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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暗牢画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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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牢之中,长明灯忽闪了一下。火苗在灯芯上剧烈地摇晃,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扯得忽长忽短。
谈芷一手拢着赵岫,一手握刀。刀刃贴着赵岫脖颈上那层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底下脉搏在急促地跳动。
她抬眼看了一下惠嬷嬷。
惠嬷嬷站在轮椅旁边,那张向来慈祥柔和的面容终于微微失色。她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攥得发白,但语气依旧是那种经过了大风大浪的沉稳,“十一姑娘千万当心,姐妹之间,有什么话说开便是,何必动刀动枪。”
“好。”谈芷从善如流,“惠嬷嬷,那就劳您去把十八郎放下来。”
惠嬷嬷应了一声:“老奴这就去。”
她转身朝刑架走去。脚步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布鞋底磨过粗糙的石板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岫被谈芷拢在怀中,刀刃贴着她的脖颈,她怔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的后背能感受到谈芷胸腔里鲜活的心跳,那把刀却纹丝不动地架在她的咽喉上,冷得像一截冰。
她面色有些苍白,嘴唇微微发干,但她的声音却依旧没有服软的意思,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十一妹妹,义父让你抓十八郎,我好不容易帮你抓到了,如今你却要放了。你要如何向义父交代?”
“岫姐姐误会我了。”谈芷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不将他从刑架上放下来,我如何带回去向义父复命?扛着一副刑架去?怕是不太好看。”
“你可想好了。”赵岫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不像是伪装的警告。
“这崽子可不好抓。你不要被他平日里装出来的良善样子骗了。他是个择人欲噬的疯狗。他来节度使府,可不是来当孝子贤孙的,而是来杀人的。”
谈芷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被吊在刑架上的少年身上。
十八郎垂着头,血从指尖滴落在地上,溅出小小的暗红色的花。他的呼吸很浅,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像一头被猎人陷阱困住了太久的野狼,连挣扎的力气都已经耗尽。
惠嬷嬷走到刑架边上,正慢吞吞地伸出手去解铁链上的锁扣。
这时候,赵岫忽然喘不上气似的咳了几声。那咳嗽声又闷又急,她的胸膛在谈芷的手臂间剧烈起伏了几下,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病态的红晕。等咳嗽平息下来,她的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却多了一层娓娓道来的意味。
“十一妹妹,你想不想知道十八郎为什么要引你来这暗牢?”
“为何?”谈芷将钳制松开些许,让刀刃离她的脖颈退开了一线的距离。
赵岫喘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示弱的坦然:“既然十一妹妹想知道,我带十一妹妹去看。”
谈芷不置可否。她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低头看着赵岫的侧脸,像是在判断她又要耍什么花招。
“就在三步之外,一墙之隔。”赵岫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柔的、坦诚的调子,“我不过是一个废人,能让十一妹妹和十八郎栽在我手里一遭,也不过是使了些阴私手段,仗着对这儿熟悉,提前燃了洋金花做的迷香。”
“十一妹妹实在不用如此防着我。如今我已经无计可施了,只想告诉你一件事,告诉你赵延度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谈芷沉默了片刻。
她收刀入鞘,将赵岫重新放回轮椅上。
她推着轮椅,朝赵岫指的方向走去。
三步之外,是一面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的石墙。墙面粗糙不平,布满了岁月侵蚀的裂纹和渗水的痕迹。
赵岫抬起手在墙面上寻摸了几下,手指在那些凹凸不平的石块之间游走。然后她的指尖停在了一块毫不起眼的凸-起石头上,一按一转。一声沉闷的机括响动之后,石墙缓缓转动,露出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浓烈的甜腥气伴随着粉色的雾气从缝隙里扑面而来,那气味又甜又腻,像是腐烂的花瓣混着过期的脂粉,熏得人头皮发麻。
和密道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谈芷连忙退后,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些粉色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直往她的口鼻里钻。
与此同时,赵岫沉声喝道:“青鹞,还等什么!”
