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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挑拨离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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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泉潺潺,药草掩在屏风前,屏风后立了一把椅子,是特意给午商亭坐的。
午商亭一点不把这里当别人洞府,毫无客气可言,搬了椅子便往奚应时身边蹭,若不是奚应时目光实在冰冷,她都要伸手去摸摸水里的蛇尾。
即便如此,也还大喇喇地把手指头伸进泉水里拿出来尝尝,虞二娘看看她,又看看奚应时,奚应时只闭着眼当看不见。
见了午商亭尝了奚应时的泡尾巴水,尝了香炉灰,虞二娘终于按捺不住:“好怪的人。”
“嘿,我再怪,也是人,”午商亭道,这才收了架势坐好,“奚应时,行行好,睁个眼,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拿出来的是一块帕子,打开看,里头裹了手掌大的一小块骨头。
“你也听说了吧?前些日子,在赤光河与傲龙河的交界,挖出一条十丈长的蛇骸,这是其中一块,还有些灵力,只是我读不出,请你来看看。”
“只剩骨头了?那应是死了很久很久了,我也读不出。”奚应时把烟杆递给虞二娘,虞二娘塞了烟丝回来,看奚应时身边有地方,便顺势倚进奚应时怀里。
午商亭笑着把帕子往前递,奚应时叼着烟似笑非笑:“十丈长的一条小蛇,又不是我亲戚,我应当读懂吗?午仙师,我也不是与你拿乔,你也知,我一来不是本地蛇,二来,我来这穷乡僻壤养老也不过两三年,这地方挖出的蛇,和我能有什么干系?”
午商亭站起来了:“好姐姐,我是粗人,向来没礼貌,今天要是惹恼你了,你扇我两巴掌……你也知道我向来都这样,别说是对你,对我师父,对宗门那些老东西,也从来有话直说,在你这儿,我已然是规规矩矩做人了。这蛇不偏不倚埋在两条大河交界,还有一道灵墓伴着要命的大阵,现在还没解开,你也知河流山川的地界都牵扯气运,若是能知道墓主是谁,我们也能和蛇族少些误会。而我,你也知道我这德性,别说是妖,就是人的朋友也都得罪遍了,偏我师父就要我督办这事,我想来想去,能称得上朋友的,就你一个,你要不是蛇,是条黄鼠狼,我也还是来找你。”
午商亭粗粝的脸上堆着笑容,看奚应时不搭理,便朝虞二娘笑:“小姑娘,奚应时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你给阿姨说,阿姨给你做主。”
虞二娘已然揣摩出了奚应时的态度,便与午商亭道:“你这人好奇怪,既然有求于人,怎么满嘴都是惹人恼的话?”
“我不惹你恼,你能与我说话吗?”午商亭笑眯眯地站直,把帕子放在虞二娘眼前,“或许你瞧瞧?蛇骨头是这样的,你抱她睡觉的时候,那美人皮下面就是这一截一截的……”
蛇尾一动,那帕子便悬起来,摔进午商亭怀里,榻上空出的地方登时被蛇尾缠满,泉水涌动,蛇尾盘住,把虞二娘缠在其间。
“别搭理她。”
“嗯……”
“赤光宗的人都是这样,用人朝前不用朝后……”
“什么意思?”虞二娘不懂。
“意思是她们赤光宗的人嘴脸难看,用不到我时便恐吓威胁,用得到便又扯些亲朋密友的谎,你看她生得老实,心里奸诈得很。她从未像她打扮的那样干过粗活。一出生就是赤光宗的掌门弟子,根骨好,受尽宠爱,她说没有朋友,半个字也不要信。”
午商亭哎了一声:“什么话?说得好像我工于心计特意打扮成这操劳样!我是挖墓去了,哪个挖墓的长一副绣花样?谁威胁你了?你院子里那些小妖怪可从未登记造册,我不都是当没看见,何时用这事胁迫过你?”
