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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午商亭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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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起不必跟他们的早课了。”
“不是这样……他们都好,我没有在告状。”
“我带着你练吧。”
“啊?”奚应时对她的好还在悉数加码,砸了她个眼冒金星,实在想不出推拒的理由,嗫嚅道,“他们没有欺负我,我在想别的。”
“终究是异类,你与我们相处不惯。虽然你和他们一同做早课,他们都比平日勤奋……但我还是不为难他们,也不为难你,你单独与我在一处吧。”
“那,不言?”她立即欢笑。
“不言还是每日给你送药。”
一张笑脸立时耷拉成苦瓜。
奚应时这会儿知道她好像不是那个意思,拿了毯子盖住她,温声道:“我晓得你的心思,孤身在异族里久居,我也曾有过这样的日子,朋友都好,却总会寂寞。”
那扑簌漏风的心里刮了一阵更大的风,她翻身认真看奚应时:“我分明没有说,你怎么都看得出来?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怎么什么都明白。就是看出来了,为什么要在意?你又不亏欠我的,难道做祭人除了我的命,还有别的要给你?否则我想不出你怎的这样在意我。而且偏偏是我……”
奚应时被她的举动弄得错愕,托腮笑笑:“我今年是,八百七十三岁。”
“那又如何?”
“我只是懒,又不是傻。”
“你就是对我不好,之后要我的命,我还能推拒不成?我……我不明白。”
“我怕麻烦。”
“那你分明也做了很多麻烦事,你丢块破布给我,我也不会怨恨,偏偏费这些事叫我开心。”
“最短的路往往最长,最长的路也最短。”奚应时道。
虞二娘便听不懂了,她大抵明白这意思是对她好或许不费事,心里却转不过弯来,半晌,郑重起身行了大礼:“请教奚前辈,若是,到了我该死的日子,您万一对我动了真情,真把我当道侣了,您还会动手吗?”
“唔。我会动真情?”
虞二娘怔怔,舌头打结着半晌解开,轻声道:“你待我好。”
“但我会要你的命,对你照顾些,是应该的。”
“既然都是死,为何又对我好呢?对我不好,我不也是死吗?”
“我不喜欢虐待人,”奚应时懒散地披了毯子在自己身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家里的小猪渴了,我分明要日后吃它,却不肯给它水喝,岂不是在虐待家畜吗?对你好,不妨碍什么,你也不必总多想,实在是我作出凶恶样子很疲累,光是想到最后要杀你,我已然累了……若是对你好也叫你觉得难过……那我便费点心,想想如何欺凌你……”
虞二娘的眼睛望向别处,泉中浮动乳白的冷气:“不要欺凌我……我才没有对你动心,不过是觉得我弱小,你对我好,我想不通就是了。现在我想通了,无论我弱小不弱小,反正你愿意,是这样的道理吧?”
“困了。”
“你又困了,我一和你说话你就困。”虞二娘没好气地嘟囔着,奚应时转过身不理她。
她松口气,轻轻躺下:“往后做那事的时候,不要亲我,害我乱想。”
“我当你需要。”
“才不需要。你不是困了吗?怎的还不睡?”
“现在睡了,一会儿你又满肚子问题砸来,还不如醒着……”蛇低低打了个哈欠,扶着她的胳膊探身过来,“还有别的问没有?”
“你在人族里单独生活过吗?你也想变强吗?你有别的祭人吗?”
过了好一阵,奚应时答:“是去人间历劫,算是变强了,真正的祭人只能用一个,就像双修也只能有一个,祭人的意思是,以你的命格祭天,我套你的壳子,渡我最后的劫难。”
“最后的劫难,你是大乘期的强者?那我到了大乘期,才能杀了我来用?要多久呢?我还想等我强大些回宗门看看。那时候我也大乘期了,万一反悔,和你同归于尽?”
“飞升以前,同等级的妖要比人强些。”奚应时全然不担心她变强了反杀,她也只是想想罢了。
躺好了换了问题:“明日你要如何带我练功?在院子里吗?院子里很小,要带我出去吗?还是就在这洞府里?”
“明日就知道了。”
前一天的事情果然不能提前忧虑,忧虑过后事情就巧妙地不成了,练功的事还没开始,便因故搁置了。
借此,她也清楚了前一个问题,奚应时说话真是懒散,没有说清楚。什么叫“同等级的妖要比人强些”,不是如此,是奚应时在同等级中太强了,大乘期巅峰也不能奈何她,全盛时期,三个大乘期巅峰修真者围剿奚应时,重伤一个轻伤两个,奚应时也受了伤……但几乎可以说是全身而退。
而这些,都是院子里忽然冒出来的那个矮个子女人说的。
矮个子女人是大清早就忽然出现在门口的。
天还没亮,奚应时忽然睁开眼,手中一挥,外头就一阵劈啪作响,窗户开了,只见东西两厢房的门都被锁紧,除了阿石和阿藤住的屋子,全都噼啪锁死,阿石两臂都被石头包裹,咚咚咚地跑出来以为应战,啪的一下,像扔了块小石头一样被打回房间。
“只当无事,阿藤做饭,阿石,孩子们不能露面,早课歇了,你早些出门买些时兴的吃食。”
随后,在不言所居住的西厢房,又下了两道法术,门微微敞开,里面空了,落了灰,仿佛很久没有人住。
虞二娘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无事,睡吧。”
说是无事,奚应时倒是睡觉了,可虞二娘却不踏实,早上起来洗漱,阿藤一反常态地勤快……笑眉笑眼地去开门,门口站了个矮个子女人。
那矮个子看起来不过和阿石差不多,甚至矮虞二娘一头,穿一身白底红纹的袍子,脸上有些粗糙的皱纹,夹了几根白发的一头毛躁的乱发只用一根木棍扎了个发髻,眼睛看着却格外年轻,起皮的嘴唇厚而宽,若不是穿一身一看便蕴含灵力的衣裳,虞二娘便要以为这是哪里的农妇来了。
“仙师怎么大驾光临,老祖宗还没起,我便去喊她。”阿藤客客气气的。
这农妇一扫院子,看见刚洗了脸的虞二娘:“有生人?”
