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温向阳

110、孤独的杨清平 景明珠看着

　　景明珠看着玲珑骰子的纹路，想起曾经的点点滴滴。

　　她每天都小心擦拭着，将它当做自己和杨清平之间的缘分。那时候她日夜期待着杨清平能喜欢她，做梦都想他能喜欢自己。

　　为了那份感情，她将自己消耗得所剩无几。

　　现在，她实在是累了。

　　杨清平根本就不喜欢她，他喜欢的只是她爱他的方式，那么毫无保留不顾一切。经历过背叛后，他发现世上再没有人对他这么好。

　　她能理解他现在对她的追求和不舍。

　　她越理解，越觉得悲哀。

　　景明珠想要的感情，是爱，是此生此世心潮澎湃，一眼望去便喜上心头的爱。可是杨清平对她的感情不是爱，是感动，是依靠。

　　如果出现在他身边的是另外的人，他也会对另外的人那么好。

　　她永远无法完整得到杨清平。

　　就算她现在因为杨清平的一时善意示好而感动，回心转意，以后也会矛盾重重。

　　三年前的景明珠进宫只要一个理由，那就是喜欢他。

　　可是现在经历种种，她不会再因为喜欢他而义无反顾。

　　她会想到很多，想到他适不适合，想到如果宫里的日子不开心怎么办？

　　景明珠将玲珑骰子还给杨清平，忽然问道：“你需要陪伴的时候就说让我留下，可是我呢？我需要陪伴的时候，你在哪里？若是我跟你在一起，我不光没有向你索取陪伴的资格，你陪伴别人的时候，我连不高兴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声音异常平淡，就像她只是个诉说别人故事的看客。

　　这是她经历三年，千个日夜勘破的真相。

　　景明珠继续道：“其实你没有那么离不开我，只不过是因为我恰好做了些让你感动的事，换一个人做这些事，你想要的便是另一个人。我并没有那么无可替代。你以为我绝情，你又何尝不绝情，你根本没爱过我。”

　　杨清平呆呆愣在原地，直到景明珠走了，他都没发现。

　　他僵在原地，心里堵得慌。

　　也许是因为两个人有太复杂的过往，回不到当初了。

　　也许是因为皇宫的险恶让她心生恐惧，也许是皇后的身份压得她喘不过气。

　　也许是，她再也无法对两个人的关系保持信心。

　　她看不到跟他的归期……

　　帝后这种身份夹杂了太多的政治博弈，而她所求只不过是段简单的爱情。

　　景明珠虽然不舍，但走得比谁都斩钉截铁。

　　她心里很明白，如果不及时止损，她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逃脱了。

　　既过不去心里的坎，又放不下越来越深的牵绊，只能在纠结、不甘、矛盾、痛苦中无所适从，一想到要那么过完一生，她就后怕。

　　就算孟淑娟那道坎过去了，就算玲珑骰子找回来了，可是然后呢？

　　杨清平是皇帝，皇宫会有源源不断的孟淑娟涌进来。

　　谁又能信誓旦旦保证自己永远不变？

　　她不会大方得体，若是杨清平宠幸别人，她会嫉妒得发疯。

　　她不会温柔顺从，若是谁让她不高兴，她一定会原模原样反击回去，哪怕那人是杨清平，她也不会在乎夫为妻纲，君为臣纲那一套。

　　她忍受不了和谁共享一个爱人，哪怕作为补偿，她能得到至尊无上的地位。

　　她忍受不了世人对皇后的规训，她就是要我行我素。

　　以前她不懂事，总以为爱情能抵得过所有风雨，她会努力为他改变，可现在她才明白，人可以勉强自己一时，勉强不了一世。

　　违背自己本心的面具戴得太久，疲倦不堪。

　　要不是为了所谓的狗屁爱情，她本不必受那么多委屈。

　　现在她清醒了，没有人值得让她付出那么大的牺牲，哪怕是杨清平也不能。

　　不是每个世家女子都想走到最高处，成为一国之母，她就是没出息，就是天生头硬低不下去，就是不屑于理会世俗强加的美德。

　　杨清平可以继续做皇帝，可她根本不想，也不屑于再做皇后。

　　最近皇宫发生了许多大事，梦落城内外议论纷纷。

　　拾忆的酒馆也热闹非常。

　　中间桌上有人悄声说：“昨天临淮王刚刚出事，今天太后就被迁出祥寿宫，我估计这宫里怕是出了大事，城里巡逻的官差这么多。”

　　有人插话进来：“可不是，我堂哥在宫里当差，说皇后也出事了！”

　　众人震惊：“皇后不是生病静养去了吗？”

　　那人笑得讳莫如深：“这个节骨眼上生病，难道你们就一点想法都没有吗？我听人说是皇后与太后勾结谋反，被皇上抓住了。”

