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小姐是来当皇帝的》不减雪

35、第 35 章 “我不像岫

　　谈芷按兵不动。

　　她靠坐在暗牢潮湿的石墙角，后背抵着冰冷粗糙的石壁，整个人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像个被丢弃的破布娃娃般一动不动。

　　而那双眼眸，却从垂落的发丝缝隙间静静地观察着面前的一切。

　　“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几分无计可施的无奈，“我是奉义父的命令来抓十八郎的，无意与你为难。”

　　她看着谈芷这副无计可施的样子，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笑，“我想干什么，前日已经与你说过了。”

　　谈芷当然知道她要什么。她要她穿上嫁衣，盖上盖头，替她嫁去平陇王府，成为世子裴济川的枕边人。

　　“六姑娘，我前日也已经回答过了。”谈芷说。她的声音无力，语气萎靡，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她双手按住轮椅扶手，身体微微前倾，那双一向温柔如水的眼睛里翻涌着被压抑了太久的灼热，“你在演武场上拿命拼杀，为的不就是兵和权？”

　　“是，你赢了老五确实了不起。可你得到了什么？不过是节帅指缝里漏下的百余兵马，至多当一个小小的指挥使。可你若是嫁去平陇，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这些话在她心里已经翻来覆去地转了无数遍，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

　　“可你若是嫁去平陇，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你会成为平陇王妃，你的丈夫手握一万兵马，又是个想建功立业的年轻儿郎。你将朔北的内情告诉他，他难道不贪图这一份功劳？不想将赵延度取而代之？”

　　谈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像是在认真地掂量六姑娘这番话的分量。

　　六姑娘将她的神情变化一丝不漏地收入眼底。她的情绪稍稍平复了几分，靠回轮椅背上，嘴角重新浮起那种游刃有余的微笑。

　　她知道谈芷心动了。没有人能在这样的诱惑面前毫不动摇。

　　而她不过是一个从朔方郡逃出来的孤女，一个在郑家被当替死鬼送进节度使府的弃子，一个在擂台上拼了命才拿到一块铜腰牌的姑娘。

　　她凭什么拒绝她递过去的橄榄枝？

　　可谈芷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方才她在书房外面听到六姑娘说，自去岁和世子订下婚约后，两人便常常互通书信。

　　如果六姑娘所言非虚，世子裴济川真的是一个想建功立业的年轻儿郎，那郑怀瑾此番去平陇游说，想必不会太难。

　　她想到这里，神情舒展了几分，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六姑娘将她的笑意收入眼中，以为是自己的劝说起了作用，神情也轻快了几分。

　　“即便世子想建功立业，可明眼人都知道，契丹十万大军压境。”谈芷抬起眼，将那个萦绕她心头许久的忧虑抛了出来，“世子区区一万兵马，去了岂不是螳臂当车？他怎么会肯去？”

　　六姑娘微微一笑，“因为有我在。”

　　谈芷看着她。

　　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长明灯下闪烁了一瞬，而后她微微睁大了眼，瞳孔里浮现出一种恍然大悟的震惊。

　　六姑娘见她已经猜到，也不再遮遮掩掩。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膝头那方绣了一半的嫁衣料子，嘴角浮起一丝羞涩的笑。

　　“见完你之后，我就要走了。”

　　“走？”谈芷皱起眉，“可明日不是……”

　　“我说了，我不会嫁给他。”六姑娘生气地打断了她。她等的不是平陇王府的花轿，她等的是另一个人。

　　谈芷看着她眼中那股子决绝的狠劲，即便心中已经明白，却还是忍不住说，“你准备去哪里？如今世道这么乱，你一个弱女子……”

　　六姑娘笑了。

　　那笑声在阴冷的暗牢里回荡，带着几分真切的欢愉。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谈芷，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越来越浓的喜欢。

　　“我的十一妹妹，你可真是个大善人。我这般待你，你竟还关心我的安危。”

　　谈芷沉默地看着她。

　　六姑娘便继续说下去，“不必忧心。你不是已经知道我有去处？你难道忘了我的情郎是谁？”