阿藤转过脸,才要说什么,正房的窗开了,奚应时道:“你来做什么?”
虞二娘便不言语,快步跑去窗边。这农妇看起来是人,她该说祭人的事么?当然不该,可要说什么?她也不知,索性杵着。
奚应时笑道:“阿石买来的点心,你吃些吧,这位是赤光宗来的仙师,午商亭。”
虞二娘从没在奚应时脸上见过这么惺惺作态的笑容,她点了头便去厨房,阿石正像个沉默的石碑杵在门口,侧身放她进去,再笼着袖子看这午商亭。
午商亭抬眉,奚应时道:“那是我捡来的道侣,你要盘问盘问吗?”
“道侣?”午商亭把声音抬得能震碎一个院子,“你是疯求了,那是个人,你们妖和人双修个屁,你和我说实话,是不是你渡劫无望,找了个祭人!你现在老实说,我还能有法子转圜。”
“是道侣。”奚应时不快地端起烟杆,午商亭快步上前给她点了,满嘴哼哼:“你那满屋子小妖怪呢?”
“你该当不知道。”
“好吧。”午商亭也不是专程来为难奚应时的,给奚应时点上烟,便问她:“你吃药也不管用了?这药烟的分量越来越凶了。”
“你来也不是关切我的身体吧?有什么事,不妨直说,说完了我便去睡觉,天冷了,我年纪大,不中用。”
“说笑了,我前些日子听宗内的弟子说你竟然就住我们附近,我便来看望看望你。”午商亭大喇喇地背着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探头探脑,奚应时只是吸烟,斜觑两眼就不管了。
午商亭溜达着,看主人家只顾着抽大烟,便绕去厨房,拍拍阿石的肩膀:“你主人懒散,阿藤也懒散,亏你勤快,不然她天天饿死了。”
阿石的方脸上一点笑容也无,只硬邦邦道:“仙师请用点心。”
厨房里,虞二娘往嘴里放了块绿豆糕,却不知道这东西干得噎人,手忙脚乱地比划着要喝茶顺下去。
阿藤没看见,反而是这粗手粗脚的矮个子午商亭给她倒了水递过去,有意无意地在她手上摩挲两下。
虞二娘飞快地缩回手去,咽下茶水和绿豆糕,便手脚并用地往外跑,撞在阿石身上,阿石立即凛然站直,把虞二娘拦在身后。
午商亭惊奇:“你怕我?好没道理的小姑娘,我和你一样是人,你去找妖庇护?
“你非礼我!”
她嚷得大声,午商亭赶忙更大声,探头朝外解释:“我一把岁数了,不过是看看她的修为!”
“关你什么事!”虞二娘更害怕了,从阿石身后绕去奚应时窗边。
窗里的人托腮:“你看出什么没有?”
午商亭嘴里咬了两块桂花糕,手里抓了两把,慢条斯理地绕开阿石,抻着脖子吞下嘴里的糕点:“你真没羞,年纪这么小的孩子也下得去嘴。”
“把我的糕吐出来。”奚应时道。
午商亭笑嘻嘻地张口欲呕,呕了半天也呕不出,便拍拍肚子道:“要不你等会子,我去茅厕拉了还你。”
“你到底来做什么?”
阿藤从午商亭和奚应时中间穿过,端了个大茶盘:“仙师,喝点茶漱漱口……”
午商亭对着茶壶嘴往嘴里灌,嘴里冒出热气,虞二娘替她觉得烫,缩着舌头看。
奚应时用烟杆轻轻拨弄下虞二娘的腰,叫人转过来靠在窗沿,又仰脸看午商亭:“这是我的道侣,于二娘,虽然弱小些,但俊俏伶俐又忠心,要是你觉得在我这里欺辱了她,大可把她带去你那里教导,一年里若是不能结丹,我便向全天下散播你们赤光宗没有教授弟子的本事。”
午商亭喝光一壶滚烫的茶,从鼻孔里喷出道道热气,脸也烧得通红,粗声粗气地嘿嘿一笑:“不说这些,我知道你向来做事端正,和那些行邪术的妖不同,不过这丫头太弱了些,好好好,不说了……我来,还真有一件正经事,要来请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