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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你的名字是 虞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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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大娘一步登天,做了小外门弟子,侍候在小师姐身边——旁人是这样称呼这位内门弟子的。那位掌事长老为虞大娘取了名。
虞瑟。
自然,先有一个叫虞琴的人。
虞琴早她一年来,和她睡在同一间屋子里,和她分别值守着不同的时刻。偶尔她醒来,能看见一条细长的影子立在床头,她合目假寐,有一日,虞琴的手放在她颈间,轻轻扼下去,在触及皮肉的一刹那又分开。
虞琴脸颊消瘦,和小师姐练剑时,身上总多出很多创口,晚上擦洗身体时,手指深入创口里,掏挖下去,抠去腐肉,直到流出鲜血才停止,虞琴再将指甲缝里的肉屑吮吸干净。
虞瑟知道那是为什么。小师姐在剑上淬毒,被割一道,半截身子都会麻痹。
虞瑟起先不适应,被砍倒之后拼尽全力才挣脱出来,虞琴已经抗药,被割一道也只会身形一滞,不妨碍她拔剑而起,血肉纷飞。
虞瑟一来,虞琴便想死。起先,虞琴想把虞瑟掐死,但她意识到虞瑟在装睡,明知她掐了也不还手,虞琴便不再看自己的同伴,去别处寻死,任由伤口翻卷也不医治,身体却仍然好转,修为在增长,于是伤口愈合——虞瑟不做这样的事,虞瑟尽量避免受伤。
小师姐厌恶虞瑟。虞瑟看透了她,于是虞瑟常常被冷落在屋内,听着虞瑟出去练剑的动静。
并非切磋练剑,是在砍一个会动的木偶——偏偏人会疼,于是剑刃淬毒,使人动作迟缓。
尽管如此,小师姐仍然算得上是好人。
成为小外门弟子,便有宗门给的津贴。又因小师姐的身份,武器,丹药的损耗都不再需要自己掏钱。虞琴有时候被砍翻在地,小师姐也会给她药,叫她休息几日,耐着厌烦和冰冷油滑的虞瑟练剑。
每个月,竟然还有一天休息,可以出城探亲。
虞瑟回家之前,会去杀人……靠着爹娘的银钱,从最开始就供不起她在内城学习。因此,她找到一份隐蔽的活计,会有人在固定地方留下暗号请她会面,她在那里将对方杀死,不会留下痕迹。
有人想要自杀。
虞瑟蒙着脸看对方倾吐,人将死,再多的话也要耐心听下去,她既然收割对方的性命,临终的心事也要一并承托下去。
“我欺哄着娘亲,在城中为……为上头的人办事。其实,我也能这样活着,只要欺瞒着爹娘就好。但,修真无法欺骗自己,我的道心不允许我再这样做事,这样,猪狗一样地活着。听闻您能杀人无形,连尸骨也不会留存,是真的吗?”
虞瑟点头。
“那就好,这样,我的死,不会给爹娘添麻烦……我家的地址,并我剩下的银钱,都放在这里了。请在我死后……”
虞瑟瞥一眼,点头。
那人便下拜:“请道友动手。”
虞瑟剑花一抖,手插入对方腹中。
吞噬对方的灵力,吞噬人的骨血,直到手中只剩一团无用的黏液,她用装银钱的袋子擦手,引火烧去,剩下的钱装入自己囊中。
这才回家探亲。
二娘远远地就迎来,问她要好吃的。
即便她把二娘的屁股打肿,二娘也只会上来要好吃的,从不记恨什么……因为二娘不记得。
二娘的傻与旁人不同。二娘记不住事,每天醒来,便问,你是谁,你又是谁?得知这是娘,这是爹,这是姐姐,便毫无芥蒂地待她们好,用脏兮兮的嘴亲上来,谁要嫌弃,二娘便天经地义一般:“你是姐姐呀!”
说是这样傻,却还知道嘴馋,偷东西,打架。
与村里的孩子打架,旁人偷她的东西,她不记得,只记得别人总抢她的东西。于是,第二天看见别人手里有个好东西,便一心觉得那是她的东西给人家偷走,上去便不分青红皂白地伸手打。叫人摁在地上打肿了脸才回来哭。
有时娘会对二娘说些宽慰的话,有时娘叹气,不声不响,不管二娘怎么哭喊,娘便当耳朵里塞了棉花,进进出出,好像没有这个女儿。
娘如今不太和虞瑟说话了。虞瑟在内城中的处境,娘不清楚。听闻她如今给谁谁谁做陪练,娘只说,叫她好好学着长进,那位掌事长老性情也算公正,若是能在长老面前露脸……
虞瑟隐瞒自己背地里吞噬过的那些人,因此在娘看来,虞瑟简直是千里无一的天才,进步神速,因此盼着她见到长老。
“等你成为了真传弟子,我便告诉你过去的事。”娘如此说。
大外门弟子,内门弟子,核心弟子,真传弟子。
抛却管事的职能,弟子们的等级就这些。
成为真传弟子,将会接触到龙行宗最核心的秘辛。
“您从前是真传弟子吗?”
“不,我只是真传弟子的一个洒扫婢女……”
“那么,真传弟子都会那种吞噬之法吗?”
