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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地宫 送送我,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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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想死的,活到这样大的岁数,被人托着要往高爬,却不知道爬高了要看什么秘密。娘也不是她的娘,一直受辱,最后两边都不是。
在第一个师父的院子里,师父蔑视着她,总说“再有才能又怎样,不还是在老子手下,我想让她跪着,她就得跪着!”于是她就跪着,有时别人会趁势过来挑战她:来啊,你不是剑术很强看不起我们么,与我比试!她若起身,少不了师父一顿责罚。
于是后来,再有人来羞辱她,她也装作没有听见。
冬天,有人用冰水泼在她身上,要看她发不发怒,是师娘冲出来说:“她就是心比天高了点,难道是做了坏人吗!”
但师娘让她不要跪,却害得师娘也被师父罚跪:“如今我的话倒成了耳旁风了,难道你才是一家之主吗?”
后来,她学会了杀人。
惭愧啊……她起先杀的,并不是想要自杀的人。那时她刚十一岁。
那只是一个寻常的,修真世家的一个小厮,出门为主人采买糕点,却因着疏忽,糕点掉了一地。
他哭着说主人会责罚他的,一旁有人帮他出了钱,想要他在主人面前美言几句,他重新买了糕点。
她路过那里,她定住脚步。那条街上来来往往,没人在看那糕点,糕点落在地上还好着呢,也不脏,竟然没有人看。
那小厮去买新的糕点了。
同窗学剑的也不在附近。
她在城中没有认识的人。
她如今长身体,又学剑,师父今日偏罚了她的饭食。
于是她过去捡了,嗅到浓烈的桂花香。她便舍不得吃,只掰着那沾了土的放在嘴里吃,一边吃一边往城门外走。而那小厮却捉住她,大喊她是贼。
她说我不是贼,对方便将糕点劈手夺过砸在地上叫道:“还说不是贼!”
“我是看你不要了的。”
“谁不要了!这可是内门弟子要吃的糕点!内门弟子!就是落在地上,我都不敢随便吃,这是你吃的吗?”
地上的糕点被砸碎了,虞大娘呆愣地望着,便不作声转身要离开。
她开罪不起别的内门弟子,若是被人捉去了,到时候还要师父来保她,师父还不知道要怎么罚她。
说来也巧,天上忽然飞过一只鸟儿,不偏不倚地落了一泡稀屎在地上的糕点上。
这下小厮便愈发哭得厉害了:“都是你,都是你这个小贼,害我没有的吃了!”
那小厮年纪也很小,虞瑟想,他也饿着呢。
她很惭愧,可她饿得脚步虚浮,说不出话。
那小厮看她半晌不说话,气得大叫:“你竟然无视我,你是内城哪家的?我家主人知道了饶不了你!”
说着,他便扯她腰间入城的令牌,那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城内的住址。
虞瑟慌了,便扯着令牌拦着不让看。对方便知道她怕了,知道对方必定在城内没有依靠,愈发抢得起劲,要给她一个教训。
他抢到了,看着令牌上的住址:“进城学修真的,呸,你这样的小贼怎配修真,我要向你师父告发你!”
虞瑟不动了,天轰然塌下,她再无指望,呆呆地看着那小厮,心里翻滚着许多个念头。
那小厮也不过是想吓唬虞瑟,叫她服软,好好低头道歉。他也不过是在城内给主人跑腿的,主人家也只是内门弟子。但他看虞瑟不吭声,好欺负,于是便愈发得寸进尺,好欺负的人脸上像长了个凹陷的手印,人人看了都想用力砸下去。
他便举着虞瑟的令牌,作势要真去上面的住址去寻她的师父。
虞瑟冷静下来了。
她道:“我对不住……可是我没有钱。等出城时,你在城门口等我,我回家拿了钱赔你,好吗?不要向我师父揭发。”
那小厮便应了。
办完差事,他也要出城,看虞瑟唯唯诺诺,便又存心逗她:“你可知那糕多少钱?你赔得起吗?”
说完又嗤笑:“不过想来也有,能送孩子学修真的,能有什么贫寒人家?”
