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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放手 所爱隔山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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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怀玉见景明珠时,特地将月牙带了过来。
月牙一见到床上病得脸色苍白的景明珠,便心疼得不行,眼泪止不住往外流道:“怎么瘦了这么多?”说着便抱着她大哭。
她与景明珠虽是主仆,但景明珠从未将她当成下人。
以真心换真心,她也是将景明珠当妹妹。
月牙抱着她道:“当初我就不该出去的,这宫里是龙潭虎穴,比不咱们家里,让你一个人在这里撑着,实在是受委屈了。”
景明珠摇摇头道:“你在这里也帮不上我什么。”
她不想让月牙自责。
当初她求李唯将月牙送出去,就是不打算活了,想着一个人死了总比两个人都死的好。放月牙出去,说不定她还能过得好。
眼下月牙与景怀玉一起回来,想必两人也是好事将近了。
总有人终成眷属,倒是不枉她一片苦心。
景明珠拉住月牙的手,借口说想吃绿茶云片糕,将景怀玉支过去拿点心了,偷偷问月牙道:“你老实告诉我,你与怀玉有没有发展?”
月牙顿时羞红了脸,默不作声,低下了头。
景明珠道:“我真高兴。”
即使命运待她不好,没有赠与她美好的感情,她也不会想要拉别人共沉沦,反倒是经历了这么多波折,让她更希望别人幸福。
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幸福着,这样就够了。
景怀玉端着云片糕过来,开玩笑说:“你真是越来越会使唤人了,那么多宫人不用,偏偏叫我去替你端茶送水送点心的。”
景明珠微微一笑,并不回他的话。
若是以前,她定会得意洋洋地笑着,心安理得享受着所有人的宠爱。可是现在,面对着家人,她心里总是有些不可言说的愧疚。
景明珠忽然下意识说了声:“怀玉,我实在对不起你。”
景怀玉脸色一变,心知他堂姐性子敏感,估计又想到些有的没的,便解释道:“你看看你,又无聊了,一家人总是说些有的没的。”
月牙也知景明珠心里苦,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以前她被家里保护得太好了,以为给予了世界爱意,这个世界就会回赠她爱意。可是后来她才发现,不公平才是世界的真相。
她喜欢一个人,并不意味着那个人必须喜欢她。
她做了善事,并不意味着她会有善报。
平日里名高言贵时与你千好万好的人,在你人心背离的时候,能冷眼旁观都是好的,落井下石的更是不少,没有那么多人希望她好。
唯有家人,不论她做错了什么,家里人都无限地宽容她。
多想就这样,在他们身旁,永远不长大。
景明珠拉过月牙的手,又伸手拉过景怀玉的手,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有的时候,感情真的要看缘分。”
景怀玉知她又睹物思情了,便道:“今天陛下跟我说了件事。”
月牙沉着脸道:“好端端提他做什么?”
景怀玉被月牙教训了一顿,顿时吃瘪,倒是景明珠表情平静地说:“反正早晚都是要说的,早说晚说都一样,你说吧。”
他这才开口:“陛下跟我说,他说答应你的请求,允许你出宫。”
景明珠眸子一动,眼里泛光:“什么时候?”
景怀玉道:“具体时间他还没说,最近太后跟临淮王造作得有些厉害,陛下分身乏术,我看他也实在可怜,摊上个那样的妈。”
月牙道:“那是他活该!谁让他把对他好的人都逼走的?”
她总是不顾一切地护着景明珠。
景明珠心下一愣,担忧地说:“宫里是不是又要出事了?”
景怀玉点头道:“看架势八九不离十了。你们俩可不要到处说,这是机密,万一被太后他们知道了,只怕会打草惊蛇。”
月牙瘪了瘪嘴,想咒一句杨清平,却担心景明珠心里难过,干脆不说。
景明珠倒是没什么表示,只是乖乖点头。
她没想到杨清平真的会放过自己。她总以为自己只能像宫怨诗里的女子,哀哀婉婉地过完后面并不漫长的一生,没想到真有转机。
日子一下子便有了盼头。
她是爱过杨清平,杨清平也确实对她好,可是这有何用?
富贵非她愿,权势不是她期许的。
山珍海味哪怕身价再重,她只喜欢吃点清粥小菜,那再尊贵的东西,她享用起来也是痛苦的,她曾经以为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可现在才发现,世事皆隔山,人生漫如海,道路阻且长。
她是嫌人生太平坦了吗?非要永攀高峰?
