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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西北当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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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芷睁开眼睛。
在那之前,郑蘅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那支赤金钗了。金钗从她汗湿的指间滑脱,摔在青砖地上,“叮”的一声脆响,像一根弦崩断了。
郑蘅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的呼吸又急又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哭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愤怒、屈辱、不甘,还有她自己不敢承认的恐惧。
她看着床上睁开眼睛的谈芷,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连金钗都没捡,郑蘅转身就走。
“郑蘅。”
谈芷的声音不高,带着久睡之后的沙哑。
郑蘅的脚步钉在了门槛前面。她背对着谈芷,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只被叫破了行藏的小兽。
“干什么?”她的声音又尖又硬,像在给自己壮胆,“你要告状就告去。我是郑家的大小姐,你能拿我怎么样?”
谈芷没有起身。她躺在床上,偏过头看着郑蘅僵直的背影。
杀过人的人看没杀过人的,有一种天然的平静。
郑蘅方才的簪子握法、站姿、呼吸节奏,都告诉谈芷同一件事:这个人下不了手。
她瞧郑蘅,就像瞧一只炸了毛的红嘴蓝鹊。
以为她是占了鹊巢的鸠,俯冲下来要啄她的脸,结果刚亮出爪子,自己先掉了一地毛,屁滚尿流地跑了。
“我不能拿你怎么样。”谈芷说,“在燕绥,你有父母的庇护。父亲是节度使手下的参军,母亲是高门大户周氏嫡女。”
“即便到了京城,也有在京任官的兄长照看。再不济,你还有沈含章。嫁了他,不说朝夕相伴、相守不渝,至少可以一生富贵,衣食无忧。”
郑蘅慢慢转过身来。她不明白谈芷为什么要说这些。她等着这些话后面跟着的那一刀,等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你在恨什么。”
郑蘅被她这句话激得浑身一颤,眼眶里蓄着的泪差点又掉下来。她咬着嘴唇,硬生生把那股委屈咽回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好。我问你,七夕夜你去哪里了?”
谈芷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表姐何时这么关心我了。”
“我自然不是关心你。”郑蘅的声调又拔高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去了广源书肆,见了沈含章。”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窗外那棵老梅的枝干被风吹动,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七夕夜,含章哥哥从来都是和我一起过的。”郑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可是那天,他却有事抽身。我派人跟着他,发现他去见了你。”
她抬起眼,眼睛又含了恨。
“你们是什么时候暗通款曲的?”
谈芷没有躲闪她的目光,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惋惜。
“表姐这话问我,不如去问自己的未婚夫。”
“怎么?敢做不敢认?”郑蘅讥讽地笑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去问沈含章?”谈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带着一种不加伪装的探寻,“你难道不知道,若是他不想见我,我见不了他。”
郑蘅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深吸了两口气,咬牙道:“你究竟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你为什么不敢问沈含章?”谈芷又问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轻,却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进了郑蘅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你不相信他?”
郑蘅张了张嘴。
“你难道真的不知道?”谈芷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若是他不好风月,我一个与他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诱惑不了他。”
“若是他好风月,他走南闯北这些年,什么美人没见过。轮得到我一个病骨支离、寄人篱下的破落户?”
“你住嘴。”郑蘅说。这一次她的声音没有方才那么硬了,尾音在发抖。
谈芷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看着她脸上那种被戳穿了心事之后无处躲藏的狼狈。
谈芷忽然觉得,这只发抖的鹊儿的羽毛底下,藏着的不是恶意,是一种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
“郑蘅。”她连名带姓地叫了她一声,语气忽然缓了下来,“你究竟是爱他,还是只是恨我。”
郑蘅愣住了。
她站在门口,水红色的罗裙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拂动,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茫然。
谈芷没有等她回答。她将目光从郑蘅脸上移开,看向窗外那棵老梅光秃秃的枝干。
“你放心。我不会鸠占鹊巢,赖在郑家。这里不是我的家,从来都不是。我很快就会走。”
她顿了顿。
“你的沈含章,你自己看好了。不要再来烦我。”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郑蘅身上,最后一句的语气淡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锋利。
“还有,若不想害你的兄长,就快拿着你的金钗走吧。”
郑蘅怔怔地看着她,她听的半懂不懂,但她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一直凉到后脖颈。
她没有再说话,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支赤金钗,紧紧攥在手里。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又急又快,像是要从这里逃离什么她不想面对的东西。
她的背影消失在了暖阁门外,但谈芷知道,这只红嘴蓝鹊并没有服气。她只是暂时飞走了。
暖阁重新安静下来。
谈芷躺在榻上,偏过头看向门口。
被支走的丫鬟和小厮正陆陆续续地回来,领头的丫鬟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小厮提着一壶刚煎好的药。
