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路吟雪》汐陌

16、前尘往事断肠诗

　　琴声在竹林上空回荡，原来动听的琴音，竟隐隐有些乱了。
　　天色渐晚，空中飘下了细碎的雨丝，散乱在夜幕中。
　　主人他……还在抚琴啊。风弄影看着丛林中的白衣少年，不禁暗叹一口气。自他从宫中回来后，就一直面对着那把檀木古琴，却是一直心绪不宁。主人他一直都是很冷静的啊。
　　“弄影。”停下，白衣少年微微转头，黑色的发梢上已沾染上晶莹的水珠，“带雪儿到里屋去吧。”
　　风弄影一怔，却是苦笑着打了个呼哨，还真是专横呢，若是现在劝他，他定是听不进去吧？
　　雪鹰轻轻落在风弄影的肩上，潮湿了的羽毛蹭着他的脸，有些麻麻的感觉。
　　叹气，风弄影转身，临走前，轻轻留下一句。
　　“早些回屋，雨，就要下大了。”
　　手微微定住，古雪尘抬头看着风弄影的背影，苦笑。还是有点管家婆的味道啊，这个风弄影，虽然从来不会正面与他顶嘴，但在心里定是对他不认可了千次万次吧。
　　微微摇了摇头，手轻轻拨弄案上的古琴，唇角有着淡淡的笑意。
　　细雨飘洒下来，温柔细腻，古雪尘眼里却泛起了迷惘。
　　夜幕、细雨、竹林……与那日还真是出奇地像。
　　星宿，便是在那一日相逢了吧。也许，真的该称之为宿命。若是那一日轨道错开了，今时今日又不知该是怎样一番场景。
　　“陌儿。”手按在琴弦上，轻轻吐出两个字，眼神瞬间变得温柔。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吧。
　　应该被叫作命中注定才对。
　　迷离中，古雪尘仿佛看到了，那个倔强并且清冷冷的女孩。
　　那是六岁时的天陌……

　　…… ……
　　繁花似海，药师谷向来是种满奇葩的。若是第一次踏入的人，定会以为自己进了世外桃源。
　　可是，古雪尘却并不这么想。
　　作为一个自己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古雪尘对它真是又爱又恨。
　　身为药师谷的唯一传人，6年来他一直呆在药师谷，最远也只到过谷口。一个男孩子，却只能通过外界来治病的人了解江湖中的事，真的有些不甘。
　　不过，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微微苦笑，古雪尘弯腰扶正一株青艾，才6岁的他已经能把药师谷中所有奇花异草的特征和用途背得滚瓜烂熟，却是从来没有实践过。
　　爹他，还是只把自己当一个孩子啊。
　　错了，古雪尘忽然忿忿地想起一件事，爹他分明就是把他当成可供使唤的家伙，连接人这么简单的事都派他来做。谷里明明有师兄和下人们在，居然偏偏挑了他。有时候古雪尘都会怀疑，爹他究竟有没有把自己当他孩子看待？总是喜欢把苦差事交给他来做。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呢。那个靖王府的郡主……还没到吗？
　　听说是个体弱多病的家伙，似乎年纪和他一般大。郡主吗？肯定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古雪尘轻轻冷笑，药师谷可不是能让她任性的地方。她若要耍大小姐脾气，他一定以少谷主的身份赶她出谷。他才不管什么朝廷、什么王府，反正药师谷从来就不欢迎宫中人。
　　雨开始飘下，细长地洒了一身。
　　古雪尘有些急了，向谷口方向御风而去。
　　谷口的竹林被雨浸润得愈发苍翠，古雪尘眼尖地看到一个白衣的小小的身影正一步一步走来。
　　是她吗？古雪尘迟疑了一下，可是，郡主的身份这么高贵，不可能孤身一人，那么，她是谁？
　　脚下微微一压，古雪尘轻轻落在她身前，眉头微微皱起，低声问道：“你是谁？为什么来药师谷？”话才一出口，古雪尘便怔住了，因为，那个女孩已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样精致的面容，却带着与她年纪不相仿的淡漠，清澈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带着戒备与冷漠。古雪尘只听到她那清冷的声音，静静地回荡在竹林上空：“你是谁？”
　　“哈。”才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古雪尘嘲讽地笑了，“你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凭什么让我回答你的问题？”
　　女孩只是看了看他，然后绕过他向药师谷内走去。
　　古雪尘有些气恼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心念一动。
　　“喂。”他冲着女孩的背影叫了一声，女孩轻轻停下了脚步，却并没有回头，“你该不会是那个靖王府的郡主吧？”语气并不是很肯定，古雪尘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女孩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他。那神情让古雪尘刚才的问题有了答案。
　　“你叫天陌是吧？家父让我在这里等你。”古雪尘微微笑着走上前，然后转头向后看了看，“你一个人吗？难道没有随从？”
　　细雨落在两人身上，头发与衣服早已被打湿。
　　女孩微微抬头，静静地说：“带我去见谷主。我的随从在那边中了毒，所以现在到不了这里。”
　　中毒？古雪尘神情一凝，抬眼：“她们现在在哪里？”
　　微怔，女孩抬手，指向那个竹林的尽头。
　　“带我去。”古雪尘本想施展轻功，却发现那个女孩根本不会武功，皱了皱眉，古雪尘还是因为嫌她太慢而拉起了她。刚触碰到她时，她本能地想挣脱，却似是想到了什么，止住了动作。
　　竹林尽头，斜斜地躺了几个人，皆是十五六岁的模样，额头冷汗混杂了雨水，已分不清。这几个人都已昏迷，神情却依旧苦痛不已。
　　“天，她们居然吃了莫离果。”古雪尘脸色一变，皱眉。
　　莫离果，是药师谷特有的果子，是药师谷谷主古纤云用千万种药材培育而成的莫离树上所结的果。若是用作药引，即便是再麻烦的病症，也能药到病除。可是，若是单独服用，它便剧毒无比。
　　“她们，有救吗？”天陌一直很冷静，古雪尘却看到她的手一直紧握着，指间都已失去了血色。
　　“有救！”古雪尘把她们三人搬上马车，然后招呼天陌上车。
　　“药师谷本来是不能让马车进入的，现在，也只能破一次例了。”古雪尘轻轻一笑，马鞭扬起。