也许杨清平现在会对她好,可是帝王之爱向来都是不定的,明明在一年前,他还那么宠爱着孟淑娟,也许未来,会出现更多人。
曾经三个人,她都觉得拥挤不堪,何况是三宫六院。
她对皇宫,对杨清平,再无期待。
景怀玉忽然低沉说:“你先忍过这段时间,静下心来等等,不要被太后抓到把柄,陛下他不是不守信用的人,他会放你出去的。”
景明珠知道,他答应过的事情,一定是会做到的。
因为不爱她时,他从不给任何承诺。
送走了景怀玉和月牙之后,整个椒房殿顿时安静得像个敞开的坟墓。景明珠往房里走,越走越觉得阴森,好在快结束了。
也不知是之前被她吓着,还是政务繁多,杨清平许久不来了。
宫人们都在暗暗议论皇后娘娘失宠。
有些风声传到景明珠耳朵里,越传越邪乎,景明珠听一听就过了。对她而言,杨清平不过来是件好事,她不用勉强应对他。
已是初秋,夏暑没完全过去,椒房殿的夜却阴冷至极。
景明珠每每梦魇,总是睡不安稳。
初秋夜雨多,晚上雨打在芭蕉叶上,格外惊心,景明珠被吵得睡不着,正欲坐起身来,却发觉门帘处人影幢幢,不觉惊恐。
自从流产后,她睡得浅,身边有人呼吸都能惊醒她。
所以近些日子,她没再叫人守夜。
景明珠本当是自己眼花,再看一眼,那人影走近了,却是熟悉的模样,她知道是杨清平来了,不知该如何应对,所以便装睡。
杨清平走到她床前,悄悄坐下,连呼吸都轻了三分。
他想要摸摸她的脸,却收回了伸出的手。
景明珠僵硬地躺在床上,想翻身却不得,心里无比期盼他早些走。他却耐着性子在她身边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婉柔过来。
她听见他轻轻“嘘”了一声,让婉柔到屋外去。
随即,他也走出了屋子。
屋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谈话声,小心得像偷偷觅食的小老鼠走路,断断续续,问的都是她睡得怎么样,最近吃得好不好。
他冒着风雨跑这么远,问的都是些很琐碎的问题。
景明珠心里涌起一股无端的愧疚。
她不是心狠的人,因为自己被辜负过,所以很害怕去辜负深情的人。也许有些人会觉得当初他对不起她,她再怎么无情都可以。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可若是她真能下狠心去这么做,就不是景明珠了。
杨清平问完这些话,知道最近景明珠情绪还算稳定,便也不再担心,只是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准备离开,婉柔都看不过去了。
婉柔有些不忍心道:“陛下,为什么不能告诉皇后您来过?”
喜欢一个人,为什么非要藏着掖着呢?
爱,不就是要证明给她看吗?
杨清平坚定摇头:“不要告诉她,不要影响她的心情。”她想必讨厌透他了。
他想要靠近他,可是他已经没资格了。
天气转寒之后,景明珠便迷上了杨梅酒。她一直喜欢喝酒,以前可以喝很烈的酒,现在婉柔看着她,偶尔才能喝点果酒。
不知怎么的,今天婉柔像是换了心肠似的,特地给她准备了酒。
婉柔拉开椅子道:“娘娘,今天有您最喜欢的葡萄酒,既然太医说了没事,我也不拘着您了,今天就让您开怀畅饮吧。”
景明珠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葡萄酒?”
婉柔顿时脸色一惊。
她连忙转过话题,思索着刚刚背的句子道:“唐朝有名的大诗人陆游不是写过‘蒲萄四时芳醇,瑠璃千钟旧宾’这样的佳句吗?”
婉柔的错误太多了,景明珠一时竟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她索性也就不说了,只是低头笑了笑。
这葡萄酒要从西域运过来,价值不菲,即使椒房殿的月俸再多,婉柔也不至于眼睛都不眨就买了这么多囤在她面前。
这到底是谁送来的,答案不言而喻。
她有时候真觉得遗憾。
如果她是当初的景明珠,或者他是当初的杨清平,两个人都不用痛苦,为什么总是天意弄人,两个人奔赴不能同时出现?
她依然爱他,可是她再也不想与他厮守了。
景明珠没有喝酒,只是冷脸低头道:“以后让陛下不要多此一举了,葡萄酒价格昂贵,后宫理应禁止这种奢靡之风。”
婉柔顿时吓得跪在地上:“娘娘恕罪。”
她偷偷打开手上的小抄,竟发现诗人都说错了。以为是自己露了马脚。
其实从一开始,景明珠就看出来了。
景明珠道:“不用害怕,你先起来吧,下次不要这样了。”
婉柔斜视着那堆放在桌边的葡萄酒,有些不舍地说:“那这些酒要倒掉吗?”据别人说可贵了,这种果子从西域过来,价比黄金。
景明珠望着那堆酒,忽然想起当初自己捧到杨清平面前的糕点。
他推开她时,糕点打翻在地上,面目全非。
明明是捧出了一片真心,却被人家当成草来轻贱。她不知不觉有些心痛,心有有些过意不去,便道:“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秋雨连绵不绝,下了大半个月。
整个梦落的天空被乌云笼罩着,像有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城市都困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