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温向阳

105、错位 女主想放手

　　等了好久，她终于清醒了过来，疲倦的眼睛落到他满面愁容的脸上。

　　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她却躲开了。

　　他心底暗自叹了一口气。

　　她想要支撑着坐起来，谁知手上的伤口却裂开了，鲜血染红了衣裳，她咧着嘴嘶了一声，杨清平想扶她，却被她冷峻得眼神吓退。

　　他习惯性问：“想吃什么吗？想不想喝水？”

　　景明珠冷冷地摇了摇头。

　　这次他不想纵容她，态度强硬地说：“还是要吃点东西，明珠，你有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可以跟我说，不然容易……想不开。”

　　他苦口婆心劝着，谁也不会想到平时惜字如金的陛下，会唠叨如此。

　　杨清平没指望景明珠会回应他。

　　谁知景明珠忽然抬头，面无表情地推开他手里的点心，气若游丝地看着他。

　　她疲倦地说：“我不想看到你。”

　　她本来以为她可以跟后宫所有人一样正常，会说笑、会闲聊，表面平静。可她心里的糟心事已经积累到承受不住的程度了，她已经没办法了。

　　她无法装聋作哑，像个脑袋没长全的傻子，无视他做过的所有事。

　　杨清平着急地抱住她，像要留住她即将离开的灵魂。

　　可看向她时，她的双眼竟那么空洞。

　　景明珠绝望地说：“其实我们没什么缘分，硬在一起也没意思。”

　　也许有的人可以为爱不顾一切，自我蒙蔽双眼，可是她不行，她受不了跟一个连孩子都可以杀害的人在一起。她成为他和景家之间博弈的工具就罢了，连孩子都要成为工具，她知道，比起怪他，更该怪的是帝王之道。

　　帝王之位本就是由深深白骨铸成的，如果不够心狠，又怎么能坐稳这个位置？

　　从古至今，有几个帝王的手没有沾过亲人的血？

　　她叹了一口气，感觉连呼吸都没有力气：“我平生最不喜欢的就是阴谋算计，我也学不会那些游戏规则，当初是我先招惹你，你再怎么讨厌我，也算我活该，是我自作自受，现在，你把我废了吧，咱们就断干净。”

　　她的语气里，失落绝望大于抱怨憎恨。

　　杨清平听她这么说，想着她一定是因为孩子的事与他产生嫌隙了。

　　是不是只要解释出来，一切都好了？

　　他将景明珠抱在怀中，哭泣的声音快要颤抖：“明珠，不是我害了孩子，是夏氏的儿子犯了事，为了救她儿子，夏氏背叛了我，倒向了母后那边。明珠，是母后害死了我们的孩子，她为了让弟弟登上皇位，不惜一切害我。”

　　景明珠身体忽然僵直，一瞬间的寒意从背脊到心里。

　　她麻木的眼睛骤然通红：“怎么会？”

　　那么温和的太后，竟然会将魔爪伸向一个无辜的孩子？太后叮嘱她时，明明那么慈祥，就像个寻常期盼孙子的奶奶。

　　这皇宫果然是吃人的坟墓，能将每个人都变成嗜血的怪物。

　　杨清平当景明珠不信他，与她解释道：“明珠，母后不喜欢我，她想扶弟弟上位，你堂弟回来了，或许再过一段日子，皇宫就要有一场恶战，真的不是我做的，我马上宣你堂弟过来，你不相信我，总是相信他吧？”

　　这种军事机密，只有寥寥数人知，他竟这般不设防的告知了她。

　　其实本没必要跟她说，可他偏偏想说得仔细些。

　　景明珠不是没有受过教育的普通姑娘，她出生景家，朝堂纷争，宫闱内斗，她见得多了，只要跟她说清来龙去脉，她会明白的。

　　真相虽然令人心寒，但确实不难理解。

　　景明珠心里万千思绪翻涌而过，最终只是想起了那句：最是无情帝王家。

　　这皇位上沾满了鲜血，他们坐着，不觉得脏吗？

　　杨清平死死抱住她，像是企图抱住一把握不住的沙，他温柔抚慰她：“相信我，我不会那么对你的，以后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

　　景明珠厌恶地将他推开，一想到要跟他共度余生，她就觉得人生窒息。

　　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再也不是妄自天真的人了。

　　她失血的嘴唇显得格外脆弱，：“是不是在你心里，我就不配做个人，不配有感情？你明明知道我的底线是家人，可你却算计他们。我期待的感情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你注定还会选妃，你要我相信你什么？”

