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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虞瑟的身份 你追杀她, ...

  •   “阿姊,你在城中做什么?”
      “打架,杀人。”虞瑟答。

      二娘听了,回头冲娘张口,虞瑟一把捏住她的脸,掐出两道紫印子。
      二娘哭丧着脸:“我不说,我不说。不要掐,疼啊。”

      “我总掐你,你还在我旁边晃。”虞瑟有时也会笑着看二娘,二娘挂在她脖子上晃荡,她便任由二娘毫无分寸地将脏得发咸的手在她嘴边乱抹。
      “你是我姐姐。”
      “我就会天经地义地对你好吗?”
      “什么叫天经地地?”
      “理所应当。”
      “什么叫理所当当?”

      虞瑟便住口不言,二娘便做鬼脸:“我知道什么意思,我知道,理所应当。”
      “嗯。”
      “我会理所应当对你好的。”二娘蹲下玩虫子。
      “为什么?我不是经常打你吗?”

      那时她刚满十六岁,渐渐蒙昧地意识到她的心绪到底落在什么地方,城内的人的讥讽,冷眼,必须杀人越货才能活下去的压力,也要隐瞒着娘,却还要担负着娘的秘密,她不是强者的个性,因此觉得沉重……她和小师姐是同一类人,弱小而应当被人鄙夷,因着自己的弱小,担不起的重量,便倾泻给了更弱的人。
      虞瑟当时只觉得二娘不知道又从哪里学来个词乱用。

      欺负妹妹,不会让她心里好过,只会愈发沉重,有时她卑劣地想,幸好二娘不记得昨日。她今天便可以对妹妹好些。
      二娘花些时间想想。不知哪里飞来一只粉蝶,二娘便被蝴蝶牵去,回来后就忘了和虞瑟说过什么,傻兮兮地笑着,把手里捉着的蝴蝶给她看。
      摊开手,却因手上太用力把粉蝶捏死了。

      二娘仰着脖子大哭,嚎啕声吵得虞瑟耳朵疼,她起来拎着口袋出去,回来,把已经忘记粉蝶一事的二娘叫来。
      二娘就蹲在她面前。
      她放开扎口袋的绳子,扑簌簌飞出二十多只粉蝶。

      二娘只抬了一下嘴角,便专心致志地将头扎进袋子里看。
      然后,又哭了。
      她在袋子底下抓到一只死蝴蝶,举起来给虞瑟看:“坏人。”

      爹说:“你何苦惹她,你才走,她在院子里给蝴蝶挖坑上坟,好不容易才好。”
      虞瑟只想狠狠将二娘推开,二娘一哭,她便烦躁,但她如今能按住她咆哮着的怪念头:“不是想看蝴蝶吗?这么多还不够看,为什么哭!”
      “它因为我,死了。”二娘捧着蝴蝶哭得更加伤心。

      娘要说话,三郎在襁褓中哭起来,一时间这个也哭,那个也哭,虞瑟便一把薅住二娘丢出屋外,免得哭成一股音。
      二娘在院子里捧着蝴蝶哭,眼泪滴在蝶翼上再落到手心。
      “因为我,死了。我坏。”二娘伤心至极,不知道哪里那么一串一串的水珠子从眼睛里一颗颗滑下来。

      “谁还能因为你活吗?”虞瑟讥讽,只觉得她和傻子计较太多,拔剑决定狠狠吓唬二娘让她闭嘴。
      “虎头。”

      “他不是经常打你吗?”
      “他爹爹打他,他打我。他打了我,他高兴,他就不跳河了。”二娘开始挖坑埋蝴蝶。
      虞瑟一怔:“那你是随便让他打吗?”
      “嗯,他打我,我都不告诉娘。我要是告诉娘,娘就和你说。你就去打虎头,虎头就哭,他爹就打他……”

      细想,二娘很少和家里人告状谁谁谁打她。人都认定是二娘太傻,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吭声。
      “打坏你怎么办?”
      “不会的。”
      “会的。”
      “你比他们厉害,你打我,我都不坏。他们更打不坏我。”二娘把双手指甲缝都刨满了泥,终于埋好蝴蝶,碎碎地说几句对不起才拍拍膝盖起身,不知道为什么,剑连着剑鞘落在地上。

      二娘赶忙说:“它自己掉的,我没有弄,我没有碰。”
      “以后我不会打你了。”
      “你不要我了吗?”二娘又要哭了。
      “不打你就是不要你吗?谁说的?”

