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温向阳

107、诀别 景明珠离开

　　景怀玉在凝神殿跟杨清平汇报近期工作。

　　眼下太后和他的弟弟临淮王杨嘉乐蠢蠢欲动，杨清平也开始准备反击。

　　一想到接下来要有一场恶战，斗争的对象还是他的最亲近的人，他就觉得讽刺，密探截获了太后的密信，上面赫然写着：杀了他。

　　字里行间，下笔太狠，看得他血液都冻结了。

　　都说帝王无情，他从来没想对谁绝情。

　　明明他比谁都重视感情，很多事情，放在别的皇帝身上，早就被杀一百次了，他都心软放过。没道理会变成如今这种局面呀？

　　他到现在都不能明白，为什么他总是在亲密关系中被排斥。

　　难道，真的是他这个人有问题？

　　杨清平无限郁结，却无人可说，说了也没人能懂，只是悠悠跟景怀玉感慨：“等明珠再离开，朕就真的是高处不胜寒了。”

　　景怀玉客套道：“陛下才不是高处不胜寒，这叫一览众山小。”

　　除了说些拍马屁的话打哈哈，不知该如何回答。

　　杨清平再怎么说是个皇帝，万一说错了话，怪罪下来事小，若是杨清平脑袋一抽想留景明珠在宫里，那他的过错可就大了。

　　两人在官方又严肃的朝政话题里结束了面谈。

　　等到景怀玉离开大殿，整个凝神殿只剩下一屋空荡荡的灯火，他轻咳一声，除去呐喊声就只剩下呐喊的回响，心都空了。

　　秋雨将他整个衣衫打湿，他走进椒房殿中时，身上都裹挟着寒意。

　　婉柔吓了一跳，忙让小宫人去烧热水和姜茶。

　　景明珠听到喧闹声，从珠帘后的内厅走出来，见他满身湿透，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很难过，她连一点最寻常的问候都不愿给他。

　　他卑微地主动开口：“我今天能留在椒房殿吗？”

　　景明珠顿时警惕起来，看着他不言不语。

　　他不想解释自己心里的痛苦，也不想告诉她自己的孤独，因为即使她因那些而同意留下他，也仅仅只是因为她善良，她同情他。

　　他想获得她的爱，倾慕，而不是施舍般的同情。

　　杨清平软弱地问：“我最近心里堵得慌，外面下着那么大的雨，让我留下来吧。”

　　他实在不想回到太极殿，那里只剩他一个人。

　　景明珠还是不言不语，无动于衷。

　　如果她心软留下他，万一他以为她态度回暖，不放她出去了怎么办？

　　她的性子就是如此，做事情认死理，全凭着感觉走。

　　虽然都说天子一言九鼎，可那是青史记载的要事，若是违约了代价巨大，天子自然要驷马难追，但是这些随口的承诺，反正违背了又不会死，哪有信用可言？

　　她决不能拿自己的后半生去赌。

　　杨清平红着眼难过地笑了笑道：“那好吧。”转身往风雨里走。

　　正好碰见了端姜汤的婉柔：“陛下，您哭了？”

　　杨清平躲躲闪闪：“休要胡说！”

　　婉柔非要将杨清平拉进来，她倒着姜汤，道：“一场秋雨一场寒，外头的雨可真冷啊，我们这种做惯了粗活的都受不了。”

　　这些话无非就是说给景明珠听的。

　　景明珠见外头雨实在大，又听景怀玉说他最近辛苦，也怕他真病倒了，只能叹气道：“婉柔，让厨房多烧些热水，再将侧房清理出来。”

　　杨清平感激地说了声谢谢。

　　沐浴的时候，不论水加得多热，他总是觉得太冷了。

　　西窗夜雨杂，杨清平盖着很大一床被子，仍是觉得寒冷，心里有个地方空荡荡，好像被人生生挖出去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他真的好想有个人陪伴。

　　明天晚上的恶战，不是他死，就是他弟弟亡，他身边的人会越来越少。

　　而他答应过要放景明珠走，也正是明天。

　　他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孤家寡人……

　　景明珠刚刚梳洗完毕，正要睡，却看到抱着枕头过来的杨清平。

　　她冷淡地问：“有事吗？”

　　杨清平低下头，想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说：“明珠，我今晚能跟你睡吗？”