尽管他也不过十四五岁,但对方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他毫无提防。
出城后,她说:天黑,你与我同走吧。
他就跟在后头,哼着小曲,越走越荒僻,远远看见许多麦子,他又看见她衣裳上的补丁,便软声道:“你进城修真,爹娘能放心吗?城里的日子不好过啊,不如我们一道去找你师父,叫他写封信,引荐到我们府上做工去,免得辛苦。”
说罢,又没忍住尖酸:“也是我家没有钱,若是我家有钱,说不定我也有修真的禀赋呢!”
在虞瑟耳朵里,他的话一句胜似一句的威胁。
到了一处树林,虞瑟转回头:“你在这里等我。”
“这地方很荒僻啊,你家住这么远?要不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
“令牌呢?”虞瑟问。
对方从袖中取出晃了晃,得意洋洋地塞入袖中。
“好。”
虞瑟一动不动,深呼吸,她没有杀过人,这是她头一回调动那样的心法,一时间竟然聚不起灵力。
那小厮看她快哭了,终于放弃:“算了,我只是饿肚子了,你给我拿些吃食就好……你这是做什么——”
手腕一紧,回过神,虞瑟将他翻身摔下,骑在他身上。
虞瑟瞪大眼睛看着他,双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
直到身下只剩沾了些粘液的衣裳,她发着抖坐定,从衣裳里揪出两块令牌。
她站在原地仔细看着这成果,点起火将衣裳烧尽,再吹起风,看风将灰烬送往麦田。
她按着肚子,意识到她似乎不饿了。
虞瑟后来带着那块令牌在城中找了条河,丢在河边,装作那人失足落水。她常常在城中晃荡,打听着消息。然而那个小厮的死仿佛就如灰烬被吹散,在虞行正之前,无人追查到她头上。
世间有强有弱。
弱者就被杀死,强者就那样高高在上地活着。
虞瑟知道她是弱者,她修为也弱小,她的心也弱小。
娘也是弱者。娘想要报复什么,掀起什么,对什么不满,最后娘不自己来做,转而用一个婴儿来做,因为娘比婴儿强,娘就可以主宰这个婴孩的命运,娘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爹自然是弱者,分明种了那么多地,最后修真者收走大部分粮食,他也总默默不语,仿佛生来给他们奴役是理所应当的。
小师姐是弱者,不擅长修真,在讨厌的地方受了气,便要向更弱者挥刀。她也是如此。
她所见过的强者是二娘,二娘的心包裹了她的丑陋与卑劣,一个傻子却有着世上最高贵的心。二娘的心不会因别人而偏移,二娘虽然很笨,谁都可以用指头把二娘戳倒了让她哇哇大哭,可没有人能打败二娘的心。他们打二娘,是二娘自己可怜他们。她欺负二娘,是因为二娘爱她。不计前嫌,不在乎她姐姐是个坏人……仍然依靠着她。
她要活下去,为着二娘活下去。要叫别人不能随意欺负二娘,她自己也不行。这样,有稍微强大一点的能力,还有那颗强大的心,二娘会过得很好,很好。
她要丑陋地吞噬尸体,修补这具破烂的身体,至少补住缺漏,让她勉强先活着,再考虑修为。
在二娘顺着布条出去寻尸体时,她也竭力地摸索着。
有老鼠也好,蟑螂也好,只要有活物,活物身上多多少少就有灵。
她捉到了一只蜘蛛,两条蚰蜒,一只蟑螂,她摸索着,还摸到一条蛇。
吸干了那条蛇,她终于有些力气,将腹部的伤口先堵上。
终于能将灵力稍微聚起来一些……
布条也传来震动,是二娘的声音:“阿姊,你活着吗?”
“嗯。”
“我带来了,我放你手里。”
地上沙沙的声响,想必是拖着很轻的尸体。
她的手心被放进去一只脚。温热的,湿漉漉的。
她下意识地按着脚踝的血管,没有摸到心跳。
“是尸体?”
