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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兵部职方 ...

  •   “你为什么要救他。”

      铁面下传出的声音模糊而低沉,像隔着水,却又带着刀刃划过骨头的寒意。

      谈芷没有动。戟尖上的血还没有干透,正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淌,温热黏腻,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蛇。滑过锁骨,没入领口。

      她抬起眼,直直看向马上那个面覆铁甲的人。

      “我没有救他。”她说,嗓音干涩却稳得出奇,“我只是有话想问他。”

      朔方郡如何了。契丹人打到哪了。有没有人逃出来。有多少人还活着。

      她父亲在哪儿。她母亲在哪儿。这些念头烧成通红的铁珠,在她胸口疯狂乱滚,每一下都烫得她几乎要弓起脊背,可她的脸上愣是不露分毫。

      旁边一个骑兵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上上下下扫了她一遍。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粗衣,袖口磨得发毛,头发胡乱挽了个髻,脸上又是血又是灰,看上去和这条街上任何一个落魄女子没什么两样。

      “别狡辩了。”那骑兵嗤了一声,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脸上,“你一个姑娘家,跟契丹奸细有什么好说的?大街上这么多人,就你敢往前凑。不是同党是什么?”

      谈芷抬起眼。她没有看那个副官,而是看着马上的铁面虞候。

      “我是燕绥录事参军郑隽的外甥女,朔方谈孟将军的女儿。”她一字一顿,“我父亲守城殉国,母亲也不幸罹难,我的家人都死在契丹铁蹄之下!”

      “我接近那奸细,就是听到他是契丹的走狗,想亲手了结了他!”谈芷一字一句,带着真实的恨,她盯住铁甲覆面的人,“虞候觉得我是契丹奸细的同党吗。”

      副官愣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她。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粗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你说你是郑大人的外甥女就是郑大人的外甥女?”他冷笑一声,转向铁面虞候,“虞候,咱们留那个线人一口气,就是为了钓出他的同党。”

      “这女的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这时候凑上来,形迹可疑,决不能轻易放过。不如先押回去,好好审一审。”

      他说着,嘴角浮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目光在谈芷的领口和腰间黏腻地一绕。

      旁边几个骑兵也呼啦一下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帮腔,声音叠着声音,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野狗。

      “虞候,这女的不简单。方才咱们那么多人,她面不改色,还敢跟您对视。寻常人家的姑娘,瞧见咱们的铁甲早就腿软了。说不定是个头目,带回去深挖,顺藤摸瓜,能扯出一串来。”

      “说得对。”另一个年轻些的骑兵接口,“朔方郡刚失陷,下一个就是燕绥。这个时候可不能掉以轻心。城门不怕他们从外面攻,就怕有内鬼从里面打开。”

      话音未落,两双手从后面猛地伸过来,一左一右扣住了谈芷的肩膀,将她反剪着死死押住。

      谈芷腹部那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被这个粗暴的动作猛然撕扯,剧痛像一把生锈的刀子捅进肉里,狠狠一绞。

      她眼前一黑,险些跪倒,却硬生生咬住了牙关,将一声痛哼和着一口血腥死死咽了回去。

      “你们再耽搁一会儿,”她从齿缝里逼出话来,声音发颤,却一字一顿清清楚楚,“真正的奸细,就要跑远了。”

      押住她的手松了松。

      “方才我凑近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谈芷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嘈杂的街巷里,“他说,走!”

      副官皱眉:“什么?”

      周围忽地安静了一瞬。

      “这个线人知道你们在周围埋伏,也知道他的同党在暗处守着。他把我认成了那个同党,才会开口赶我走。”

      她顿了顿,急促地喘了一口气,腹部的剧痛让她的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个人一定是一个和我有着某些相似之处的姑娘。”

      “胡搅蛮缠。”副官看向自己的头儿,等着他一声令下,“虞候。”

      谈芷没有理会那个副官。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穿过晨雾和刀丛,直直地落在铁面虞候身上。

      他的眼睛在铁甲后面冷冷地注视着她,像结了冰的深井。

      “我已经落入你们手中,我话中的真假,你们一查一问便知。”谈芷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沙哑却没有任何退缩。

      “虞候当然可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刑具也好,审问也好,我一个女子,扛不住什么。可等你们审完我,发现抓错了人,真正的奸细早就出城了。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丢的是虞候自己的差事。”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不冲,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时间不等人。虞候不妨想想。”

      副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几个骑兵互相看了一眼,手里的刀柄握紧了又松开。

      铁面虞候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仿佛要透过她的皮肉看一看她的心。

      沉默。

      空气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绷得人呼吸发紧。

      “把她绑了。”他说,声音从铁面底下传出来,依旧没有任何波澜,“这条街围了,挨个排查。”

      副官应了一声,从马鞍旁扯下一截麻绳,三两下就把谈芷的双手反绑在路旁一根拴马的石柱上。麻绳勒进手腕的皮肉里,又粗又糙,一动就磨得生疼。

      “老实待着。”副官拍了拍手上的灰,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回头再收拾你。”