      “娘说你打我是疼我。”
      “娘说得不对,以后娘的话也不用听,她很偏心。”
      “那你为什么打我?”
      “因为我性情卑劣,弱小无能,我是渣滓,还杀死了许多柔善的人,只是有要做的事没有做完,所以如此不要脸地活着。”虞瑟答过,屈身拾剑,看二娘懵懂的模样,便笑了,将剑递给二娘。

      “我教你用剑吧,往后,若是我,或是谁欺负你。就杀了她。”
      “我不要,”二娘摇着头不再看剑,又认真地说:“你可以打我,要是你不打我,你心里难受的时候怎么办呀?”
      虞瑟怔愣片刻,仰起头想望一望这夜的月光,偏这天阴云密织。
      “我练剑给你看。”
      二娘拍着手欢喜要看,院子里渐响起飒飒剑声。婴儿的哭声止息,爹娘的呼噜声接在后面响起。

      后半夜,虞瑟从台阶上抱起睡困了的二娘回去睡觉,二娘已经长了很高,在她臂弯很有分量。
      娘半夜也来看她练剑,娘问她:“我偏心吗?”
      “您听见了,”虞瑟挽个花里胡哨的剑花便收剑入鞘,“若是我死在大比中,您会让弟弟再走我这条路吗?”
      “不会。”
      “好。”

      清晨,虞瑟从女人的人头下入城时,还没想到那场久远而无名的谋逆和她有关。
      在半月后的宗门大比下,她代小师姐出战。

      在大比之前,她细细查看过几乎所有对手的底细:她们这一场仅在入门五年内的内门弟子中,因此,修为都不高。
      找替考的,那些替考,她可以赢过。
      那些长老之子,或是修真世家自己来考的,都有所依仗。其中最具威胁的是内门弟子虞世擎,他姑母虞行正也是一位掌事长老。
      有时,小师姐会戏谑说:若是别的打不过,你就想办法去扇虞世擎一巴掌,他姑母总与我娘作对,我爹推行的命令,他姑母总要诋毁。

      小师姐不知道虞瑟打算把所有人都赢过去,包括虞世擎。

      赢了。
      虞瑟很少记得她作为一个修真者与人比斗的细节,关于她与人堂堂正正地用灵力对决的一幕幕,都恍如隔世。修真如吞海,她吞噬过的灵力在巧妙的心法下内化于心,不知为何,这些内门弟子的灵力总没有她多……于是她就赢了,虞世擎分明每日勤奋练习,却似乎也因为他有自己的虞琴虞瑟,所以渐渐忘了真的对手如何,也似乎是因他第一个就对上虞瑟,虞瑟打定主意先扇他两巴掌。

      小师姐观赛叫好,她持剑下场时,小师姐往她怀中塞了一箩荔枝,叫她与家人吃。
      然而,就在最后,眼看她就要把写着小师姐名字的牌子送上,记录下小师姐在大比中的光耀表现时,一位长老带人过来,将她扣下了。
      罪名是替考。

      小师姐还来探望过她,不以为意:“为了捉我爹的把柄连这种理由也想得出来,她自己屁股干净么?”
      但随之,事情便不受控了。

      有人指控她与前些日子的谋逆有关。那个谋逆的,至今虞瑟也不知名姓的女人曾经带人住过她家——她的妹妹管那女人叫阿姊。
      小师姐嗤笑:“真是疯了,连这样的借口也想得出来。我爹正与那疯女人对峙呢,你放心。”

      往后,小师姐便再没有回来。
      宗门的内乱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嫡系与嫡系打了起来,为着暂且不知如何向外人说清的种种纷争积怨。
      起先,只是两位掌事长老,后来,九位长老中有七位都在这场乱子中攀扯下去。虞瑟身在狱中,只能通过进进出出的别人只言片语听些话音。

      然后某日,犯人们越狱了,外头乱作一团。
      那场谋逆引动了更大的谋逆,内城在内乱,谋逆的在谋逆。

      城门被打开,有人解下那女子的头颅安葬,宗门有人要查出是谁同情谋逆者,派出去的人都死得悄无声息。又听闻早些时候城中有蒙面人处理脏东西,谁愿死,也能如此连骨头的灰也处理干净,就查到了虞瑟头上。

      偏巧,救她的,竟然是虞世擎。
      虞世擎恼道:“你为何不早说!”
      虞瑟只拿耳朵看他,目不斜视,看着许久未见的白日,被虞世擎推搡着进了一间暗室。

