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温向阳

109、变 拾忆被门外

　　拾忆被门外故弄玄虚的姿态惹怒了，她让景明珠去楼上躲着，自己冲上去大声喝道：“管你是妖魔还是鬼怪，看我不教训你！”

　　门一打开，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就整个人倒进门里。

　　拾忆走上前，翻过他的身体。

　　这个人居然是杨清平？当今申国最至高无上的陛下？

　　拾忆见他这般落魄，还以为他失败了。

　　心里暗自感慨皇家无情，政权夺利有什么意义？

　　拾忆在门口向景明珠大声吼道：“别害怕，快下来吧！将茶水也带下来”她不是盼了半天么？可算是把他给盼过来了。

　　景明珠一听，知那人是杨清平，便疯了似的跑下来。

　　拾忆替他按人中，他这才醒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景明珠的脸立刻映入他眼帘，他不顾一切地抱住她，哪怕是镜花水月，他也要抱紧她，绝不放手。

　　他似乎要将她揉进骨子里。

　　杨清平忽然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明珠，我没有亲人了。”

　　景明珠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她有些犹豫要不要抱住他，她目光忽然瞥向拾忆，拾忆见状，一脸很懂的模样，识趣离开了。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都过去了。”

　　杨清平头一次哭得那么难过，像是要把自己的血泪都哭干，她总觉得自己不适合做皇后，其实杨清平又何尝适合做皇帝了？

　　以前他宠爱孟淑娟，景家显赫，他对景明珠装都不装一下。

　　后来他说他喜欢景明珠，又毫无底线地容忍她一次次的胡闹，口出狂言。

　　只要他喜欢谁，就会对谁无限宽容，就是会毫无保留。

　　他总是太在乎感情。

　　普通人重视感情是件好事，可是对皇帝却不是。

　　虽然他的母亲和弟弟背叛了他，可是他内心深处还是渴望亲情的。

　　不然他也不会那么珍视送母亲的陶人。

　　杨清平哽咽着说：“我给过他机会，一次次提醒他，可是他偏偏冥顽不灵，这皇位有什么好的，他要这么痴迷……我待他不薄，最好的封地也给他了，进贡的宝物也让他先挑，我待他如手足，可他竟然连白绫都替我准备好了。”

　　景明珠静静听着他的哭诉，没有说话。

　　这一刻他最需要的是陪伴，其实大道理他都懂，他只需要有人倾听。

　　景明珠扶他到椅子上坐下。

　　桌上正好放着拾忆刚刚端上来的酒，杨清平心里闷，直接端起酒坛便灌，他的酒量本就不好，刚刚灌了两三口，便倒在桌上。

　　他紧闭着双眼，眉头紧蹙，泪从眼角落下。

　　嘴里喃喃说道：“我知道母亲不喜欢我，我七岁从华容宫回来，母亲见我回来，看都不看我一眼，只顾抱着弟弟，我那时真的很疑惑，是因为我不乖还是因为我惹她生气了？所有人都不喜欢我，连我生母也不喜欢我……”

　　他忽然睁开眼睛，朦胧而期盼地看着她：“我那么招人讨厌吗？”

　　景明珠愣住了，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杨清平真是她的克星，他的脆弱和眼泪就是她最大的软肋。

　　只要他用那双带着破碎感的红眼眶看着她，她总是会忍不住向他靠近。无论吃过多少次亏，她都会走上前，走进命运布下的诱惑。

　　他明明那么强大，她却总是怜惜他，这实在是个可笑的事。

　　她伸出头，抚平他紧皱的眉头，道：“没有，这世上也有很多喜欢你的人，讨厌你的人连你呼吸都讨厌，不必在意他们的看法。”

　　过去的经历让他陷入了一种可怕的自我否定之中。

　　不论他多么优秀，他都会怀疑自己。

　　他根本不知道，他从边境征战回来的时候，景明珠的父亲那么严苛的将军对他多么称赞有加，甚至还说景家后辈加起来都不如他。

　　他不知道，他凯旋之时，策马梦落长街，惹得多少女子春心荡漾。

　　为了他，她还抛下世家女子必须有的矜持，去求皇帝舅舅赐婚。他根本不知道，被他怀疑的那个杨清平，其实光彩耀人。

　　别人也就罢了，难道她的喜欢杨清平也看不见吗？

　　杨清平就是这么撕裂的个性。

　　他总是说他孤独，可是她曾经千方百计靠近他，他却一次次将她挡在心墙之外。也许在他眼里，他在乎的，他喜欢的，那才叫人。

　　其他人的爱慕关心，他总是有意无意的视而不见。

　　也许，她从未出现在他眼里。

　　就在这时，睡梦中的杨清平忽然握住了她的手，他近乎央求地哭着喊着：“明珠，能不能不要走，皇宫好大，我真的好孤独。”