他们脸上的神情都有些讪讪的,走路比平时轻了半拍,眼神躲躲闪闪不敢往里看。
那丫鬟将热水放在盆架上,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方才二姑娘来了,说她有几句话要单独和表小姐说,让奴婢们去小厨房给表小姐煎药烧水,不许在跟前伺候。”
谈芷没有说话。郑蘅是郑家的嫡出小姐,她要支走几个下人,谁敢不走。
谈芷没有怀她们,她转过头,目光越过敞开的房门,落在院子里的回廊上。
回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郑怀瑾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他穿了一身素色的家常长衫,没有罩氅衣,身形在秋阳下显得更加清瘦单薄。
他知道暖阁里发生了什么。他什么都知道。
谈芷和他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瞬。郑怀瑾从回廊下走出来,穿过院中那棵银杏树,金黄的叶片在他肩头擦过又落下。
他走得不快,进了暖阁之后也不说话,只是站在她床边,低头看着她。
“表兄。”谈芷开口,声音还有些发虚,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沉稳,“你派去的人,回来了吗。”
郑怀瑾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料到,她醒来之后的第一句话不是告状,也不是诉苦,而是问这个。
“回来了。”他说。
谈芷把自己撑起来,靠在床头,抬起头看着郑怀瑾。
“朔方郡怎么样。”
她问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她之前一直在压着的东西,此刻终于压不住了。
焦灼一直在炙烤着她的心。
郑怀瑾沉默了一瞬。
“围而不破,凶多吉少。”
谈芷瞬间便明白了。
朔方郡还在坚守。但撑不了多久了。
“表兄。”她情急之下攥住了郑怀瑾的衣袖。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碰他。
“救救朔方郡。”
郑怀瑾瞟了一眼那只攥住他袖口的手。手指细瘦,骨节分明,手背上还留着被麻绳勒过的红痕。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抽回袖子。
“怎么救?”他的声音很沉。
“你是兵部职方司郎中。”谈芷说。她仰头看着他,“你比谁都清楚,朔方郡不能丢。朔方一丢,契丹的铁骑下一个碾过的就是燕绥。”
郑怀瑾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她的手指上移到了她的脸上。
“此事,你不要管了。”他说,“你管不了。”
他轻轻拨开她的手,转身要走。
谈芷的手指从他袖口上滑脱,在空气里抓了一下,又重新攥住了那片衣角。
“我不能不管。”她不依不饶地拉住郑怀瑾。
郑怀瑾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清瘦的脊背在秋阳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朝廷八百里急递,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八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照你所言,朔方郡最多只能再撑七日。莫说没有上命赵延度不会出兵,就算有上命,他会不会出兵,都未可知。”
“你知不知道赵延度是谁?”他终于转过身来,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冷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像铅一样的东西。
“他是镇西镇北节度使。燕绥、平陇、西凉,三镇精兵全在他一人麾下。朝中多少人想动他,动得了吗?他若真有反心,莫说一个小小的朔方,整个西北都会瞬间倾覆。”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看见他嘴唇上因为连日操劳而干裂的细纹。
他的声音越压越低,最后几乎像是在耳语。
“你不明白吗?”
谈芷看着他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罕见地没有冷漠疏离,而浮现出一种深深的无力。
她松开了他的衣袖。
一行泪无声无息从她的眼眶里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来,滴在被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郑怀瑾看着那行泪,眉心动了一下。
“当下最重要的,是保全你自己。”他说,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却更加不容置疑,“不要忘了这里是燕绥。赵延度的眼皮子底下。”
谈芷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被面上。她的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她突然顿住。
她脑中闪过一个画面,父亲披甲执刀站在朔方城门前,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正对她说些什么。
谈芷抬起头。
“表兄。”
她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西北当真只有他赵延度一个王吗。”
郑怀瑾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目光里的那种审视又回来了。但这一次,审视底下还藏着另一种东西。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懂了她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他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斟酌。
谈芷抬起头。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那双眼睛里的水光已经干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光,像淬过火的刀刃从水中捞起,水汽蒸干了,露出底下冰冷的锋芒。
“表兄。”她说,“我方才想起,离开朔方之前,父亲对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若燕绥不成,转道去平陇。”
平陇。
这两个字落在暖阁安静的空气里,像两颗棋子敲在棋盘上。
郑怀瑾的目光终于变了。那种变化极其细微,不过是他浅色瞳仁里的一道暗流,眼角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但谈芷捕捉到了。
“你是说,”郑怀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平陇王。”
“正是。”谈芷说。
大周立国之初,分封诸王镇守四方,平陇王裴寄一脉世代镇守平陇郡,论品级和赵延度平起平坐,论爵位还在节度使之上。
只是这些年朝廷重边轻藩,节度使的兵权越来越重,藩王的封地越来越小,平陇王之名黯淡无光。
但他手里还有兵。不多,可那是一支不受赵延度节制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