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个道侣》北山沙

114、叛乱 她得活着

　　娘的野望，建立在虞瑟的身世上。虞行正似乎有什么特别的办法验证过她的血脉，虞瑟的确是她的血亲。而悉心培养，足够用功的虞世擎死了，剩下的私生子早年间杀尽了，虞行正自己没有孩子，而当下宗门内斗，她手下正是缺人之时。

　　虞行正捏着鼻子培养虞瑟。
　　“那个贱人偷了心法，自己不练吗？”
　　“未曾见过。”

　　“那个心法，本是长老之间才有的，除了长老以上，我不忌惮任何人。”虞行正带她上高处，俯瞰城里的乱象。
　　“那些谋逆者自以为有些修为便可改天换日……不会的，长老们永远是长老，便是因为那个心法，他们死得越多，长老们便会越强。”

　　虞瑟觉得她快要触及娘说的“宗门烂的根源”，似乎不只是吞死人的修为那样简单。
　　比如，虞瑟吞噬过数个金丹元婴期，若修为是累积而来，她早该突破了才对，但如今仍在元婴期。吞活人的修为会有损耗，就像烧木头，和烧木炭的区别。

　　虞行正忌惮她做事狠厉，又欣赏她，她效忠谁，交代的事情就事事都做好，毫不眨眼。
　　为了取信其他摇摆长老，虞行正要她去挖了先前谋逆那女子的坟，要震慑，羞辱，还要绝了那些谋逆者的心，还要平安归来。
　　虞瑟挖了坟，将头骨外缠上牛皮做了球，丢在坊间，组织小外门弟子组队踢蹴鞠，观赛者有美酒畅饮。

　　“做得不错。”
　　“我该用人皮的，只是我杀人舍不得修为，留不下皮。”
　　虞行正频频侧目看虞瑟，后者持剑而立，清冷的脸下浮着诸多可怖的念头。

　　于是虞行正也生出了有些诡异的念头：“你的旧主，虞行端的私生女，你杀死她。”
　　“我不。”
　　“你忤逆我。”
　　“您这事只是为了泄愤，弊大于利。”
　　“说来听听。”

　　“既然谋逆者不日可压下，眼下只有宗门内斗要值得警惕。虽说，长老们永远是长老，但结束争斗后，谁的座次靠前，谁手下的力量雄厚，这才是最要紧的。提拔上来的人，若是拿了宗门秘辛，难保反手将旧主吞噬，取而代之，因此，即便有自己的心腹，有些事，还是血亲值得信任。这也是您留下我性命的缘故，毕竟若是我背弃您，接不了您的势力，也不能再如从前那样做奴隶，旁人也不会要我，我没有留存之地，眼下看，我依靠您，您培养我，对我们都有好处。虞行端长老有嫡子四人，私生女一人，已然是五人。内乱之前，您与他有龃龉，但内乱之中，他的孩子们活动甚多，遇到洪水，有堵有疏，您看我们堵得住他的势头吗？若是堵不住，何不交好？从前没有理由，但如今有了。”

　　虞瑟指指自己：“理由有三，小师姐性情柔善，我从前得她照顾，此乃情分；内战后，若有长老议论内乱之始，难免提及您二位之争，若您二位携手，可止流言，此乃道义；我们若不结盟也无妨，依照从前您与虞行端的相处，仍然处处为敌，从前彼此实力相仿，如今恐怕伤敌一千自损两千，此乃利益。”

　　她说罢，又道：“若您仍坚持要我去杀小师姐，我便去，只是娘从前有愿望，要我往高爬，我既然与您绑在一处，还是愿意您也高些，叫我看看到底是什么秘密。”

　　“往后休要再提那个贱婢。”
　　“我一时爱恨交织，尽管她耽误了我的修真之路，但到底有养育之恩。”虞瑟道。

　　虞行正一想也有理，却冷哼道：“爬得高，你难不成要取代我？”
　　“您说了，长老永远是长老，我既不能改变这事，那我便做长老之下第一人。”

　　有时闲来无事，虞行正会与虞瑟谈天，问起她到底想知道什么秘密，知道之后又如何。
　　“不如何。我在书上看，上古有一人看着太阳，便想知道太阳有多远，他便朝着太阳奔跑而去，直到力竭而死，仍未抵达。人活一世，有这样的念想也足够，我的修真道心如此，若真要我看见太阳，恐怕也要被烧灼而死。您是不愿我死的，对吧？”

　　虞瑟笑得狡黠，虞行正却没来由地发寒。

　　所有人都低估了那些谋逆者，他们再一次冲进宗门内。
　　在城内还有一内城，他们冲进最后的防线涌入内城，虞瑟护送虞行正离开。
　　虞行正道：“我哪里要你保护，我只需稍加出手——”
　　“何不等着别的长老出手，战局已定时您再动手，免得为他人做了嫁衣？”虞瑟提醒。

　　虞行正犹豫再三，还是听她的。手下有其他内门弟子护送，虞瑟安排他们断后。
　　即便知道外面混着不少连修真都不会的人，那些弟子仍然双手颤抖，几乎握不住武器。

　　虞瑟写字宽慰道：“等长老们看不见你们，灵识远离百米之外，你们便脱了衣裳丢下武器躲远些，我为你们安排的都是好隐蔽的去处。若后面谋逆者赢了，你们还有引路的功绩。若长老们不再彼此推搡，镇压成功，你们便在身上划些口子，说是英勇杀敌了。”