　　那双手实在是太冰凉了，就像刚刚从冰天雪地里走出来。

　　她想要挣脱，却发现挣脱不得。

　　景明珠不甘心地问：“你是因为孤独才来找我的？”

　　他为什么总是这样，将她对他的好当做理所当然？他感到孤独了，就过来找她寻求安慰，可是她想要安慰的时候，他在哪里？

　　对杨清平来说，她不过是他孤独时的陪伴罢了！

　　在他心里，她到底算什么？

　　虽然他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可她根本不相信！

　　他为她这么撕心裂肺哭过吗？为她坚持过牺牲过什么吗？在他心里，她不如他的母亲，不如他的兄弟，不甚至不如孟淑娟！

　　杨清平没有回答，倒头大睡了去。

　　索性就算了吧，跟一个醉酒的人计较什么？景明珠索性自暴自弃地握住他的手，想要传递给他一点温暖。她只能做到这一步。

　　其它的，她做不了，也不会再勉强自己做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到杨清平脸上，他下意识用手遮挡着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这是哪里？他头一阵疼。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

　　都是关于景明珠的画面……

　　黑夜里，她紧紧抱住他，她替他抚平眉头的忧愁，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脑海里的画面越多，他就越遗憾，那大概是梦吧。

　　没想到他已经可悲到这个地步，需要靠梦来营造她还爱他的假象。

　　景明珠不爱他了，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想到她离开时的果决，他的脸色就浮现出痛苦的模样，他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景明珠已经恨透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杨清平闻声，正欲让宫人不用管他，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谁知耳边却传来熟悉的声音，景明珠淡淡问：“终于醒了？”杨清平惊了一跳，一个醒灵从床上爬起来，道：“明珠？”

　　丫鬟们也跟着进来，替他摆好洗漱的东西。

　　景明珠淡淡说：“不会喝酒就不要学别人买醉，你酒量那么差，两三口就倒了，昨天扶你回来可是花了好大的力气。”

　　喝醉了？买醉街头？扶他回来？

　　他心里顿时涌起无数问号。

　　杨清平瞪大双眼，环顾左右：“这是何处？”

　　景明珠漫不经心地冷冷说：“还真是贵人多忘事，这当然是拾忆的酒馆。”

　　杨清平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他只记得昨天弟弟兵败自刎，他心里不痛快，沿着宣武门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便不知道去哪了。

　　当时他只是觉得孤独，想找个能坐下来的地方。

　　却不想竟鬼使神差来了酒馆。

　　杨清平微微笑着看她，说：“多谢你昨天晚上帮我。”

　　景明珠脸上永远是波澜不惊的模样，她缓缓说道：“拾忆说你要是醉在酒馆里，她今天做生意会很麻烦。”语气里全是生份。

　　即使她昨天为他牵肠挂肚，她也不会表现出来。

　　她再也不会将她的心摊开给他看。

　　杨清平心里像是从山巅摔到谷底，道“是这样呀。”他还以为她是关心他的。眼前的她触手可及，他很孤独，真的好想伸手抱抱她。

　　如果是以前的景明珠，一定会抱着他，告诉他所有事都尘埃落地。

　　她会温柔地说：不用担心，我会永远陪着你。

　　景明珠面无表情地说：“我已经告诉别人你在这里了，你不必担心，你可以再睡会一儿，等皇宫的人马到了，丫鬟会叫醒你。”

　　杨清平忽然心口一慌：“那你呢？”我睡了，你会不会离开？

　　她答：“我自然有我自己的事。”

　　果然，她不会再守着他了。杨清平冷笑一声，不知自己还在奢望些什么。就在这时，他脑海一道白光闪过，忽然想起件事来。

　　景明珠转身要走，却被杨清平叫住了。

　　她转过身，却看见他手里递过来一个熟悉的物件：玲珑骰子。

　　杨清平见她诧异的眼神，解释道：“我知道你很在乎这个东西，我让宫人将池里的水放干，找了整整半个月才找到它的。”

　　遗失的东西，他会找回来。

　　做错的事情，他会慢慢弥补。

　　他本来以为景明珠起码会有一丝感动，谁知她却只是淡漠地说：“劳民伤财。”

　　看到曾经视若珍宝的玲珑骰子，她眼睛里一点波澜也没有。杨清平不解地问：“你不是很喜欢这个东西吗？为什么你不开心？”

　　景明珠冷漠道：“我曾经喜欢过，可是现在不喜欢了。”

　　杨清平眼眶红红的，强忍住眼里的委屈：“景明珠，你为什么不能再喜欢它呢？”玲珑骰子根本没有变过，你为什么要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