“是一只脚!很难找的!”二娘邀功,“我走了好远好远……我害怕,这个布条没有了。”
她的手在这只脚上摸索很久,终于按住它:“等我修好伤口……我和你一起去找。别怕。”
“姐姐。”
“嗯。”她吞噬着这条腿,感受那稀薄的灵力聚在内府中,极淡极淡的一个周天运转下来,她的血勉强止住了。
手中的腿只剩下一团粘液。
有两只纤细的手摸着她的腿,爬到她身上,枕着她的胳膊,蜷缩进怀中。二娘现在知道分寸了,压上来没有那么沉。
“二娘如今也是大姑娘了。”
二娘就咯咯笑:“那和我姐姐一般大的时候,你就叫我姐姐。”
“我也会长的。”
“对哦。”
二娘又说:“姐姐,我好笨的。”
“不笨。”
“我不想动了,姐姐,我想睡觉。”
“那歇息一会儿再找……我的血止住了。”
“娘会不会真的不回来了?”二娘问。
“不知道。”
“爹爹和弟弟都死了……娘只护住了我,把我带到这里。我很害怕,知道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我会保护你。”
“你可以打我。”
“我再也不打你了,我给你买糖吃。”
“我好大了,不吃糖了。”
“那吃肉吧。”
二娘便嘻嘻笑着,擦擦嘴里的口水:“姐姐你是不是也怕我不在了,跟我说这么好听的话。”
“我会做到的。”虞瑟保证。
“我不在了你会不会伤心?以后你若是像娘一样生孩子,也叫二娘好不好?那就是我来陪你了。”
虞瑟不想继续这样伤心的话题,她轻推妹妹:“乖,帮我再找点尸体过来,我好像还不能起身……”
二娘便乖乖地说好,牵着布条又走了,不知为何,脚步变得格外沉重,每一下都重重砸在地上。
这次没走多久,她往虞瑟手中放了一条胳膊。
虞瑟抚过这只胳膊,还温热着。她骤然意识到不对,她摸索着那只手:“二娘,你摸摸我的手。”
二娘伸手牵她。
“另一只呢!”虞瑟的声音有些变形,她凄楚地大叫,松开手中的残肢。
“我走了好远,布条也快没有了……我不想走太远。”二娘可怜地说,仿佛是怕虞瑟打她。
“那你就回来!”
“可是,一想到世界上没有姐姐,我的胸口就很疼。娘说姐姐死了,我的心就很疼。知道你还活着,我的心就不疼了。我的胳膊不疼,腿也不疼,我怕我的心很疼。我的心从来没有疼过,我不想让它疼。”
“我对你很坏,我对你很坏,不要如此!二娘!过来,还能修补,过来——你用什么断的胳膊,你哪里来的武器,给我!”
“娘把我送下来时,给了我一把刀。”
“什……”
“我很笨,姐姐。娘说你是天才,我却很笨。娘说到你就高兴,说到我不高兴。”二娘把刀丢得很远,远在黑暗尽头,无人能摸索到它。
“不是这样的,我不是娘亲生……我也不是天——”
“我聪明。”
二娘给虞瑟顺着心口,仿佛哄孩子一样哄着她:“我很聪明。我知道娘也疼我,姐姐也疼我。我只是生得,出错了。要是姐姐不在了,我一个人没有办法活下去。要是我不在了,姐姐能活下去。”
“不,我们对你很坏,我们……”
“我不想别人,因为我,死。我能让人活。我喜欢蝴蝶,也喜欢姐姐。我不想让蝴蝶死,也不想让姐姐死。”
“那把刀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二娘,娘一定不是那个意思!”
“我弄不懂。我有我的意思。”二娘理直气壮,声音却渐渐虚浮。
“我会伤心,二娘,我会伤心。我也不想生孩子叫二娘,我生下的孩子是女儿,不是妹妹。”虞瑟说。
怀中,二娘再一次枕在她胳膊上,愈发轻了。
“我喜欢看你练剑。我死了,你再练剑给我看。”
“我没有那么想活。我本就是一个该死的……”
“姐姐,我要你因为我活……活久一点。”
活久一点……可她分明在寻死,她累了。
尽力吧。
“不要等我死再吃掉,我害怕一个人走路……送送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