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温向阳

108、第 108 章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杨清平便说要跟她逛一逛御花园。

　　杨清平的脸看起来有些悲伤。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他。被母亲厌恶，被亲生弟弟背叛，景明珠有时候在想，如果自己遇到那种情况，或许早就承受不住了。

　　这皇位他坐着，也会觉得孤独吧？

　　如果杨清平是其它人，也许景明珠还会伸出双手拥抱他，告诉他，有她在。

　　可是他是杨清平，她就只能袖手旁观。

　　她好不容易才从感情的泥沼里爬出来，绝不会再让自己陷进去。

　　两个人并排走着，沉默无言。眼看就要走出后宫了，景明珠提醒了杨清平，可他却当没听见似的，一直自顾自往前走去。

　　跨过门时，他忽然开口说话。

　　他问道：“明珠，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景明珠道：“什么故事？”

　　杨清平忽然仰头望天，叹气道：“曾经有个妖怪爱上了一个少女，将她抢回了妖界，少女一直闷闷不乐，不论妖怪拿出什么奇珍异宝，都不能是她开怀大笑，后来他问少女想要什么，少女说她想要回家去。”

　　景明珠问：“然后呢？”

　　杨清平忽然看向她，目光结满了愁绪，他忧伤地说：“妖怪虽然不甘心，但为了让女孩高兴，他还是答应了她。当他同意放她离开时，他第一次看到少女对他笑。那明媚的笑脸让他心动不已，他忽然舍不得了……”

　　景明珠脸色骤然冷下去。

　　她不明白杨清平为何突然对她说这样的话。

　　景明珠冷冷问：“那最后呢？”

　　杨清平笑了笑，表情落寞地说：“于是妖怪决定，离开的路上，如果少女回头看他一眼，他就当少女是爱他的，然后违背他的承诺。”

　　他忽然深沉地凝视着她：“明珠，你说，最后少女会不会回头？”

　　风，吹起落叶，如流年般破碎。

　　他的眼睛倒映在她心里，这个眼神太悲伤了，掀起了她心里的惊涛骇浪。

　　时间的流逝并没有消磨她对他的爱，在经历过现实无数波折和打击之后，她梦中人的模样却越来越清晰，那是杨清平的模样。

　　她爱他，哪怕经历了这么多，她的心还是千万次确认，她爱着他。

　　可是她已经无法陪伴他了。

　　景明珠强忍住泪水，故作淡然地笑着说：“当然不会。”

　　她和他隔着的不仅仅是一次争吵，一次背叛。

　　他和她之间，隔着命运的阴差阳错，隔着不可挽回的三年。

　　即使这次她选择留下，下次还是会离开。

　　她素来乐观，可是对这份感情，她不敢再抱有任何期待。

　　杨清平像是早有预料似的，苦涩笑了笑，低下头不再说话，气氛骤然冻结。两人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朱雀门。

　　这里并不是妃嫔能到的地方。

　　景明珠心里虽然有些疑惑，也只当他是一时晃了神，所以没有多想。谁知杨清平忽然停下脚步，声音低低的说：“就停在这里吧。”

　　她一脸不解看向他。

　　只见宫门忽然在夜幕中打开，一驾马车停在门口。

　　杨清平道：“今天是母后准备动手的日子，你趁现在出去，先住在拾忆的酒馆里。等过些日子，我会向外公布，你因宫变而死。”

　　景明珠没有像他预料那般高兴。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安静得像无事发生。

　　他强颜欢笑：“明珠，你自由了。”

　　马上的景怀玉在催促她，皇宫千万双眼睛盯着，多等一刻便是多一个破绽。

　　景明珠不再犹豫，向马车走去，向她所向往的自由走去。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泪水快要将她淹没，这一刻，她竟分不清悲喜。

　　不知怎么，身后，杨清平忽然喊住她：“明珠。”

　　景明珠立刻停下脚步。

　　她本想回头，可是一想到他刚刚讲的故事，便没有回头。

　　杨清平看着她的背影，内心里五味杂陈，挽留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最后只是向她大喊：“如果我赢了，会在朱雀门放孔明灯。”

　　她会为他的生死牵肠挂肚吗？

　　如果他死了，她会为他留一滴眼泪吗？

　　真希望她会回过头看看他，哪怕就看他一眼，至少说明她在乎。

　　景明珠鼻尖酸酸的，稍微停顿了一下，哽咽着，背对着他说：“希望陛下多加保重。”说完，头也不回，向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她心狠极了，绝不会再为他停留。

　　宫门轰然关闭，像一把刀，将两个人撕成两个世界。他失落地看了口气，她终是没有回头。茫茫黑暗，以后只剩下无尽冰冷。

　　再也没有一个景明珠在下朝之后等着他。

　　杨清平呆呆看着紧闭地宫门，悠悠说：“明珠，恭喜你，你自由了。”

