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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十一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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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猲和青鹞很快就回来了,只是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老-二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袍,步伐不紧不慢,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老好人微笑。
“鬼院阴森,义父放心不下你,让我在一旁看着。”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的、为所有人着想的调子。
谈芷笑着说:“那就有劳二哥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转过好几个弯。赵延度既然把三十名侍卫拨给了她,当面说不插手,转头又派老-二来“看着”,显然不是放心不下她,而是放心不下这座院子。
看来这院中果然藏着东西。
六姑娘在这里烧过纸,七姑娘在这里祭过姑姑,十八郎把最后的线索指向这里。
而现在,赵延度的好二儿子也来了。
这院子底下埋的秘密,怕是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黑卢,劈开锁链。”谈芷下令。
黑卢是个膀大腰圆的大个子,却握着长刀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锁前,抖得像筛糠。
他咬牙闭眼,举起刀,正要往下劈,一声尖利的鬼哭声毫无征兆地响起。像女人的尖叫,又像野猫的春嚎,在正午的日头底下钻进每个人的耳朵眼。
黑卢嚎叫一声,刀当啷落了地,整个人往后跳了三尺。
青鹞是个瘦高个儿,嘴上从来不饶人,抱着臂冷笑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这院子确实邪异,小心为上。”老-二站在门口,眉头微微皱起。
苍猲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压低声音附和道:“是啊,我刚入府那年迷了路,半夜走到这附近,听见这无人的院子里忽然传出琴音。那琴声幽幽咽咽的,可把我三魂吓没了七魄,回去烧了三天才退。”
“就是啊。”黑卢蹲在地上捡刀,小声为自己辩解,“前两天这院子里还黄纸漫天呢,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青鹞你自己不也说看见过白色人影?”
老-二转向谈芷,脸上带着真切的担忧,语气也放得更缓了:“十一妹妹,这院子封了十年,里头什么情形谁也不知道。十八郎若真藏在里头,谅他也插翅难逃。不如我们多叫些人手,或者……”
谈芷不再多言,她走上前去,拔出长刀,手起刀落。
铁锁应声而断,被劈开的锁链哗啦啦地坠落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串沉闷的金石之声。
院门被风猛然推开。
一股阴冷的风从院子里灌出来,裹挟着陈年的灰尘和枯叶腐烂的气息,高高扬起了她的头发和裙裳。
鬼哭声在风中尖利地响了一瞬,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猫发出最后一声嘶鸣,然后偃旗息鼓,四周骤然安静下来。
谈芷率先踏入高高的门槛。她站在院子中-央,微微回首,大槐树的万千槐角在风中晃动,将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她身上。
她的青丝被风扬起,拂过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瞟了一眼老-二,语气轻描淡写,“无妨。我是老道开坛设法也收不了的邪祟,怎会镇不住一个小院里的魑魅魍魉。二哥若是有顾虑,在外候着便是。”
她抬步向内走去,扬声道:“黑卢青鹞苍猲,搜!”
那一瞬间,老-二看见了她转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光。
那目光不是一个小姑娘逞能时的虚张声势,而是一种真正在战场上滚过的人才会有的杀伐果断。
他忽然觉得后脊背窜上一股说不清的凉意。很多年前,他还是个无名小卒时,曾在战场上远远地见过一次黑无常谈孟。
黑袍黑马,赤色鬼面,所过之处人尸倒伏。
他当时趴在死人堆里装死,从指缝里偷看了一眼。
那个将军挥刀之后转身离去时的背影,和眼前这个姑娘转身踏入鬼院时的姿态,在一瞬间重合了。
老-二的脸色阴了一瞬,随即抬步跟了上去。
狂风毫无征兆地大作。满院的枯叶从地面被卷起,混着尘土和细沙在空中打旋,像无数只枯黄的手掌在半空中疯狂地拍打。
老-二被风沙迷了眼,本能地抬手挡住面门。等风声稍歇,他放下手臂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没有人,没有刀,没有任何声响。方才还站在院中的四个人,像是被这阵风凭空刮走了。
阴云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将正午的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院门忽然自己拍了回去,两扇厚重的木门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轰然巨响。
“谁?”老-二回身怒吼。
没有人回应。
