要是我宗弟子，不管认不认得，只要冲撞了你，我统统抽上一百棍子。”

　　此人变脸速度仿佛是用了化形一般，骑着椅子蹬蹬蹬三下骑到虞二娘旁边，看着虞二娘，话却是和奚应时说：“你既是有了道侣了，总不能让这样青葱年纪的孩子和你这老东西一样在院子里沤着……当是出来散心，见见外头的风光，有我作陪，不会有不长眼的来烦扰，途中无论是遮掩身份入凡间，还是去洞天福地历练，其中琐事操办，吃穿用度，消遣花销，我都揽下，如何？”

　　说罢，她娇俏地朝虞二娘一眨眼。
　　虞二娘犹豫一下，抓住奚应时胳膊奋力摇头：“我就在院子里很好！哪里就沤着了，这种小事，谁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