      谈芷没有理他。她靠在石柱上,看着那些铁甲骑兵分作两队,一队守住街口,一队开始挨家挨户地砸门搜查。

      门板被拍得震天响,有人骂骂咧咧地开门,随即被推到墙边。女人们缩在灶台后面,孩子们被吓得哇哇大哭。整条街像被翻了个底朝天。

      一炷香的工夫,骑兵们从沿街的铺子和院落里搜出了七八个年轻姑娘。她们被推到街中-央,站成一排。

      有人吓得浑身发-抖,有人捂着脸哭,有人茫然无措地看着周围这些凶神恶煞的铁甲骑兵,连话都说不出来。

      副官快步走到铁面虞候马前,脸上堆着笑,又是搓手又是哈腰:“虞候,说来也巧,方才有个不长眼的弟兄,把来买早点的七姑娘当成了可疑人物,得罪了她,被她好一通训斥。”

      “我是又训人又赔不是,这才终于让她消了气,答应不在赵大人面前告状。要不然,只怕虞候又得挨赵大人的责……”

      “不对。”谈芷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剪刀,铰断了他的话。

      谈芷一直在观察那些姑娘,她们大都穿着粗布衣衫,灰头土脸,当她看到她们的鞋子的时候,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谈芷脑子里。

      那个商贩,那个被一戟捅穿了喉咙的线人。在她停在他面前的一瞬间,就让她走。

      他甚至没有抬头。

      那么他凭什么断定她就是那个不应该出现的人?

      鞋子。

      他垂着头,最先看到的,那双踩在青石板上的白缎绣花鞋。

      真正的同党,穿的就是这样的鞋。

      那副官转过头,脸上还挂着没收干净的讨好笑容,拧着眉头狠狠瞪了她一眼:“你这嫌犯怎么这么多话呢?再多嘴看我给你嘴堵上!”

      谈芷没理他,抬眼看着铁面虞候。

      “你们抓错人了。”

      “此话怎讲?”

      “我昨日着急出门,乔装换了外衣,却没换鞋。”谈芷指了指自己的鞋。

      她身上穿的是粗布衣裳,袖口还沾着灶台的烟灰,可脚上蹬的,仍旧是一双白缎绣花鞋。

      鞋面上溅了血,绸缎的光泽被污浊盖住了大半,可底子是白的,料子是缎的,在这条满是灰黑布鞋的街上,分外显眼。

      “那个奸细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谈芷的声音慢了下来,“他凭什么断定我就是他等的人?就是鞋。”

      “穷苦人家穿不起的鞋,闹市中不常见,所以他只扫了一眼,就认定了。”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那些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姑娘,最后又回到铁面虞候身上。

      “这些姑娘都是无辜的。放了吧。”

      副官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

      可低头看了看谈芷脚上那双溅了血的白缎绣花鞋,又看了看那些姑娘脚上灰扑扑的布鞋,嘴里的话全堵在了喉咙口,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拿眼去瞟铁面虞候。

      “放了她们,便只剩你了。”铁甲覆面的人声音里带了几分戏谑,终于有了几分活人意味,“郑大人的外甥女,你是自己走,还是让她们走?”

      谈芷靠在石柱上,腹部的伤口终于挣破了,一股温热的血沿着旧伤缓缓洇开,渗透了粗布衣料。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再为自己辩解一个字,只是虚弱地说:“放人吧。”

      铁面虞候一挥手,副官走上前来,解开拴马石柱上的绳扣。

      两个骑兵一左一右押住她,一行人朝城门楼的方向走去。

      天色已经大亮了,街上的店铺陆陆续续开了门,可一看见这群黑甲骑兵押着人走过来,又慌慌张张地把门板重新闩了回去。

      走到街口拐角,队伍忽然停住了。

      一顶青帷小轿横在路中-央,像一道沉默的墙。

      那轿子不大,青帷素帘,没有任何装饰,只有轿帘一角用银线绣了一片云纹。轿子旁边跟着一个小厮,年纪不大,穿一身干净利落的灰布短褐。

      “什么人敢挡我们虞候的路!”副官扯着嗓门上前。

      轿子里传出两声咳嗽。咳嗽的人似是用帕子掩住了嘴,声音轻而克制。却又带着让人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小厮掀开轿帘一角,从里面扶出一个年轻郎君。

      他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外面披了一件同色的氅衣,日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脸上,将那本就苍白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

      他扶着轿沿站稳,整了整衣襟,动作从容而缓慢,像是刚在书房里看完一卷书站起来,而不是横在一队杀气腾腾的骑兵面前。

      郑怀瑾。

      他抬起眼,先看了谈芷一眼。

      她脸上有血,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手腕上的勒痕已经泛了紫,腹部的衣料上正无声地洇开一片深色的血痕。

      一副凄惨的模样。

      “虞候。”郑怀瑾收回目光,转向马上的铁面人,微微颔首,“在下隶蜀兵部职方司,是燕绥录事参军郑隽之子,郑怀瑾。

      “郑某无意冒犯。只是家妹与虞候似乎有些误会,我特意赶来,是想亲自当面与您说清楚了,我好带她回家。”

      他站在轿前,单薄得像一张纸,可那一步也没有退的姿态,却让整队骑兵的马蹄都钉在了原地。

      铁面虞候勒住了马。长戟横在身前,戟尖上残存的血沿着冷铁缓缓滑落,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他没有让路。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他们站在晨光里,隔着一丈不到的距离,一个是铁甲长戟的杀将,一个是病骨支离的文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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