　　“契丹贵族，耶律野。”谈芷抬眼看她，神色复杂。

　　她胸中忽然毫无缘由地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好似某种深切的惋惜，同命的悲悯，“可那也并不意味着太平。”

　　这话好似戳到了六姑娘的痛处。她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的轻笑在一瞬间皲裂了，露出底下某种脆弱而滚烫的东西。

　　片刻之后她垂下眼眸，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所以我需要你。十一妹妹，你也需要我。”

　　她的声音低下去，轻柔而缥缈，“女子薄命，郎君薄情。可我就是想抓牢这个人。我要他需要我。”

　　“我在节度使府的时候，他需要我的情报。而如今我去他身边……”她抬眼看谈芷，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要带着中原的盟约去。”

　　谈芷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疯狂燃烧的野心。那野心不是出于对权势的贪恋，而是出于对另一个人近乎病态的执念。

　　她要带着平陇王世子的盟约去见耶律野，她要让自己成为耶律野不可或缺的人。

　　她困在轮椅之中，双腿不良于行，整个人苍白消瘦得像一张薄纸，可她的生命却不见衰减反而炽盛，像一团被困在瓷瓶里的火焰。

　　“中原的盟约。”谈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喃喃自语。她的目光像无边的水，接住了六姑娘眼中那燎原的明焰，“平陇王世子和可汗之子的盟约。六姐姐，你这是想要天下大乱。”

　　六姑娘没有否认。

　　“天下不乱，没有你我的位置。”六姑娘轻声说。

　　她挥了挥手，惠嬷嬷推着她的轮椅上前。

　　车轮在青砖地面上碾过，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六姑娘倾身朝谈芷伸出手，那只手纤细而苍白，指节分明，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阿野无意入主中原，只想讨些衣食，度过这个寒冬罢了。但是他乐见中原有一位新的天子。”

　　她的声音像女妖一般轻柔，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抗拒的诱惑。“那个天子，可以是平陇王世子。而你，将是新朝的皇后。”

　　谈芷的神情变了。

　　她似乎正经受前所未有的冲击，骤然被拖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图景，她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面上是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六姑娘从未见过谈芷这般失态的样子。

　　她惊讶过后微微一笑，心想，毕竟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先前怕是连做梦，都不敢妄想新朝皇后。