      暗室中,那位带人来拿她的长老,也就是虞世擎的姑母,虞行正竟然在主位上坐着,把她上下打量过,将桌上的糕点顺着桌面推来。
      桌腿上,捆着一个人。

      “娘!”
      一个寻常的农妇,仰头露出狰狞的笑意:“好一场乱子……只是,还没到时候……”
      虞世擎上来就掴了她一巴掌,一口血沫子喷出,虞瑟飞起桌上的盘子,擦着虞世擎歪过的脑袋疾射出去,还未撞到墙上,便虚虚落回,落在虞行正手中。

      “你喊错了人,也白做了十多年的贱种。”长老只审慎地看她,她已然被束缚,动弹不得。
      “娘——”虞瑟朝桌腿边被捆着的女人叫喊。

      娘抬起头,虞瑟看不懂妇人的神情,皱眉问她:“二娘和三郎呢?”
      娘笑道:“在安全的地方。”

      又道:“你说我偏心,其实不是。我说过,我是内门弟子的婢女……来,叫人,这是你的哥哥,这是你的姑母。”
      娘想笑,牵着嘴角动动,却露出比笑难看数倍的表情。

      虞瑟静了静:“喔,所以我是那样卑劣的人,竟然是在骨子里的。”
      娘轻声道:“这不算结束,你要往高爬……往高……你会看见,这个宗门的根,是烂在什么地方……”

      虞行正轻道:“你就这样偷走我弟弟的女儿,却是为了这种荒唐的事吗?”
      “是啊,我无能为力,我也舍不得自己的孩子。”

      娘的笑容被虞瑟打断了,虞瑟说:“你闭嘴。”
      又对虞世擎道:“既然你是我哥哥,劳烦为我解开绳子。”

      虞行正点头,这位便宜哥哥便来解开虞瑟的绳索,一边解开一边道:“父亲从前风流成性,在外头有很多孩子,姑母干涉此事,他便杀私生子报复姑母。他生前待娘不好,临死前却说,他和娘还有一个孩子或许在外头还没被他当私生子杀了,我们找不到这个嫡出的孩子,没想到是你。若是你早知道,怎么会为了那么个野丫头来扇我巴掌?”

      虞瑟笑笑,又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他捂住脸,吃惊片刻要与她动手。

      虞瑟转身拔出虞行正的佩剑:“你弱小,多嘴就活该挨打。让开,我和这个女人还有话说。”
      她斩断桌子,娘趔趄着摔在地上。

      “看起来我该为此愤恨,大叫大嚷,或者痛哭流涕,不愿接受。但十分稀奇,我竟一点波澜也没有。心里只想着原来如此,你是知道我是谁,才笃定我能往上爬。往上爬要做什么呢?看到这个宗门的根烂在什么地方?我没有觉得宗门哪里好,若不是你强求,我也不愿练剑修真。你说宗门大比之后便和我说你的事,你说吧。”

      虞瑟冷静问道,虞世擎上前道:“我们救你出来是要——”
      “有你说话的份吗?既然提了我出来,我又和你有相同的身份。宗门大比我比你强,姑母会将宝压在我身上,培养我,你是手下败将,有资格和我叫嚷吗?”虞瑟起身。

      虞世擎转头看向姑母虞行正。
      虞行正似笑非笑看着虞瑟,虞瑟只等着娘给她说几句话。

      “你的心法不同……你的心法……是这个宗门,最龌龊的秘密。”
      “这屋子里的其他人知道吗?”
      “长老知道。”娘说。

      虞瑟忽然发难。
      虞世擎胸口忽然多出一柄剑。

      虞行正豁然起身——虞瑟动手毫无来由,和虞世擎又太近,说着话就忽然杀了自己的亲生兄长。
      剑刃往下,将虞世擎剖成两半,血只飞溅了满地,却没溅到虞瑟身上。

      虞瑟被打出去了——一同被打出去的还有地上的沈二娘。
      院子里烟尘四起,散得诡异,虞行正挥手,烟雾散去,院子中只躺着虞瑟一个。

      那个抢夺别人孩子的婢女已然不知道消失在哪里,而那个年轻女子笃定虞行正不会动手,撑着身子晃晃悠悠起身,捉住散落的虞世擎的尸体。
      尸体飞速融化,灵力流向虞瑟。
      “你不追杀她,我为你所用。你追杀她,我也没有办法,只好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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