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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贬谪 景明珠亲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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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庆贬谪官员一般比较人性化,都会安排收拾行李的时间。
但是景长风此行的行程却非常紧急。
官吏们怕他赖着不走似的,一大早上就开始到府上赶人,景家其它人个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把自己的门户紧闭着,生怕晦气。
杨婉仪是公主,何曾受过这等气,甩了见风使舵的小吏两耳光。
坊间马上就开始骂她盛气凌人。
大家都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其实也不尽然。一旦舆论被有心之人利用,百姓缺乏分辨是非的能力,便会一窝蜂涌上去。
凭借着他们朴素的“正义感”,做出意想不到的坏事。
而下棋的人躲在暗处,不必脏了手。
杨婉仪死死摔上门,冲着屋里的景长风大怒:“当初我都说了,让你帮信王,你偏偏不听,非要带兵去救杨清平,他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跟你女儿,一个两个都是傻子,不知他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景长风轻轻抚着她的背,宽慰道:“回去海昌也好,正好清静。”
杨婉仪脸色越来越冷,终于再也压抑不住。
她讥讽着问:“是为了清静,还是为了以后跟她葬在一起?反正如今你不是大将军了,咱们也不用再虚与委蛇,你有什么就说什么。”
景长风脸色一沉:“不是说好以后谁也不提她吗?”
杨婉仪咬着牙,万般不甘涌上心头。
当初那个女人一出现,她就动过和离的心思,可那时她是长公主,他是大将军,两个人的关系牵扯太多利益,皇帝死活不同意。
这些年,为了景明珠,为了所谓的体面,她一直都忍着。
可是现在,所有事都可不必忍了。
杨婉仪如释重负:“咱们也不必过下去了,以后你守着她的牌位,我也乐得清静。”
景长风的脸上涌上巨大的失落。
即使被人诬陷谋反,即使辞掉自己所有的官职,他也没有这么大的恐慌感。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杨婉仪从未原谅他。
所有人都告诉他,时光可以抹平一切,可是却没告诉他,有些缝隙是永远无法弥合的,即使再费心修补,还是可见累累伤痕。
当初是他将那个人带回来的。
是他偏听偏信,误会了杨婉仪,导致她小产的。
他眼里渗出泪花:“婉仪,当初是我对不住你……”他知道真相后,就处理了那个人,杨婉仪小产之后无法生育,他也再没纳妾。
当时景明珠才四岁,杨婉仪不顾刚刚小产的身子,吵着要和离。
皇帝和太后极力反对,渐渐她也消停了。
他本以为她是原谅了他。
可是后来,他发现,是她变了。她收起了她的幼稚,她的胡闹,她的爱情。至此,彻底变成了景明珠的母亲,景长风的夫人。
她不会再纠结爱不爱的问题,甚至主动提出替他纳妾。
两个人有争执,也不会再吵架。
她不会像以前那样跟他喋喋不休,有说不完的话,也不再谈论日常生活,她开始讨论朝堂和权力。好像荣华富贵已是生活的全部。
他逐渐感受到杨婉仪的冷漠,逐渐意识到,她已经不爱了。
靠权力拉扯到今天的婚姻,终于崩盘。
杨婉仪让自己的侍女清理好行李,打算去古佛寺清修,不跟景长风去海昌。景长风知道杨婉仪的个性,便也不再强求。
她固执得很,一旦她做了什么决定,谁也改变不得。
景明珠完全继承了这个坏习惯。
景长风离京的车马走在大街上,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堆“正义人士”朝他的车马仍臭鸡蛋,一行人动作整齐划一,是有预谋的。
这么做虽然杀不掉景长风,但足以搞臭他。
制造出他犯了众怒的假象。
就像在一个人身上泼一盆淤泥,虽然不会对人造成实质伤害,但足够恶心。
景明珠知道今天是父亲离京的日子,她蹲在门口,最后一次央求守门的侍卫放她出去。侍卫虽然可怜她,但更在意自己的小命。
谁也不会为了做好事不顾自己的安危。
景明珠只能用最后的老办法。
她在椒房殿找了个四下无人的角落,谨慎检查之后,翻了围墙。谁知刚刚走出禁苑,迎头便碰到了从凝神殿回家的李唯。
虽然她穿着宫女的衣服,李唯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李唯瞪大眼睛,又惊、又喜。
景明珠被吓得不行,忙将他拉到角落,央求他不要跟人说。