一道凌厉的杀机从背后锁定了谈芷的后心。那是箭矢破空的声音,又急又快,直取她的后心。
谈芷没有躲。她甚至没有回头。她只是站立不稳似的往前踉跄了一步,伸手按住了赵岫的椅背,撑住自己的身体。
赵岫搭在轮椅木轮上的手僵了一下。
谈芷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苍猲,你是哪边的人。”
被点名的苍猲终于不再装死了。
他睁开眼站起身,袖中滑出一柄薄如蝉翼的飞刀,手腕一抖,飞刀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不偏不倚地击落了那支射向谈芷后背的冷箭。
箭矢断成两截,叮叮当当地落在石板地上。苍猲半靠在墙壁上,面色还有些苍白,说话的声音也有气无力,但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
“我说青鹞,咱们搞侦查的,就不要打打杀杀了吧。”
青鹞从暗处的阴影中现出身形,手里握着一把弩机,脸上的表情又冷又硬。
她没有理会苍猲的嬉皮笑脸,抬手又是三箭连发,三支弩箭成品字形朝谈芷飞去。
苍猲大惊,嘴里念叨着“别别别”,手忙脚乱地从袖中又摸出几枚飞刀,连珠炮似的掷出去。
前几刀击落了最要命的几支箭,后两刀却偏了方向,笃笃两声扎在了赵岫的轮椅椅背上,刀尖嵌进木头里,尾端还在微微发颤。
“苍猲!”青鹞厉声怒喝,手中的弩机对准了苍猲的脑门,“你要杀六姑娘?”
苍猲哭丧着脸,双手合十朝她告饶:“我哪儿敢呀,我这身上没力气,准头也不行了。那迷香的后劲儿太足,我现在看东西都是重影的。再说了,你也不能杀十一姑娘啊。咱俩各为其主,谁也别为难谁成不?”
青鹞握着弩机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箭矢始终没有射出去。
她不敢再动手,赵岫就在谈芷身边,可赵岫和有自保能力的谈芷不一样。任何一支射偏的箭,脱手的飞刀都可能要了她主子的命。
而石墙边,粉色雾气渐渐散尽,密室中的景象显露出来。
谈芷撑着轮椅,终于看清了密室中的情形。那间密室不大,比外面的暗牢要干燥得多,墙壁上点着几盏长明灯,灯光将整个密室照得亮如白昼。
正对着门口的整面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画上的女人黑衣红唇,肤白如雪,容貌美得惊心动魄。
她微微侧着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在长明灯下看起来像是活的。
她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每一个进入这间密室的人。她的肚腹微微隆起,被黑衣勾勒出一个柔和的弧度。
她怀有身孕。
谈芷一时间怔住了。
她看着画上那个女人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张脸。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后脑勺,隐隐地疼,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就在她失神的这一瞬间,赵岫的手微微扳动了轮椅下的一个机关。
一声细微的机括响动,轮椅椅背上忽然射出密如牛毛的飞针,针尖泛着幽蓝色的冷光,铺天盖地地朝谈芷罩过来。
谈芷头皮一紧,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
她猛地往后仰倒,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地面上,那些飞针擦着她的面门飞过,最近的几根离她的眼睛只有不到一寸。
但还是有几根扎进了她的肩头和手臂,针刺入肉的瞬间发出一连串极细微的闷响。
赵岫趁这个空档推动木轮,闪进了密室。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放心,无毒。”赵岫的声音从石门的缝隙里传出来,用的是只有她才能听到的音量。
这次她的语气里并无得意,也无嘲讽,反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惋惜,“十一妹妹,即便你不嫁世子,我们也未必不能同盟。”
“青鹞留给你。”石门的缝隙越来越窄,赵岫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道细长的光线。她的声音和她的面容一同消失在石墙后面,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会在草原上,等着你的来信。”
石门完全闭合。
谈芷扑上去摸那块凸-起的石头,用力按下,没有反应。她又按了一遍,石墙纹丝不动。她沿着石墙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摸索,寻找任何可能的缝隙或机关,但那扇石门就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墙壁,不留任何痕迹。
苍猲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石门前面,伸出两根手指在墙上敲了敲,侧耳听了听,又敲了敲。
然后他摇了摇头,“机括从里面卡死了,从外面打不开。”
“青鹞。”谈芷低喝。