　　除了这些，两人的矛盾还有很多。

　　杨清平呆呆地看着她：“以前的事，是我错了，我以后绝不会这么做。”

　　可是已有的伤痕该如何弥合呢？

　　难道在杨清平眼里，她的心就像泥土那么廉价吗？摔碎了，黏回去就好了？

　　景明珠这才发现，杨清平和她就像被硬生生缠在红线两端的人，一点都不适合。也许她曾经有过悸动，可是短暂的激情之后，她陷入了疲倦。

　　也许两人痛苦的主因根本不是爱不爱，很多人举案齐眉也可以幸福一生。

　　能够在一起的人，会脚踏着同样的高度，望向同样的天空。

　　可是她和杨清平期待的未来相去甚远。

　　泪从她眼角流出，她情绪很不稳定：“我不是不想将就，我也想说服自己，做个本本分分的皇后，可是事实证明，我根本做不到。”要她每天虚与委蛇，她真的太累了，他还是废了她吧，再这样下去，她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她的头忽然一阵疼痛，她太累了。

　　仿佛不管怎么挣扎，她都没办法逃脱，唯有期盼来世。

　　从恢复记忆后，她看起来很正常，可他没想到，她心里的糟心事已经积累到这个地步了。不会摔门砸东西，不会流眼泪或歇斯底里，但可能某一秒突然就积累到极致了。然后失去了对生活的向往，开始不断寻短见。

　　也许常人看来，景明珠非常无理取闹，做了皇后，她有什么无法满足的呢？

　　可世上有的人就是更在乎精神。

　　如果一件事有违她的底线，她就一定不会去做。也许这正是杨清平喜欢她的原因。她没有那么温顺懂事，但她有自己的原则。

　　哪怕世上所有人都对他说了谎话，也有她会说真话。

　　哪怕真话不好听，也至少是真的。

　　活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风波和磨难，能够遇到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很不容易，他越是得不到信任，便越是想找这种关系。

　　他像个固执的孩子，任性地寻找着憧憬的美好。

　　哪怕想法过于理想，也在所不惜。

　　景明珠就是他确定的人。他完全信任她，甚至可以将后背交给她。

　　景明珠忽然抓住他的手，就像一只脱水的鱼在求救：“我知道我不该任性，可是这个皇后我实在做得厌烦疲倦，宫里的很多事，我无法忍受，再待下去我会死的，算我求你了，哪怕是逐我去通泰寺，就当是放我一条生路。”

　　泪从杨清平眼角流出。

　　他万万没想到，原来自己已经将她逼到这般境地。

　　杨清平眼前忽然浮现出第一次遇见景明珠的模样，那时她落落大方，笑得像夏天的太阳般热烈，张扬，恣意。而现在看她，却哀哀戚戚，满面愁容，说话间总是叹气和哀伤，像一棵只剩一口气吊着的枯树。

　　她与他说话，不再是讨论爱不爱，而是在求救。

　　真是可悲啊，将一段感情经营成这样。

　　杨清平实在是自私，不愿放手，哪怕她已经濒临死亡，他也不愿给她一句拯救的回答，而是含混不清地说：“事关重大，我再想想。”

　　景明珠喜欢他时，可以毫不在乎他的感受，强行嫁给他。

　　怎么到他这里，她不爱了，他就必须放手？

　　杨清平质问：“你真的想走吗？”

　　景明珠点点头：“是的，我真的不适合做皇后。”

　　杨清平气急：”凭什么你说要嫁给我就要嫁给我，你说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最先动情的是她，最先说爱的是她，最先追求的是她，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最先离开的，还是她！这实在是不公平！

　　他在为这段感情努力的时候，她已经在做离开的准备。

　　女人啊，为什么她们都这般善变！

　　景明珠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吓得汗毛倒竖，杨清平很少这般可怕，在她面前，他至少还会做出一点装腔作势的礼貌。

　　她吓得嘴唇发白，道：“对不起。”

　　其余的，她不敢说，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听到这三个字，杨清平忽然有种角色时空都错乱的感觉。以前景明珠哭着问他，为什么不爱她，他也是这么绝情的回答。

　　看来景明珠真的不再喜欢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