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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你凭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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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峙的时候,谈芷却没有看他们,而是微微偏头,看一个平头百姓与边儿上的小卒低声说话。
没一会儿,小卒上前禀报。
声音压得低,但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虞候,有人传信说两条街外发现一个可疑女子,白缎绣花鞋,正与人接头。”
郑怀瑾站在晨光里,声音和方才一样不疾不徐,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虞候听见了。两条街外有真正的嫌犯,虞候不去追,却要在这里带走一个伤重未愈的女子。”他顿了顿,用帕子掩唇轻咳了一声,“家妹身上有伤,若是在虞候手里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父亲交代。”
这话绵里藏针。可铁面虞候丝毫不让。
“郑大人,”他骑着高头大马,居高临下地看向郑怀瑾,语气里兴味十足,“若是放跑了契丹奸细,我又如何向父亲交代?”
他口中的“父亲”,自然是义父是赵延度。
郑隽不过是个录事参军,而赵延度,可是坐拥十万大军的西北节帅。
郑怀瑾咳了一声。他用手帕掩住唇角,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病态的红。
他的目光越过铁面虞候,落在被架着的谈芷身上。
她站在那里,反绑着双手,脸上是半干的血渍,但那双眼睛还亮着。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没有求救,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期待。
“郑家就在清梧巷。”郑怀瑾收回目光,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堵墙,“从清梧巷到城门,骑马要一刻钟,走路要三刻钟。”
“若虞候把她交还到我手上,我向你保证,从那一刻起,我就是她的典狱官,我的院子就是她的铁狱笼。没有我的允许,她出不了一道门,见不了任何外人。”
“直到虞候抓到真正的契丹奸细。”
晨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
“亲亲相护。”铁面虞侯问,“如今郑大人说得好听。可到时候人跑了怎么办。”
“我来顶罪。”郑怀瑾斩钉截铁地说。
“郑家长子,两榜进士,兵部职方司郎中。虞候觉得,这个顶罪的人选,够不够分量。”
副官下意识地看了看铁面虞候的脸色。当然什么也看不到,只看到那张冷冰冰的铁面。
但他跟着虞候这段时日,已经学会了从细枝末节处判断主子的心思。
此刻虞候握着缰绳的手松了一根手指。
“放人。”铁面虞候说。
两个骑兵松开了谈芷的手臂。被架了一路,她站得并不稳,膝盖软了一下,自己撑住了。
小厮将轿帘掀开,她弯腰钻进轿子之前,忽然抬起头,朝街边茶馆的二楼看了一眼。
茶馆二楼的雕花木窗半开着。
沈含章就坐在窗前。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暗纹绸衫,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盏。
他身后站着一个小厮,正是方才向小卒传信的那个不起眼的平头百姓。
谈芷的目光和他撞在一起。
沈含章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的茶盏,朝她遥遥致意。那个笑容温润而亲和,像是偶遇故交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善意。
谈芷也朝他笑了一下。
轿子不大,青帷素帘将晨光滤成幽幽的暗青色。
郑怀瑾坐在谈芷对面,闭着眼。他靠在轿壁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氅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月白中衣的一线褶皱。
他不说话,也没有看她。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轿子里坐着的只有他一个人。
谈芷缩在角落,背抵着轿壁,双手还带着被麻绳勒出的红痕。
她看着他闭目的侧脸,低声说:“谢谢表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失血过多后的虚弱。
郑怀瑾的眼皮一动不动。
轿子晃了一下,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谈芷的身体随着惯性往前倾,腹部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她伸手按住腰腹,摸到布条下面微微的湿热。
她没有再说话。她太累了。
她的头慢慢歪向一边,搁在了轿壁上。眼睛合上之前,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郑怀瑾那张纹丝不动的侧脸。
郑怀瑾睁开了眼。
谈芷蜷缩在轿子的角落里,双手抱住自己的手臂,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的头靠在轿壁上,脖颈歪成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昏睡中也没有完全松开。
她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无人的角落里把自己蜷起来,不敢占据太大的空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郑怀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重新闭上了眼。
轿子在郑府大门前停下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中天了。
周沅站在挡在轿前,穿一身鸦青色的锦缎褙子,头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肃。
郑蘅站在她身旁,眼睛红彤彤的。她的手里绞着一条帕子,已经绞得变了形。
郑怀瑾下了轿,垂首唤了一声:“母亲。”
“让那个孽障滚下来。”
“我倒要好好问问,”周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怒自威的冷厉,“她昨晚干什么去了。”
轿子里没有动静。
周沅等了三息,面色沉了一寸。
她偏过头,对身后的婆子们抬了抬下巴:“来人,把她给我请出来。”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郑怀瑾侧过身,挡在了轿前。
“母亲,”郑怀瑾朝周沅微微欠身,“她现在没办法回您的话。等她醒了,儿子定让她向您请罪。”
他说得恭敬,语气里挑不出半分不敬。可眼下就是不交人。
郑蘅上前一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她硬生生忍住。
她看着郑怀瑾身后的那顶青帷小轿,声音发着抖,夹着嫉妒怨恨,和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心酸。
“昨晚能翻墙出去见男人,今日就连个话也回不了了?”
她指着轿子,指尖在发抖,“她到底有什么狐媚本事?七夕夜勾了我的未婚夫,连夜在外头厮混,现在连我最亲的阿兄你也护着她!”
“我不是护着她。”郑怀瑾公事公办地说,“只是她现在牵扯到一桩大案中,不能有什么闪失。”
“什么大案!”郑蘅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尖又酸,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大局大案,哪次不是这一套。都是些借口托词!”