　　众人哗然，皆是被这小道消息吓了一跳。

　　有人跳起来：“怎么可能？太后偏心小儿子，反正都是她生的，谁当皇帝都一样，这可以理解，但皇后绝不可能，皇帝是她丈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不帮持自己的丈夫，反倒帮临淮王，这是图什么呢？”

　　那人道：“诸位莫不是忘记了陛下是怎么对景家的？”

　　有人附和：“你一说我还想起来了，陛下一上去就对景家下狠手，发配的发配，充军的充军，这么深的仇，换成我也要报仇！”

　　众人在一旁议论着，当事人却在旁边悠闲喝酒。

　　拾忆端着酒过来，看着那边热闹的场面，笑道：“真好笑，他们好像躲在你床底下似的。”

　　景明珠道：“任他们猜吧，反正跟我无关。”

　　拾忆边饮酒边说：“这皇帝也真好笑，正好趁着宫变，说你死于叛乱多好，非要说你生着病，以后若是藏不住，得平添多少麻烦。”

　　景明珠微微笑着，默不作声。

　　她也不明白杨清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答应放她出宫，正好又赶上临淮王政变，连太后都搭进去了，这时候将她的离开偷偷混在宫变事件中浑水摸鱼，谁敢质疑？

　　以他的智商，绝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那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冒着谎言败露的风险去撒谎呢？

　　在景明珠想着这个问题时，高公公同样对正在御花园游荡的杨清平提出了这个问题，杨清平目光忽然恍惚，有些失神。

　　他不是不知道最好的解决方法，可是他不愿意这么做。

　　若是宣布景明珠死于宫变会如何？

　　从此，景明珠这个名字便与皇宫毫无关联，她和他之间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她便再也不是皇后，再也无法踏入皇宫半步。

　　他承认他有私心，还在等着景明珠回心转意。

　　可是她会回来吗？

　　杨清平想起景明珠说的话，心里涌起一丝烦躁。

　　景明珠说，其实他不懂什么是爱。他现在对她好，不是因为他爱她，而是因为他现在只剩下她，谁都能跟他产生他以为的爱情。

　　那时他为什么不反驳她的话呢？

　　明明是她彻彻底底误会了他，他心里无数声音都笃定地回答着，他爱她。

　　如果不爱她，他会对她那般耐心吗？

　　如果不爱她，他会那么患得患失，对她牵肠挂肚吗？

　　就算他是因为她的陪伴而爱上她，难道这样产生的爱就不算爱吗？这种日久生情的爱就比景明珠心里一见钟情的爱低贱吗？

　　一开始，他真的特别讨厌她，恨她那般霸道蛮横，看上谁就非要弄到手。

　　作为一个正常人，他被逼婚难道不能生气吗？

　　可是从他决定要跟她在一起，好好跟她过日子开始，他心里便都是她了。

　　即使别人说再多，他心里再也装不下其它人。

　　难道这还不算爱吗？

　　他事事都替她担心，耐心留意她的各种喜好，他为她做到他能做的所有事，他做的这一切，景明珠就像盲人一样看不见。

　　看不到也就罢了，还要轻飘飘说那句他没爱过。

　　那番言辞真的伤害到他了。

　　他虽然谈不上善良，但也没到狼心狗肺的程度。谁待他好，谁待他不好，他心里还是有一杆秤的，景明珠怎能那般误解他呢？

　　杨清平又堵又气，只能说句狠话：“景明珠，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

　　真是恨不得……他咬咬牙……恨不得把她抓回来。

　　高公公不知杨清平心里的波澜万千，只见他一会儿皱着眉头愁眉不展，一会儿又失魂落魄，坐立难安，吓得他连连感慨圣心难测。

　　用晚膳时，杨清平吃到一道格外鲜美的鱼。

　　他马上想起景明珠最喜欢吃鱼，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这道菜做得好，明天记得让御膳房做了送到椒房殿去。”

　　此话一出，高公公应都不敢应答。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景明珠离开他了，他总是觉得她还在身边。

　　他有些落寞，终是叹气。

　　最近好像什么都故意跟他置气似的，御膳房的御厨手艺也下降了，做的菜让他一点胃口也没有，御花园的花也开得不够鲜艳。

　　景明珠好像把他世界里的味道、颜色、气味都带走了。

　　他烦躁地放下筷子，没有胃口再吃。

　　用晚膳已经很晚了，最近天下太平，官员上报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随便翻阅几下，批了几行字也就没什么可说的。

　　这是他头一次希望朝堂政务能多些，最好多得让他彻夜不眠，他能用别的事填满自己。

　　不然，回头她住过的地方，孤独来袭，他都不知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