　　景明珠表情肉眼可见地警惕：“不行！”

　　寒风凄厉，他穿得很单薄，加上最近诸多烦心事交缠，本就消减了，现在被风一吹，愈发显得清癯，他嘴唇发白：“明珠，我冷。”

　　景明珠沉思片刻，招呼婉柔道：“去加一些炭火。”

　　他忽然低下头，语气极其卑微地说：“我就躺在你旁边，可以吗？我不会吵到你的……明珠，我能睡在你身边吗？”

　　杨清平真的很不识时务。

　　既然答应放她出宫，就不该再这么跟她说话！

　　他要么就杀了她，要么就放她走，现在搞藕断丝连那一套有什么意思？

　　扭扭捏捏，简直不像样！

　　景明珠坚定地拒绝：“身边有人，我睡得不好。”

　　她扫向身旁看戏的婉柔道：“婉柔，去给陛下加一床被子，再暖一个汤婆子。”

　　婉柔走了出去，景明珠正要回到床上。

　　杨清平忽然从背后抱住她，她触到他的双手，竟然发现是如此寒冷。他近乎哀求地说：“明珠……你陪陪我……”我太孤独了。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愈加凄冷的雨声。

　　景明珠始终无言。

　　她静静拉开他抱得紧紧地手臂，冷漠地说：“不早了，陛下去睡吧。”

　　冷漠无情的话语比秋风秋雨更寒心。

　　杨清平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水如泉水涌出，越哭越凶，一个大男人就在她面前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想忍也忍不住。

　　心里积累的不甘于委屈一时将骤然迸发。

　　“你知不知道我最恨你无视我，好像我做什么都跟你无关，我承认以前是我错了，可你就完全无辜吗……你以前就那么光明磊落吗……你怪我没有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可你现在不也做着一样的事吗？我只是想让你陪陪我！”

　　景明珠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

　　脸上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她嘴唇颤抖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堪的事。

　　杨清平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重话。

　　他语气极度讨好地唤了句“明珠”。景明珠没有应他，静静看着他，他很害怕景明珠这般，总觉得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杨清平惊慌失措地拉动她的袖子：“明珠，你是不是生气了？”

　　景明珠抬眼看着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

　　他立刻挤出一个极难堪地微笑道：“刚刚是我冲动，你不要生气，我马上就去睡觉，不会吵你了，你能不能不要生我的气？”

　　真的好怕她再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

　　好害怕她更加看不起自己。

　　景明珠突然站起身，从箱子里抱出一床被子，放在床上铺好。

　　沉默许久后，她终于开口说：“对不起。我确实有错。如果不是我太任性，很多坏事本都没有必要发生，我不该那么恨你。”

　　她的宽容倒来得是时候，杨清平听得心里更添霜雪。

　　他呆呆站着，却不知该如何回复。

　　景明珠低下头：“听说朝中风雨已起，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如果你实在是太难过，想要找个人说说话，我可以陪着你。”

　　杨清平像是得到了救赎，急忙将她抱住。

　　太好了……终于不是他一个人了……

　　他贪婪地享受着她的温暖。

　　两个人就这么简单地睡下了，没有多余的交流。就在他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她忽然问道：“对战临淮王，你的把握大么？”

　　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继而淡淡地说：“无所谓。”管他呢，反正身边也不剩什么了。

　　不知为何，景明珠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悲伤。她忽然心里愧疚，说：“对不起，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我也无法陪在你身边。”

　　杨清平呆呆地看着她。

　　近在咫尺的人却又远在天边，相对无话，也不知该如何说。

　　以为不在意。

　　恨不知心底的在意。

　　杨清平笑着笑着，眼里却荡漾出泪花：“明珠，我能抱抱你吗？”

　　回答他的，只有漫漫长夜。

　　他早就知道，人不该太贪婪，不该什么都想要。她能够陪他走完今晚这段最艰难的夜，就已经很善良了，他实在不该得寸进尺。

　　就在他感慨自己想太多时，景明珠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一瞬间的温暖涌入心田。

　　她问道：“还冷吗？”

　　杨清平紧紧抱住她，从背后死死扣住她的腰，像要将她揉进骨子里，他没有再动作，只是抱着她。于他而言，拥抱是世界上最温暖的事。

　　她淡淡的说：“杨清平，你一定要赢，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珍重地承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