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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真龙 龙行宗的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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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衣裳像一团冰冷的刺,两只手摸过,二娘还小的时候尿布晾在外头,尿布比人还大,却还像两片手绢。如今,就是一件小衣裳也比从前大很多了。
虞瑟修补了自己的元婴。那个新的元婴从破损修复,面容就像沉睡的二娘。
地宫中溢出丝丝缕缕的灵气,过于微小,却近在咫尺,若她没有恢复,是捕捉不到这丝丝缕缕的灵力的。
她趴在地上摸索,终于摸到了那把刀,刃面粗糙,应是被血蚀锈了。这是一把切肉的刀,有着钝滑的刀尖,她拿了刀在衣裳下摆擦着,循着那灵力往黑暗深处走。
地宫,是宗主的嫡系弟子们闭关的地方。从前是这样听说的,她在地宫这样久,也未被发觉。
她心里什么也不想,也无暇去想,只有一团乱麻纠缠着,挣脱心口,在四肢长起,依托本能挪动她的左右手,左右脚,往前一步,再往前一步。
黑暗中,她听见轰隆作响,仿佛雷声不从天上来,是地底翻出的暴风雨,云层压在岩层下,轰隆,轰隆,脚下震颤,她摸着崎岖不平的墙壁,听着那声音愈发真切。
轰隆——轰隆——
那雷声中夹杂着破漏的风声。
她摸到眼前的路,是石头。
石头有缝隙,她的手指挤入石缝中,指尖能感受到风,可缝隙那头应当也是黑暗,否则她应当能看见什么。
刀刃挤进石头中撬动,她摸出石头的轮廓,于是用灵力包裹刀刃,在隐蔽处避免人发现她动用灵力,又能撬动这石头的大小。
她接住石头轻轻放在地上,双臂在缺口处摸索出仅容她一人爬过的通道。
穿过石缝,又在黑暗中摸索前行。那轰隆的雷声愈发真切,她每走两步,都要被那雷声的震颤震得无法行走,得扶着墙壁才能保持平衡。
虞瑟再一次遇到新的石壁,然而这个石壁后,她却心生畏惧。
有些畏惧是,先见过了此物可怖,不可战胜,于是心里颤栗恐惧。
而此刻,她分明没有见到什么,眼睛看不见,也摸不着,却已经觉得发抖,汗毛乍起,仿佛知道那是极为强大的存在。恐惧抢先一步止住她。
虞瑟花了些时间,再次挖开这个坚固的石壁。
恐惧如雨降临,她浑身发抖,咬破嘴唇才勉强她自己硬生生地往前。
按理说,得了二娘的性命,她不该如此平白浪费了,明知前路恐怖,仍然找死。
然而,哪里有路可以后退呢?原路返回,找到她来时的路口钻出去吗?她记得自己掉下来时,左右都有路,她还找得回原来那条路不成?
死的心意过于浓烈,便成了生,既是一心想着死,竟然也是求生。虞瑟翻过石壁,忽然跌入一道腥臭的水池中。
水从五官涌入,它沁入鼻腔,沁入眼睛里,它是活着的,它钻入脑中。
虞瑟登时什么都忘了。
再醒来,她趴在一处漆黑的平地上。雷声近在咫尺,而这时她终于听出,那是一道道呼吸声,低沉的呼吸,在耳边炸响。她不必看见什么,她已经知道了这是一个极其庞大,庞大到超乎平生所能想象的极限。她膝行摸索着,摸到一处坚硬的石壁,她后来才知道那是巨物的指甲。
从眼睛里,耳朵里流出的水汇聚在虞瑟手中,又流回池水。虞瑟听见粘稠的水声,伴着恶臭翻滚出泡泡砰一声破裂的声响。
那轰隆如雷的生物极其悲伤。
悲伤随着呼吸声传到虞瑟心底,彼此都没开口,虞瑟忽然明白了许多许多事。
她看见了娘,看见了一个她分明没见过,却知道是她亲生父亲的男子,她看见一个苍白病容的妇人,她看见娘和那个妇人对坐着流泪。她看见男子挥剑,妇人哭泣,往娘手中塞了一枚玉符,又看向婴孩,眼中有着勃然怒火。娘那时梳着双丫髻,脸上还带着稚嫩的神情,怀中抱着个襁褓从内城逃出。
她看见娘慌不择路。娘坠入水中。婴儿的哭声让地底深处的巨物睁开眼睛。
那是真龙。
龙行宗,有真龙。只是无论是娘还是虞瑟,都无法看见真龙的容颜,只能看见巨龙的一角,身子的一部分。
真龙轻轻吐息,水流便裹住娘,娘却察觉什么,转身向龙而来。
虞瑟明白了,她和二娘所躲藏的并不是真正的地宫。它是地宫外的一处暗道,是娘挖出来的,和真正的地宫隔开三堵墙。
娘直视了真龙,在娘疯了之前,真龙用污泥遮住娘的眼睛。将这贸然的闯入者藏在鳞片之下。
她看见修真者们。
她看见宗主,还有数个长老,还有几个年轻弟子前来,他们盘坐在此,对真龙跪拜行礼。
然后,他们便用法器割下一团肉。
那团闪着光的龙肉被挪向角落,拖着逸散的灵力停在一道巨大的石桌上,众长老便聚在那团肉四周,使出虞瑟十分熟悉的,吞噬之法。
他们吃尽了,便再次向真龙行礼,便分别躲在角落的暗室,依次来水池边,褪去衣物,将身体浸泡在水池中。
有个年轻人问道:“才刚吃下真龙血便吐纳出去,岂不浪费?”