　　众人面容一惊，虞瑟便将那写字的布条烧去。
　　“师妹，你呢？”

　　“我自然要为姑母赴汤蹈火而死，这便是我的立场，你们速速去吧。”
　　谋逆者中，多的是曾经为修真者办事，自己修炼过的，因此才难以提防，有人专门修炼刁钻术法，出现在意想不到的角落中。

　　虞瑟手中握着那颗人头做的球，一边走，一边用袖子将球上的灰尘擦去，长巷中走着，能听见远处轰隆如雷的脚步声。
　　她只要稍微一丢，便会将人引来她这里。

　　她一边走，一边卸下侍奉虞行正以来她得到的法宝，利剑，灵石，还有装着各样宝物的纳戒。
　　连腰带都镶嵌着宝石，她便用小刀剜去。
　　丢了一路，虞瑟踢开，再脱去外衫。

　　走到一处新鲜未凝结的血泊，她低头照着自己，除了手中的头骨，再无半点修真者痕迹，便将手中的头骨往天上一抛，同时灵力激荡传音：“卑贱外民，胆敢擅闯圣宗，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她找了块平地坐下，闭目养神。
　　愤怒的众人冲来，他们用手中的武器刺她，但能伤到她的，只有蕴含着灵力的法宝。
　　她被刺了一剑，肩头被砍了一刀，元婴被捏爆了。

　　她是飘在空中的一片落叶，却被风吹着无论如何也落不了地。
　　忽然有人从人群中伸手把她抢了出来。

　　“娘……？”她睁开眼，只看见娘不止用什么步法，一步一里，穿墙上天。
　　或许娘当初就是这样偷出了心法和孩子，虞瑟没来由地吭哧笑，意识也模糊下去，只能望见娘苍白而气喘吁吁的脸。

　　娘把她带到了地宫。
　　宗门的地宫在宗门大殿正下方。知道地宫存在的都知道此事。但入口在哪里就不知道了，在地下多深，中间有多少要命的阵法，旁人也不知道。

　　娘将她塞入了地宫，就要关上入口：“不要出来！潜心修炼，等我来找你。”
　　她只觉得荒谬，她就要死了，她的元婴都爆炸了，像她这样吞噬修炼的，炸了元婴的还能活吗？还“潜心修炼”到几时呢？

　　地宫内一片黑暗。
　　她又不见日光了，仿佛又在坐监，也似乎是因快要死了，眼前发黑，什么也看不见。

　　地宫中，难道没有其他长老们吗？还是说，这是个极其隐蔽的入口呢？她胡乱想着，忽然听见一个耳熟的声音：“阿姊。”
　　虞瑟笑笑，想着她终于要死了，闭上眼。

　　“娘让我不要出去，她不会再回来了。阿姊，我害怕。”
　　是的，娘不会再回来了。所谓“等我来找你”也不过是娘想让她活下去的托词。

　　若她和虞行正是家人，娘算什么呢？娘是世间最大的偏心眼，为着她而揍自己的孩子，二娘总受委屈。若在自己和二娘之间她打二娘一顿，娘只会说是二娘的不是。若二娘不是个傻子，一定会怨恨娘的，娘也帮着她这个外人欺负二娘是个不懂事的傻子。
　　说是为了让她在宗门内爬得高……可是啊娘，我小时候也有糖吃，为什么二娘没有糖，我小时候不能用剑的时候你为我削木棍，二娘却没有。

　　“娘说你死了，呜呜，我害怕。”掌心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蹭着，湿润黏滑，一定还有鼻涕。
　　虞瑟心里骤然亮起，她勉强开口：“二娘……”

　　怀中压着个没分寸的孩子。
　　说是孩子，如今二娘也不小了，压着她的伤口很有分量。

　　她睁开眼，但地宫中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见。
　　“姐姐，我摸着你了。”

　　她说不出话，她的生机随着血与消散的内丹往外流。
　　二娘大哭起来：“娘不要我了，娘把我丢在这里……阿姊，姐姐，大娘，呜呜呜不要我了……”

　　二娘抓起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打，啪啪打得很响，却仍然救不活一个将死的人。
　　“你打我吧，你打我就好受了，你打我吧姐姐，不要流血了。”二娘一边哭，一边用力地打她自己。

　　虞瑟撑起一点微薄的灵力说话：“二娘……别怕。”
　　“姐姐。”
　　“我会活着……带你出去……别怕。你听我说。”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二娘便摸索着照办，一个傻乎乎的孩子很多话听不懂，便按着自己的意思来。
　　用牙将身上的衣裳撕成一条一条，一头拴在虞瑟手腕上，另一头她带着，摸索向黑暗中。

　　要摸索有没有别人，地上有没有像姐姐一样的活人或者死人，如果有，就晃晃绳子，要是可以，就把尸体拖过来……只要吞噬了尸体，姐姐就能活过来。
　　绳子悉悉索索地出去了。

　　虞瑟运转灵力，艰难地维持着碎掉的元婴……内府没有元婴也能运转，可元婴受损太重，她还有外伤，她好几次聚起灵力又陡然崩散，只能眼睁睁看着经脉中的灵力从破碎的躯体漏出去，等到全漏干净，她就会死。

　　不行啊……她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