“就当没有吧……拿来我看。”奚应时叹口气,那帕子便飘来。
对着蛇骨看了看,奚应时又丢回去:“这下看了,不认识,你走吧。”
午商亭噎住,拿了蛇骨叹口气:“那我走吧,有饭没有?我整天挖墓,钱给了师弟师妹,吃了好几天不是人的饭。”
奚应时推开窗:“阿藤,仙师要吃饭,吃了饭把她撵走。”
午商亭便顺着奚应时道:“有肉就更好了!烦请给我二十个肉包子,三十个葱花馒头。”
收起蛇骨,午商亭拖着椅子搬回原位,然而本性难移,被呛了还要问:“我实在想不通,她也不强,对你的修为增进无益……总没可能是真喜欢?可你也八百多岁了,遇上多少天骄,人啊妖的,也从没见你动心……想不通啊!实在不能怪我往祭人这方向去想,我憋不住!”
虞二娘心道,奚应时真是信任她,若是她张口就告状说“她确实拿我做祭人”,奚应时要如何应对?
难道她吃准自己不会说?还是说了也不会怎样?她不知道这个午商亭修为如何,只是听起来也似乎很强。
奚应时不拿正眼看午商亭:“你才活多久。”
“喔……这也确实,但道侣可不同啊,不选个强点的?”
“你只当我老了发昏,缺个暖被的,衰弱将死,不想孤零零地走。”
“你既这样说,倒也合情合理……这下想通了。”午商亭行了一礼,走出去便摸着肚皮问阿藤要包子,阿藤说还在剁馅呢,午商亭便叫嚷着多放些肉……声音远去了。
剩下虞二娘和奚应时,蛇尾渐渐松开,虞二娘低声问:“是真的吗?”
“哪句?”
虞二娘却不知道如何问了,问哪句也没完没了,也怕被外面的午商亭听见,便道:“那你说我伶俐这句,是不是真的?”
奚应时轻掩口鼻,笑而不语,惹得虞二娘懊恼一阵,折身出去了。
午商亭在厨房剁馅,阿藤正在和面,虞二娘才出现在门口,便被扯去跟着烧水包包子……回过神,桌子拉长,午商亭就在她对面大吃大嚼,两口一个包子,几乎是喝水一样把包子吞进去,看得虞二娘一阵阵愣神。
在桌上,午商亭还不忘那件事,拿了帕子给她看,她不看。
午商亭便和她说起奚应时的往事,便说起曾有三个大乘巅峰相约去杀奚应时这条大蛇,提前约定好了谁抽蛇骨,谁要蛇胆,谁取皮肉,为此还打了一架定了分量,便将奚应时当成一块肉饼似的分了,然而正好碰上奚应时也正值巅峰,这三个便死的死,伤的伤,修真法会从中调停,各退了一步,修真者认下错处不去寻仇,奚应时得了三个宗门匀出来的些法宝,便也不和他们计较如何如何。
看虞二娘听得入神,午商亭忽然道:“你可知奚应时有多长?她很少露原形,平日里半人半蛇这样不过一丈半,真露了原形,比这院子还要长得多。”午商亭用筷子从这头比划到那头,看她惊愕,便得意一笑。
“妖变成人的时候,那多出来的骨头都缩在哪里?”虞二娘另外拿了筷子拨那帕子上的一块蛇骨,“你说,她皮肉下就是这样一截一截的,那原形若是那——么长,骨头就是这样盘起来,也没地方放呀!”
午商亭一怔,便哈哈大笑:“真是个孩子!”
“是我的问题太傻了吗?等我修为强些,是不是就自然知道了?”
“我是逗你的,她如今的样子,人的部分,至少是人的样。”
“那也没有半人半蛇的人呀!”
“你怎的不去问她?”
“在你说之前,我可没想过这样的事。”虞二娘便朦胧觉得或许这也是午商亭用她来试探奚应时的法子,想按着桌子离开,午商亭却用筷子止住,在脸上一晃。
那粗糙皱巴的老脸登时皮肉紧致,皱纹全消,看着还是午商亭的样貌,却在一刹那变了形状,年轻了二十岁,连头顶的花白头发也立即化为如墨一般,就是有些蓬松毛糙,那起皮的嘴唇也没变,血色却多了几分,俨然是个年轻的行走江湖的飒爽侠女样。
“猜猜我那皱了的脸皮,绷去哪里了?”