　　景明珠坐在马车里，流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前路，达成了她心之所愿，她反倒觉得心被狠狠割下一块，空荡荡的。

　　漫漫长夜，茫茫前路，竟不知何处是归途。

　　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

　　她与杨清平不会再见了。她心里巨大的悔恨遗憾排山倒海袭来，为何她没有看他最后一眼，为何与他散步那么久，没有仔细端详他的眉目。

　　她掀开窗幔往回看，只看到一片漆黑。

　　今晚，一向热闹的酒馆气氛微妙。

　　所有人都小声议论着，说城北突然涌现一批死士，想皇宫里去了，今晚可能有宫变。他们凑成一个个小圈子，陌生人挤不进去。

　　一会儿说临淮王快顶不住时，丞相带了大批人马帮忙……

　　一会儿说景怀玉早就偷偷回京，协助陛下……

　　一会儿又说陛下斩杀临淮王，太后气急败坏，从城楼上跳了下去……

　　一会儿说陛下生命垂危……

　　各路谣言杂乱无章，真假难辨，一旁坐着的景明珠心急如焚。

　　朱雀门的孔明灯一直没有升起。

　　已经是子时了，景明珠坐在窗前，看着皇宫的方向，心越来越焦急。

　　酒馆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小二们都赶着回去睡觉，拾忆温了一壶好酒，端到景明珠眼前，悠悠道：“也不知到底赢了没有。”

　　景明珠下意识答：“是呀，真是急死人了。”

　　这时，她忽然涨红脸。

　　拾忆用明察秋毫地眼睛说：“还说不在意他？”

　　景明珠也不再理会她的嘲笑，想要喝酒解忧，端起酒杯却没有心思饮酒，在窗前坐立不安，喃喃自语道：“不会是失败了吧？”

　　拾忆倒了酒，自顾自喝着：“你那么关心他，为何要离开？”

　　景明珠非常拧巴，死不承认自己的担忧。

　　她装作不在意道：“这有什么？就算是只鹦鹉，养了三年我也会关心。”

　　拾忆看着天空的月亮，神情忽然寥落：“其实看得出来，陛下很在乎你。你何不试着再给他一个机会……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景明珠瞪大双眼，疑惑地看着她：“羡慕我？”

　　拾忆笑了笑，装作轻松地说：“我以前很喜欢一个人，可是他不喜欢我，还想杀了我，要不是我提前知道，现在就葬身荒野了。”

　　景明珠从来没听拾忆提起过去。

　　她这才知道，原来看似简单的人背后，都有一些无法言说的伤痕。

　　原来每个人都背负着难以承受的痛。

　　记忆忽然回到她第一次见拾忆那天，那是她第一次女扮男装跑出家门，无意间来到拾忆的酒馆，点了坛果酒就在窗边喝了起来。

　　有人看中她的位置，拍着她的桌子让她滚开。

　　从没有人对她景大小姐这般无礼，她自然不让，还给那威猛大汉翻了个白眼。

　　她当时不知天高地厚，不知自己惹了麻烦。

　　那大汉见她这般不给面子，抄起一个板凳就像她摔过来，她躲得再快，手臂还是被他砸破了皮，一时之间，袖子上鲜血如注。

　　那男人道：“这是爷的场子，滚！别让爷看到你！”

　　景明珠气急骂道：“你这泼皮！”

　　旁观者不敢拉架，心里皆叹她初生牛犊不怕虎！

　　那男子见状，一拳正要锤过来。

　　就在这时，拾忆像个女侠般出现，迎上他的拳头，三拳两脚就化解了他的攻势，转守为攻，手手都是死手，三两招便打得汉子无力招架，跪地求饶。

　　拾忆这才悠悠道：“这不是你的场子，是我的场子！”

　　景明珠永远记得她说话时强势的姿态。

　　那是一种睥睨众生的霸气，如果换一身装扮，便说她是女将军也不会有人怀疑。当时她还想着，这梦落城真是藏龙卧虎，小小酒馆竟藏着这种人才。

　　第一次见拾忆，景明珠便觉得她眼神莫名哀伤。

　　好像这世上并没有值得她留恋的东西。

　　如今拾忆放下防备，告诉景明珠这些前尘往事，不知为何，景明珠反倒有些愧疚，以前总是拾忆安慰她，却不知拾忆也苦。

　　身为拾忆的朋友，她其实是不称职的。

　　拾忆忽然笑了笑，揪了揪她的脸蛋道：“我在世上看不起的人太多，你倒是我喜欢的性子，不论怎样，你一定要幸福。”

　　景明珠乖乖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会的。”

　　两人又一波每一波聊着，不知不觉又过了半个时辰，约定的孔明灯还没亮起。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