他知道今天是景长风离开的日子,只是没想到景明珠胆子这么大,闯下那般弥天大祸,还不知道规矩,禁足期间就敢出来。
皇后私自出宫非同小可,若是再被抓到,后果不堪设想。
李唯本想劝她回去,却看到她满含泪水的眼睛。
她强忍着悲伤,努力做出一副镇定的模样,眉眼里的忧伤却掩盖不住。她只能哀求:“请你不要说出去,我只想去见一见我爹。”
这是李唯第一次见她哭。
她在他面前从来是端庄冷静的模样,绝不会这般脆弱。
李唯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脑门热血涌上来,竟然迷迷糊糊说了句:“出宫要腰牌,你还是跟着我吧。”
说着便将景明珠拉进了自己的马车。
景明珠坐在他对面,宫里的侍卫例行索要腰牌,他伸出去的手都微微颤抖。
在此之前,李唯绝不敢相信,自己会做这等大胆之事。
景明珠求助李唯,其实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毕竟他是杨清平的人,自然与杨清平同仇敌忾。以至于等坐上马车,她都懵懵的。
直到马车出了宫门,来到最热闹的集市,景明珠才回过神来。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道了声谢。
李唯摇摇头,像个傻子般不住说:“没事没事,只是举手之劳。”
他红着脸,抬头看着对面的女子,甚至不敢与她对视。压抑在心底的情愫慢慢苏醒,心中思念的人,慢慢汇聚成眼前的人影。
他再一次偷偷瞥了一眼景明珠。
她生得很好看,白玉般温润的皮肤,圆溜溜的眼睛像葡萄,一双眼睛刚刚哭过,眼角和笔尖都红红的,让人忍不住去怜惜。
他开口安慰:“娘娘别担心,景将军暂时避一避风头也好。”
景明珠只是点点头,只是疏离地道谢。
除开杨清平,李唯于她就是陌生人。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她待人还是清冷疏离的。李唯帮了大忙,她也不习惯多说话。
平日的温和只是她教养和贵族礼仪。
她对这世间人,看似宽容大方,其实淡薄到骨子里。
到了她家住的安泰街,景明珠让李唯在路口将她放下,下了马车,李唯一直看着她的背影远去,头也不回,心里正失落。
谁知她却突然转过身——
李唯心头一喜,正以为她要说再见,谁知她却摘下玉镯,放到他手里。
她有些不好意思:“刚刚出来得匆忙,也没有带银子,多谢你带我出来,这个镯子品质还不错,你拿去当铺换钱吃一顿酒吧。”
别人帮她做了事,她就会给大把赏钱,这是她一直的习惯。
李唯接到打赏,却不怎么高兴。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涌出这般奇怪的情绪,只是闷声应了句:“多谢娘娘。”
原来在景明珠心里,他跟其他人是一样的。
她仅仅把他当成一个帮忙的下人。
李唯失落之余,又觉得自己好笑,不然呢,他还在期待什么?期待景明珠因此对她高看一眼,把他当成不一样的人么?
真是异想天开!
他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握着尚有她体温的玉镯,脸上泛起些许酸楚。
景明珠回到家门口时,景长风的马车已经启程了。她本想上前去见父亲一面,可是当她看到父亲满面愁容时,却停下了脚步。
近乡情更怯,莫过于此。
悔恨,愧疚,悲伤……所有的情绪排山倒海向她涌来。
做女儿做到她这个份上,真的很失败。
她偷偷摸摸躲在角落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只不敢见光的老鼠,景长风的马车走得很慢,他一路走,她就一路跟着。
走到闹市时,马车前突然出现了很多人。
那些人手里拿着烂菜叶,臭鸡蛋,朝父亲的马车里扔进去。
景长风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他征战沙场的几十年里,向来都是鲜花掌声,所到之处人人称颂,而如此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周围的路人议论纷纷,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景明珠再也遏制不住内心悲痛和愧疚的情绪,痛哭起来。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一时意气用事,给了杨清平对付她爹的借口,其它的诬陷,脏水,哪怕能解释清楚,
她打皇帝的事情是真的。
父亲没有错,唯一的错就是生出她这样的女儿,闯出大祸。
她紧紧握着拳头,指甲里都渗出血来,她看着那群向她父亲扔东西的人,恨不得冲上前去,把每个人都打死。可是她不能。
如果出去,再被认出来,父亲就不是贬谪那么简单了。
她不能再被任何人抓到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