青鹞落在谈芷身边,手里还握着那把弩机,但弩口已经垂了下来。她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鸟,乖乖地落在地上,等着被处置。
“青鹞。你的主子如今弃你于不顾,自己还要去送死。”谈芷转过身来,“你若是想活命尽忠,就打开这暗门。”
青鹞低下了头,“十一姑娘杀我,我绝无怨言。我这条命是六姑娘从节帅刀尖上救下的。因她而活,也该为她而死。”
谈芷闻言举起了刀。
刀身一横,刀锋擦着青鹞的脖颈掠喉而过,锋利刃口齐削去她耳旁大片长发。
两截断发无声地落在肩头,垂在她苍白的双颊旁边。
这一刀快得连青鹞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她只觉得喉间一凉,一股本能的恐惧从脊椎骨窜上来,整个人瘫软在地。
片刻之后,她才意识到脖颈上并没有鲜血喷涌而出,她的头颅也没有落地。
“依你的道理,现在你是因我而活了。”谈芷收刀入鞘,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青鹞。
青鹞跪在地上,双手撑在石板地面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片刻之后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很复杂的光。
那夜演武场,她也在台下,看着这个素白衣裳的姑娘在月下挥出那一刀,看着她一刀捅穿五郎的胸口,看着她平静地说“是我不好,竟忘了规则”的那一刻,无人不被她折服,
青鹞也是其中之一。
“愿追随十一姑娘。”
谈芷转过身,看向那个从始至终置身事外的老嬷嬷。
惠嬷嬷果然是在装样子,方才她走到刑架边上,佯装要解开铁链,可见这边出了状况。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此刻她站在三步开外,双手交叠在腹前,像一尊沉默的石头一样垂首而立。
“惠嬷嬷。你是府里的老资历了,依您看,如今如何收场?”谈芷问。
惠嬷嬷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慈祥调子,像是在话家常,“大人交给十一姑娘的差事是抓十八郎。十一姑娘不是已经抓到了吗?”
“你的意思是……”
“十一姑娘没有见过六姑娘,也没有见过老奴。”惠嬷嬷说完这句话,又垂下了眼睛。
惠嬷嬷竟然如此说,自然会守口如瓶。青鹞本就是赵岫的手下,如今又愿要替她卖命。
这二人都不成问题,只是……
谈芷转过头,看向靠在墙上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苍猲。
青鹞也看向他,惠嬷嬷的视线也投过去。三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苍猲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十八郎在暗牢走投无路,暴起杀人,苍猲尽忠。”青鹞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你说这个剧本怎么样?”
苍猲欲哭无泪,扑通一声跪在谈芷面前,两只手合十举过头顶:“姑奶奶!方才青鹞放冷箭的时候,可是属下的飞刀挡下来的!主子,即便尽忠,我也该是为您尽忠啊!”
青鹞嗤笑一声:“好狗。”
谈芷弯腰,伸手将苍猲从地上拽了起来,“起来吧,没忘了你的功劳。”
惠嬷嬷朝谈芷微微欠身:“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问题了。老奴告退。”
她转身要走,脚步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等等。”谈芷的声音从她身后追上来,“惠嬷嬷,那密室里的画像是谁?”
惠嬷嬷停下脚步,没有转身。她的背影在长明灯下看起来有些佝偻,“有些事与十一姑娘无关。十一姑娘有自己的要紧事,还是莫要掺和了。”
“可是府上的大姑娘?”谈芷追问。
那个吊死在槐树上的女人,七姑娘的姑姑,谢家被抄之后充入官妓,又被赵延度收进府里的姑娘。
惠嬷嬷只是摇了摇头。不知是不说还是不是。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进了密道深处。那个摇头和她的沉默一样,重得像一座山。
苍猲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凑到青鹞身边小声问:“你见过那画像没?什么画像?”
“你少打听。”青鹞连眼皮都没抬。
苍猲被噎了一下,不死心地又问:“那你见过大姑娘吗?大姑娘长什么样?”
“我就比你早入府一年,大姑娘早没了。”青鹞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冷冰冰的调子,可说到“大姑娘”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这时候,一个沙哑而虚弱的声音从他们头顶传来:“我知道。”
谈芷抬起头。
十八郎被吊在刑架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劳烦先别聊了。”他晃了晃被铁链吊着的手腕,铁链哗啦啦地响,他的身体也跟着晃了两下,像一条被晾在竹竿上晒的咸鱼,“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