“不怕灵力爆体,你就直接回去。”
众人便都安静,一个接一个地在水池中浸泡,毛孔中释放出黏臭的液体,融于水中。
等众人离去,龙鳞下的婴孩已然长大了些——那些弟子们进来再出去,有半年光景。
她听见娘问:“真龙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龙答她:“我曾经离去,舍不得人间。”
娘重复:“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他们会自己灭亡。”龙的声音悲伤而温柔,将娘和婴儿送出去。
娘回过头坚决地握拳:“我会替你报仇。”
她被推出暗道,暗道被上了层层石锁。
这是虞瑟第二次来到真龙面前。第一回她无知无觉,如今她看不见,却摸得着,龙又一次救她,她分明在那吃龙肉的人中看见她的姑母虞行正,可龙仍然救她。
龙知道她心中所想,轻柔地答她:“此界灵力会越来越少,人褫夺了不属于自己的灵力,天地之间的灵力便会相应抹去。此地气运已毁,凡是此界生物,都已被天门拒绝。我为着自己的不忍重返人间,却激发人的贪欲,是我于人间有罪,你不必忧伤。”
她便想到二娘,她也褫夺了不属于自己的生命。
她抚着面前温热的石壁,屈身下拜:“真龙,我不该活着,请让二娘回来,我愿做任何事。”
龙的拒绝无需用言语表明,事关生死,龙也不能逆转。
虞瑟再次下拜:“若如此,请告诉我,娘为何给了二娘一把刀……我不明白。”
龙沉寂许久,终于,虞瑟又一次看见了娘。
娘怀抱着襁褓,四下没有食物,龙轻柔地劝她:“他们吃剩的,你吞噬了吧。”
“我不愿和那些人成为一类。”
怀中的虞瑟啼哭着,娘心中明明白白地掠过一个恶毒的念头,要叫这个婴儿吞吃血肉,她就是为了让婴儿回过头,与本族彼此戕害的。
可说出来却是:“我不忍心。”
“但你抱她出来,岂不是白费?主母恨极了她生出不该有的血肉,你也恨极了这个婴孩害死你的主母,也恨极了她的生父一族,你为何不愿?”