“你就护着吧,总有你护不住的时候。”
她凑近一步,那双红彤彤的眼睛里浸满了不甘和怨恨。
“到时候,看我怎么收拾她。”
她说完这句话,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沅没有追女儿。她站在原地,用一种全新的、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目光里有关切,有疑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怀瑾,”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可分量却重了十倍,“你如今怎么为了一个女人失态至此。这不是你的作风。”
郑怀瑾低下头,咳了几声。
“母亲责备的是。”他放下帕子,声音有些哑,“是儿子考虑不周。”
周沅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句认错里有几分真心。片刻后,她的表情缓和了些许。
“好了,没约束好她,也是我这个主母的失职。赶紧把她送回偏院,我得关起门来,好好教教她规矩。”
郑怀瑾没有动。
“母亲,”他说,“表妹现在牵涉的案子,与契丹奸细有关。铁面虞候的人还在盯着她。儿子在街上亲口承诺,由我来亲自看管。若此时把她送回偏院,被虞候的人知道了,便是儿子失信于人。”
他抬起头,看向周沅的眼睛。
“她得住在松风院。在儿子的眼皮子底下。”
周沅紧紧盯住他。母子二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退让。
周沅看着自己这个儿子,他从小就这样。答应的事绝不反悔,决定的事绝不更改。
“你是当真的。”周沅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郑怀瑾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轿帘重新落下。小厮抬起轿子,绕过正院的影壁,朝松风院的方向走去。
周沅站在台阶上,目送那顶青帷小轿消失在月洞门后面,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你说,”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跟自己身旁的老嬷嬷说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怀瑾他该不会对那个野丫头……”
她没有说完。
老嬷嬷也没有接话。有些话,说一半比说全了更让人心惊。
松风院的暖阁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谈芷躺在榻上,身上的血衣已经被换下,脸上的血渍被仔细地擦干净了。
她的呼吸很浅,眉头还是皱着,手指时不时痉挛般地攥紧一下,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她一连昏睡了三日。
这三日里,松风院的烛火通宵不灭。
大夫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郑怀瑾命人去请了燕绥城里最有名的大夫,来了三个,三个人的诊断各不相同。
第一个大夫切完脉,摇头叹气,说这姑娘受伤太重,又没能及时调养,亏了底子,元气大伤,只怕要好好卧床静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第二个大夫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把伤口上的药布拆开重新检查了一遍,脸色越看越难看。
他说这姑娘受的伤触目惊心,刀口上还被淬了毒。虽然毒已解了大半,但余毒未清,再加上连日奔波劳累,毒素在体内扩散,这才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能不能醒过来,得看命。
第三个大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叟,在燕绥城里被人称作“半仙”。他没有看伤口,也没有切脉。
他坐在床边的圆凳上,闭着眼睛坐了小半个时辰。然后他睁开眼,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外伤可医,毒可解。但这姑娘有心病。心病不除,药石罔效。”
他站起身,朝郑怀瑾拱了拱手:“老朽医术浅薄,治得了身,治不了心。告辞了。”
三位大夫都开了方子,丫鬟们轮班煎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谈芷的烧退了些,却始终没有醒来。
还有一个大夫,是郑怀瑾私底下单独请来的。这个大夫与郑怀瑾是旧识,曾在京城太医院供职,后来告老还乡,隐居燕绥乡野,不出来行医了。
郑怀瑾让他深夜入府,没有声张。
这大夫诊完脉,面上不动声色,却在写方子的时候悄悄问了一句:“大公子,敢问这位姑娘入口之物,是否有人动过手脚?”
郑怀瑾抬眼看他。
大夫没有多说,只是提笔在方子末尾加了两味药,压低了声音:“老夫方才在她脉象里摸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
“医书上说,水蛭、藏红花,都是破血的猛剂。用在寻常妇人身上,能堕胎。用在眼下这位姑娘身上,以她如今的状况,就是要她的命。”
“您若信得过老夫,往后她的汤药,经一个人的手就够了。”
郑怀瑾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张方子,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三日后的午后,秋阳从窗纸里透进来,在暖阁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郑怀瑾靠在书房的矮榻上小憩。他已经好几夜没合眼了,大夫每一次来,每一次摇头,他都守在一旁。
现在他靠着引枕,呼吸均匀,眉头少见地舒展开来。
院子里很静。静得不正常。
郑怀瑾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直觉比耳朵更早察觉到了异样。
院子里没有脚步声,没有丫鬟们的低语,没有小厮洒扫的动静。
他站起身,氅衣都没来得及披,大步朝暖阁走去。
暖阁的门半开着。
郑蘅站在榻前,背对着门。
她穿了一身水红色的罗裙,料子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和暖阁里素淡的陈设格格不入。
发髻高梳,插一支赤金钗,钗头镶的红宝石在光影里闪闪烁烁。
她抬手,将赤金钗取下来,牢牢握在手中。
那金钗不大,簪尖却薄而利,在日头下泛着刺目的光。
簪尖悬在谈芷的面颊上方,离皮肤不到一寸。
谈芷还在昏睡。她的呼吸平稳而轻浅,面色苍白如纸,安静得像一具没有知觉的瓷偶。
她看着面前这张苍白的、无辜的、让她恨得牙根发痒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你凭什么。”她喃喃地说,声音低而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凭什么……
抢走我的未婚夫,又抢走我的阿兄。
凭你这张脸吗?
郑蘅的手在发抖。愤怒到了极点、理智已经崩断。
刀簪往下压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