　　等到让她们接收古纤云的医治已经是挨训以后的事了。
　　让马车进入药师谷自然是破坏了许多苦心种植的药草，不过，再怎么样也没有人命重要吧。
　　自然，惩罚还是有的。在古雪尘拿起工具一路上修补那些草药时，他就在一遍一遍地哀叹自己的命运。
　　然后，身后忽然有些轻微的响动。
　　古雪尘转身，却看到那个女孩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细雨打湿了她的衣衫，漆黑的长发已被雨丝盖上一层薄纱。她看着他，眼神已不再那么清冷。
　　“我叫天陌。”她微微笑了笑，倾国倾城。
　　然后，古雪尘也笑了，笑得温柔：“我是古雪尘。”
　　……
　　就是这样相识的吧？
　　微微偏过头，长发抚过古琴。
　　他还记得当初她的微笑，淡淡地，却深深印进了他心里。
　　只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没有了药师谷，没有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谷主，也没有了那个清冷却依旧细腻的天陌。
　　眼神变得冰冷，古雪尘转身，向里屋走去。
　　在那件事完成之前，他绝对绝对不能……动情……

　　皇城•御书房
　　“洛爱卿，这一个古雪尘，可抵得上朕一个太医院。”皇帝轻笑着看着眼前的洛则明，屈指缓缓敲着桌面，“若能收为己用，倒不失为一件快事。”
　　洛则明却是叹息摇头道：“皇上有所不知，这古雪尘脾气甚为古怪，还定有‘三不治’。当初靖王爷就碰过他的钉子。”
　　“哦？”皇帝颇感兴趣地倾身，“哪‘三不治’？”
　　“一不治不该治之人，二不治不想治之人，三不治……宫中人。”
　　闻言，皇帝不禁笑出：“此人倒是率性得可以，难怪皇兄会碰了他的钉子。不过依照皇兄的脾气，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那个古雪尘？”
　　“求人矮三分，靖王爷也不能硬逼着古雪尘给靖王妃治病吧？”
　　“那么，”皇帝略一挑眉，道，“他又为何会进宫替陌儿治病？难道陌儿对他来说，是该治之人，想治之人，且非宫中人？洛爱卿，你可别告诉朕说你不知道？”最后一句的语气竟颇为严厉，夹杂了不怒而威的味道。
　　洛则明单膝跪下，回道：“据臣下所知，古雪尘原是药师谷谷主古纤云的独子。六年前，药师谷惨遭灭门，古雪尘却是幸免于难，大概也正是那个时候，他到了京城，建了雪斋。”
　　皇帝微微颔首，忽又疑道：“那这与陌儿又有什么关系？”
　　洛则明在皇帝示意下起身，微微一笑：“皇上难道忘了，天陌郡主六岁的时候，被靖王爷送去了某处求医，而那里，正是药师谷。”
　　“对，朕还记得，那是皇兄可是急得连宫中礼仪都忘了。可怜陌儿那孩子，年纪轻轻，却是落下了一身的病，虽说身处药师谷数年，医术已可敌过宫中太医，却无法治愈自己的病。苦了她了，这孩子，若是男儿身，定是有大作为。”
　　“医者不自医。天陌郡主的病，普天之下，似乎也只要古雪尘有办法了。”
　　微一甩袖，皇帝站起身：“洛爱卿，这件事朕就交给你来办。记住，务必要治好陌儿的病，否则……”否则什么，他没有说出口。
　　洛则明应了一声，抬头：“皇上似乎特别在意天陌郡主。”
　　皇帝一怔，皱眉：“洛爱卿，你平时可不是这么多话的。”
　　“臣失言。”洛则明略一颔首，“微臣告退。”
　　看着他退离御书房，皇帝慢慢踱到窗前，轻声叹气，眼里一闪而过的，竟是淡淡的温柔，令他原本严肃的面容多了几分温和。
　　——秋儿，你是朕唯一深爱的女子，却是朕唯一想得到却得不到的女子。现在，你又去了哪里？为什么朕在陌儿身上，看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