龙显得无情,娘被龙点破心事,便不再犹豫,将桌上的血肉沫刮在饥饿的婴儿口中,看她无知无觉地吮吸,一刹那浮出强烈的恨意:“她与她家人相似,刻薄寡情。”
真龙慈悲,看着婴儿吮吸自己的血肉,轻道:“总不好叫她饿着……孩子们啊。”
那一刻,娘明白了真龙强大,却为何沦落到这样的处境。
是真龙可怜人类饥饿,愿以自身血肉喂养。然后,孳生出贪婪。
她看见娘,娘只是抱着孩子生活,流言蜚语。爹那时早早地倾心于娘,娘也倾慕他。他便站出来说:“便与人说,这是我们的孩子!”娘却拒绝了,因娘在半夜割兔子放血喂婴儿,此事不能给任何人知晓。
直到虞瑟三岁,渐渐认得一些字,娘便把玉符中的心法教给她。她婴孩时便吞噬血肉,对她来说轻轻松松。但吃惯了血肉,她吃不得五谷。
而爹再次求亲了:“我晓得你怕我带孩子艰难,如今孩子大了,不好叫她再被乡人议论,你同意我们的事,我便请媒说合,我没有爹娘,没有人欺负你。”
娘应下,要在成亲前教会自己的孩子吃五谷。她不吃,闭着嘴,娘便掐着她的下巴往里灌,若吐出来,便扇巴掌,将吐出来的捏起来重新灌进去。
好说歹说,终于在爹面前,她像个正常的孩子了。然而一旦她做事和别的孩子不同,娘便扯着她用藤条抽打,最后若不是爹拦下,她就要被打死——娘知道她死不了,只要给点活物,这个怪物孩子便能活下去。
虞瑟又看见她小时候生了病,她其实一点也不记得了。
娘背着她在野外,捉住一只野鸡隔开喉咙,放在她唇边要她吮血。她也没有力气。
娘整夜不睡,流着泪说不该如此,小孩子知道什么呢,后来还是吃了药好了,爹说娘完全是急疯了,不找医者居然带着孩子跑那么远,难道天地就能治好孩子吗?娘像做错了事,缩着手在旁边看着,后来,娘就再也不打她了。
娘和爹很恩爱,有了二娘。
婴孩时还没觉得怎样,再大些,娘发觉二娘的痴傻。
起先娘会在她和二娘之间偏心,但娘也怕二娘心里难过,会特意公平些。等发现二娘不记事,娘的偏心便愈发明显。
不知道娘在向谁赌气,好像要证明自己补回来了,即便不是亲生的她也补回来了。
虞瑟已经明白真龙为何给她看这些了。
她已有了答案,即便她一直不愿认。
娘知道二娘愿意死,娘便让二娘去死,这样,娘再不会对不起她了。娘是在向谁证明,比起亲生的……娘也没有对不起她虞瑟。
二娘仿佛是个祭品,因为二娘很傻,二娘很弱,不记事。欺负二娘,二娘也不会恨谁。
“为什么救我们这些人呢?”虞瑟质问真龙,真龙的悲悯也孕育出这些荒谬的灾难,它分明可以看着人类自己死掉。
真龙不答,虞瑟挪转地方,摸到龙的一片烂肉,她便使出吞噬的心法。
真龙却轻轻将她荡开:“你知你承受不住。”
“为何又救我呢?你救的这些人,谁是值得的吗?我也好,那些长老们也好……你就纵容着这些恶。”
“你怎知我不想纵容呢?”龙仍然慈悲,包容着虞瑟的怒火,让她发不出一点怒火。
她明白了。
“你在……复仇。”
“不必为我忧伤。恶果早有因,我旁观万年,只在等待终局。”
飞升成神的龙,用一整个世界做自己的陪葬。
神永远慈悲,不会变幻自己的心,它旁观人自己的怒火,私欲,爱恨,自己把自己焚烧而去。真龙温柔地提醒她,可以用手中刀切一块它的肉来吞吃,她的修为会突破,若在这时突破到出窍期,被她吞噬熔炼了修补元婴的二娘还能存留下去。
说来简单。
出窍期,就是元婴离体,灵力覆盖周身。
而此时的元婴,有二娘的一半,尽管二娘再也不会醒来。
她若愿意,可以用二娘样貌的元婴壳子覆盖在身上,那仍然是她,那也是二娘。
真龙温柔地指引她去切自己身上的肉。
虞瑟忽然明白了,她问:“你被割了多久?”
“很久很久……久到上个纪元还没开始。”
“你会死吗?”
“我被吞吃干净的那一刻,也是此界毁灭之时……世间灵力越少,天地会因此塌陷,万物也不再生长。”
虞瑟忽然笑了:“那我盼着这些人吃得快些。”
她举刀刺入,真龙似乎为她挑选了一个好地方,刀割下皮肉毫无迟滞。
真龙宽容地劝她:“我听到你心中的声响……但万事都有定数,你可安心活着。”
“世间万物都会被毁掉?”
“对。”
“那我先毁去一些,好么?允准我吧,我答应了二娘多活些时日,叫我先看见那最后的日子吧,于这世间,我不差这点罪孽了……”
真龙不答,引她割下自己的肉吞噬,又叫她去池中炼化掉多余的杂质。
“不必……脏得很。”
“会影响后面修炼。”真龙提醒她。
“我不必修炼那么高……我会去,杀光这些人,然后,杀了我自己。太强了,不容易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