娘点头又摇头,不多说什么。
说过话出来,二娘叫嚷着饿了,她缠着虞瑟要吃的,虞瑟用剑柄捅她肚子,二娘跌在地上哇哇大哭。
回来后,虞瑟与人换了只烧鹅,二娘便立即原谅了姐姐。
在成为真传弟子之前,虞瑟在内城接活时,看见了虞琴。
即便蒙着脸,虞琴也认出了她,求死的虞琴想要起身离开,最后还是跪坐下来:“我听过你的名声,请给我个痛快。”
虞瑟对着这位一同受辱的同伴多说了一句:“你可将家里的地址告诉我,你有东西我可以代为转交。我会说你得宗门庇护,要闭关很久。”
“不必,”虞琴垂首,“我床铺西边数第六块砖挖开,里面是这些年小师姐给的伤药,你可自取。”
虞瑟问:“你如今是什么修为?”
“元婴前期。”
元婴前期的修士也不能成为内门弟子。虞瑟了然,给了虞琴一个痛快。
虞琴休息之后便没有再回来,小师姐有些想念,她察觉到虞瑟开始正面接她的剑招,而不像先前那样躲闪,便很快将虞琴忘在脑后。
借着虞琴留下的伤药,虞瑟也或许的确有些用剑的天分,很快便能和小师姐有来有回。她如今,也是元婴期了。
有一次,她挑飞了小师姐的剑,小师姐勃然大怒,勒令她不准动,用剑在她身上戳了十多个血口子,冷静下来,将伤药丢给她:“你可以拿得出手了。”
所谓拿得出手,是宗门之间的比拼,她有代小师姐参选的资格了。
宗门的内门弟子之间每年都有比拼考核,但有些人是不够格的,却仍然想要留在自己的位置上。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便有了替考这一说,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些人还会为自己的子弟寻觅好用忠心的替考,替考与替考之间厮杀。
虞瑟便成了小师姐的替考。
“还不够,你多练些。”小师姐给她喂丹药,给她看自己看不懂的法术,藏书阁里的书一摞一摞地抱回来塞给虞瑟看。
这些人并不担心替考们忽然掀翻了他们。因为她们上面有一个个长老们,替考再强能强过炼虚合体的大能吗?况且,这些替考在外城还有家人,能做出的最大反抗就是悄悄死了,不会连累主家的名声,也不会让家人担忧。
若是幸运,得了个好心的主子,为主子而战毁了,家人还能拿到极其丰厚的补偿,甚至还能得到小外门弟子的事做,居住在城内!
虞瑟的家人在城外,那时娘也有了身孕,小师姐派去的人说是虞瑟本人要参加宗门大比,很是光耀,送来许多银钱和粮食。
爹看看粮食袋说,那都是他交上去的,如今还回来了。
娘让他少说两句。
虞瑟拿了小师姐的令牌在藏书阁苦读时,望见了宗门的未来,未来要么便这样一潭死水地压下去,毕竟长老们不会永远都是长老,他们无法飞升,寿命再长也会消亡下去……但她也望见了一些不用替考的嫡系弟子,本就优秀,能接着长老们的衣钵。
长老们的未来分为这两类,一类是这样自己是嫡系弟子仍然潜心修炼的,另一类便是小师姐这样无心修炼寻替考的。
掌事长老也责备过小师姐,但小师姐哭诉过。
她厌恶斗争,她在宗门中常常感到压力极大,她快喘不过气来,她在她的虞琴虞瑟面前简直变得不像自己,她太累了,做自己不擅长的事,偏偏因着是长老的女儿,被众多人看着,一定要做好……于是回去之后,只想寻些简单的事做,比如就砍砍那随手就能砍倒的,好让自己在别处砍不倒的东西别一直压在她心头。
虞瑟立在旁边。
和小师姐一道出门,她说:“您说的,我能明白一些。”
“你能明白?”
“是的,我也希望能在宗门大比中不丢您的脸,但我实在太弱小了,只感觉双手无力似的。回到家中,我遇见弱者,便是我妹妹,我便会欺辱她,看她无能为力,我一边生出愉悦,仿佛靠着欺凌弱小,我便不再弱小。另一边,我又为自己不齿,欺凌弱小使我更加弱小了,我妹妹生来是傻子,我打她,不会使我变强。”
小师姐惊诧于她发自肺腑的一番话,片刻后,小师姐道:“若是你在大比中给我挣了颜面,我就想办法让你当真正的外门弟子。你不用再为我替考了。”
小师姐不是坏人,比起旁人,小师姐在尽量做点好的事,虞瑟也不怨恨,就像虞琴的怨恨也不指向小师姐,多的是旁人连药也不给。
“宗门大比,您要什么名次?”虞瑟问。
小师姐笑了:“说什么大话,自然名次越高越好了。”
“我会赢到最后。”家门口,虞瑟抱着怀中的妹妹给她说宗门大比的事,也不指望二娘能听懂多少。
二娘坐在她身下的台阶上,仰起脸看:“阿姊,会不会死人?”
“会的。”
虞瑟答完,忽然意识到二娘对自己的称呼和平日不同。
“和谁学的?往日不是叫姐姐吗?”
“家里有人来过,好多人,一个高个子的,让我叫她阿姊。”
“来做什么的?”
“不知道。”
虞瑟便问娘,娘在灶间做饭,只说了句:“你不要乱掺和。”
那是一场失败的谋逆。
最后,二娘指着被悬在城门上的人头喊:“就是那个阿姊,姐姐,阿姊,就是那个。”
娘捂住二娘的口把二娘牵走:“乱说什么,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