“嗯……”虞二娘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
午商亭笑道:“这便是化形了,若我肯,我也能再老些,头发全白,眼皮耷拉到嘴上那样苍老。只要我还是我,什么样貌都没有什么要紧。蛇也是如此,化形为人,她长那张脸也不是看着哪个人长这样才变成那样,是因,若她是人,她就本该长那样,也是独有的样貌。”
“那你能化为蛇吗?”
“恐怕这是不行的,不过我可以化为男子,也长得和我这样差不多,不过有些棱角,等你修为强些,学这样的法门也能做到。”
“不能变漂亮些吗?”
“修真者少有难看的,天生一副我们的样貌为底,要在自己的基础上改改,自然修炼筋骨,身上没有赘肉,身形也好,眼目明亮,五脏六腑都康健,皮肉便不会难看。若是要更易五官……可以学,不过那便不是化形而是易容的法门……脸与名字一样,是属于你的,若是化为别人时间久了……不是好事,因此除了少数偏门,我们大多数修真者,只是在自己的脸上选个喜欢的年纪行走。”
说话间,午商亭把脸换了几个,男子样,老妇样,少女样,最后换回了初见的那四十多岁农妇的样子。
阿藤炖了一大锅肉来,压得桌子颤颤两下,嘎吱作响,午商亭拿了馒头浸在肉汤里,一口肉一口馒头吃得腮帮子发鼓,再也顾不上虞二娘的问题了。
虞二娘看着桌上的蛇骨,忽然问道:“那你们如何知道彼此真正的年纪呢?到时候辈分岂不是乱了?”
“彼此都有介绍,也认识,也能大概看出修为。”
“那年纪大些的修为就强吗?”虞二娘问。
午商亭失笑:“自然不是,当然也有不少看走眼闹出笑话的……若要判断年龄,譬如说你,你今年应是十九了,对吧?是我在你手上摸了一下才知道的,是摸你的骨龄。但,这样也不准,若你修为并没有差我太多,又用了什么法宝变化,我又没有仔细留心,是判别不出来的。”
“那你是什么境界了呢?”
“这问题哪能随便问呢?”午商亭狡黠一笑,“奚应时什么也不说吗?”
“我问题太多了她总嫌我烦。”
“哈哈!”午商亭笑得震天响,“你怕她吗?”
“嗯……倒是……没有怕,心里是知道应该怕的,因为若是打起来,我很容易就死了,但心里总也不会想到什么怕不怕的。”
“傻女子哦,”午商亭已经吃完半锅,仍然不耽误说话,“凡人女子也如此,嫁个彪形大汉,同吃同睡,那大汉是拉纤的精壮汉子,女子闭门不出纤弱无力,打起架来,很轻易就被掐死了没有还手之力……不过人若要反抗,一把柴刀足矣,差距也不大。而你,傻女子啊,你就是拿上一万把刀也砍不死奚应时……你是胆子大的。”
“你说得这样详细,是确实有这样的事吗?”
“是真事哦,那女子拿了砍刀坐在门口,等官府缉拿她,我路过,见她是个天生用刀的好苗子,便叫她来赤光宗了……”
“那我也能去吗?”虞二娘是不肯放过什么变强的机会的,何况奚应时好像也这样说?
午商亭又大笑起来:“傻女子,虽你我都是人,我却不愿为了你得罪奚应时的。你只能盼着这只老得没心气的老妖不像年轻时那样爱变脸,否则日子还有得熬呢。”
午商亭将奚应时的坏话一股脑地说完,吃饱喝足拍拍屁股走了。
阿藤来收碗筷,重重在虞二娘面前敲了两下:“想什么呢?”
“没有想什么……她把这个留下了。”虞二娘指着桌上摊开的帕子与蛇骨。
“我去还了!”阿藤抓起便走。
虞二娘便起身洗锅洗碗,洗罢了擦干,拿了她自己的杯子们排在桌子上看。
忽然有人说话,虞二娘才想起阿石也在,阿石总是不声不响,真像一块石头不引人注意。
“二娘是忧虑该不该怕老祖宗的事?”
“喔!她本来就要杀我的呀,我虽然知道,心里好像从未怕过。是因为杀我的事太远了吗?还是因为我又傻又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