　　看来先前还是高估她了。

　　可六姑娘不知道的是，谈芷此刻心中翻涌的，并不是她这番话煽动起来的野心和贪念。

　　新朝皇后这四个字仿佛是解开封印的咒文，猝不及防地砸开她脑海中被黑雾缠绕已久的一片混沌。

　　那混沌噼里啪啦地炸成稀碎的画面，正不受控制地、浮光掠影却又汹涌如潮地涌入她的方寸灵台。

　　她整个人空了一瞬，近乎凝滞，片刻后思绪才开始迟缓地转动。

　　那些画面不属于她醒来后的任何一段记忆。

　　可却真实而沉重，像是她亲身经历过的一场漫长的噩梦。

　　她曾不止一次做过这个梦，可每次梦醒便阅后即焚，只留一些一闪而过似是而非的画面，只剩下那种残留在血肉里的刻骨的恨和悔。

　　梦中她也是谈芷，是故郡覆灭、寄人篱下的孤女。

　　她来燕绥求援，却走上了一条和这一世截然不同的路。

　　父母身死，家破城亡，胡虏践踏百姓。她起初是要报仇雪恨，故而接近郑怀瑾，接近沈含章。

　　可矜贵的表兄让她受辱，高明的商人不过是对她待价而沽。她反复受挫，身心俱疲，在恐惧中被送到节度使府。

　　而后，六姑娘接近她，为她披上嫁衣，让她摇身一变成为世子妃。

　　梦里的画面一幕一幕地闪过。

　　天下分崩离析，藩镇割据，她和六姑娘牵起了中原和契丹，让耶律野和平陇王世子裴济川结成了同盟。

　　后来耶律野果真成了新的可汗，可六姑娘却没有当上可敦。

　　中原与契丹决裂之后，她被耶律野养在羊圈里，成了一个疯子。

　　而她也没有成为皇后。

　　册立世家贵女为皇后的那一天，整个皇城张灯结彩，红色的绸幔从宫门一直铺到大殿。

　　她一个人坐在冷宫里，听着外面锣鼓喧天的喜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想回家。

　　就在那一天，仿佛上天在回应她的所想所念，来自西北的归朔军残部杀入了皇城。

　　她冲出去，在漫天的火光和乱兵之中，看到了一马当先的那个人。

　　是她以为已经故去的父亲谈孟。

　　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可骑在马上的姿态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让人想起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黑无常。

　　他们要伐无道，诛暴君。

　　他们本有机会杀了裴济川。

　　是她误了事。

　　裴济川将剑架上了她的咽喉。

　　泪眼之中，她看到父亲弃了剑，万箭齐齐射向他。

　　她拼死冲到父亲面前，父亲倒在血泊里，目光却是温柔的。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她说：

　　“爹来接你回家。”

　　父亲死不瞑目。

　　而谈芷时隔多年重新拿起染血的刀，走向身着天子衮冕的裴济川。

　　可那个男人只是看着她，用一种她太熟悉的、轻慢怜爱又隐含威胁的语气说：“芷儿，你还想不想见你的母亲？”

　　她犹豫了。

　　就在那一瞬间，裴济川一剑挑断了她的手筋。

　　她再也拿不住刀，沉铁砸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裴济川收剑入鞘，用剑鞘轻慢地挑起她的下巴，“芷儿，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喜欢你舞刀弄枪的样子。”

　　她只问：“我娘在哪里。”

　　有人回报：“到的时候，谈夫人已经自绝。”

　　裴济川暴怒，竟一剑抹了那人的喉。又转过身来小心翼翼地对她柔声说：“芷儿，我不是有意的。”

　　她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轻飘飘地对裴济川说：“我只有你了。”

　　她上前作势要拥抱他，却在他张开怀抱放松警惕的那一瞬间，拔下发间的簪子捅破了他的后颈。

　　只可惜力气差了些许，没能要了他的命。

　　裴济川怒火中烧，下令不许人收殓她父母的尸骨，任野狗撕咬。

　　而后他扼住她的脖颈，将她丢入不见天日的牢笼。

　　她也没有活多久。

　　尽管裴济川使尽浑身解数，但这世间已经没有任何能够让她活下去的东西了。

　　梦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她在牢中合上眼睛。

　　她唯一恨的，是此生无法亲手杀了裴济川。

　　暗牢墙角的长明灯闪烁一下。

　　“十一妹妹？”

　　谈芷猛然回过神来。

　　六姑娘的手还伸在她面前，那只苍白纤细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往前探着，像是在耐心地等待一只蝴蝶自己落到掌心。

　　谈芷抬起手。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中移动。

　　她的指尖穿过潮湿阴冷的空气，朝六姑娘的手伸过去。

　　六姑娘的嘴角弯起一个胜利的微笑，她的手指微微张开，准备握住那只即将自投罗网的手。

　　谈芷紧握住她，而后突然用力，毫不留情地将她从轮椅上拽下，像是将脆弱的蚌肉轻轻扯出它坚硬的壳。

　　赵岫落入她怀中的时候，长刀已经轻巧地在谈芷手里挽了个花，刀刃行云流水地抵在了赵岫纤细的脖颈上。

　　“岫姐姐，”她整个人都变了，像一把开了刃的妖刀，诡谲锐利，佛挡杀佛，“我方才走了一会儿神。”

　　她牢牢握住手中的刀，沉铁仿佛是从她的血肉中生长出来一般，轻盈而顺从，“竟以为自己再也无法握刀了。”

　　“可敦皇后世子妃，要当你去当。”谈芷说，“我不像岫姐姐，喜欢为她人做嫁衣。”

　　“我就是要拼了命拿一块铜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