他冲到门前,双手用力去推,门板纹丝不动。
“十一妹妹?”他试探着扬声喊道。
院子里只有风声,和他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黑卢!青鹞!苍猲!给我滚出来!”他几乎是在咆哮了,可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老-二拔剑出鞘。剑身在阴云下泛着惨淡的寒光,映出他脸上那一层密密匝匝的冷汗。
“臭婊-子,死了还敢装神弄鬼。”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那张惯常温厚老实的脸在这一刻变得狰狞而扭曲,所有的伪装都被恐惧和暴怒撕得粉碎。
天空中一阵轰隆之声滚过。
阴云低悬,明明是正午,天色却黑得像入了夜。
鬼哭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不是一声两声,而是断断续续的、此起彼伏的,像是有什么人在院子深处的角落里不停地呜咽。
一团黑色的东西从槐树上朝他飞来,速度极快。老-二挥剑劈去,剑刃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却什么都没砍中。
惊惧之下,他步步后退,不知不觉退到了大槐树下。大槐树的树冠遮住了所有的天光,树下阴冷得像另一个世界。
无数的槐角团簇在枝头,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颗颗低垂的人头在俯视着他。
他握剑的手在发-抖,指节攥得发白,可他面上的表情却从恐惧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狠厉。
“来啊!”他高声呼喝,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来一次我杀一次!来一次我杀一次!来一次我杀……”
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猛地转身,剑光划过,却什么都没有。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大槐树粗壮的树干在风中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
他松了口气,转过身来,一张惨白的女人的脸正对着他,近在咫尺。
老-二甚至来不及尖叫。
一条绞绳从头顶的枝干上无声无息地垂落,套住了他的脖颈,猛然收紧,将他的身体往上拽。
他松开剑,双手死死抓住勒进喉咙的绳索,两条腿在半空中拼命地蹬踹。
剑落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震响。
院中归于寂静。
而谈芷和三名侍卫,并没有凭空消失。
一刻钟前。他们搜查房间时,青鹞在敲击墙壁寻找暗格的时候,无意中按到了一块松动的墙砖。
一声沉闷的机括响动之后,衣柜后面的墙壁缓缓裂开了一道可容两人并肩宽的缝隙。
那是一道暗门,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密道,石阶上积着厚厚的灰,但灰上印着几枚清晰的脚印。
十八郎的脚印。
谈芷当即做了决定。
黑卢身形高大,密道狭窄,他下去反而施展不开,不如留在上面守着,防止十八郎从别的出口逃脱。
青鹞和苍猲随她进入密道,一路向下。
苍猲打头阵,提着一盏油灯走在最前面;谈芷走在中间,一手按刀;青鹞断后,脚步轻得像猫。
密道又窄又长,石阶一路向下延伸,两侧的墙壁上渗着水珠,摸上去又湿又冷。
空气越来越滞闷,泛着一股陈年的浊腥气,像是腐烂的木头混着铁锈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
谈芷觉得这股气味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越往下走,空气越稀薄。苍猲手中的油灯忽然灭了。
密道里没有一丝风,但火焰越来越微弱,最后无声无息地缩成了一缕青烟。
四周霎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谈芷听到一声闷响。
她摸出火折子,在黑暗中磕了三下,火苗重新窜起来。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狭窄的密道,也照亮了倒在石阶上的苍猲。他面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谈芷将他的身体翻过来,掐住他的人中用力按下去。
片刻之后,苍猲的眼皮颤了颤,猛然睁开,瞳孔里满是没褪干净的恐惧。
他一把抓住谈芷的袖子,手指冰凉,声音发着抖:“这地方……这地方果然有古怪……我的身体好重,好像有什么东西趴在我身上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这儿有一枚从广福寺求来的辟邪丸,听明大师亲自开过光的,能让诸邪退避。”谈芷从袖中取出白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明明是随口胡诌,语气笃定而平静,“你吃了之后保管没事。”
苍猲接过药丸,一口吞了下去。
片刻之后,他脸上的苍白果然消退了几分,呼吸也顺畅了,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浮起一种死里逃生的庆幸。
他看谈芷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像是在看一尊显了灵的活菩萨。
可下一刻,他的表情又僵住了。他左右看了看,密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青鹞呢?”
“方才旁边有条岔道,我让青鹞去探了。”谈芷说。
自然是稳定军心的说辞,其实她打着火的时候,青鹞就已经不见了。
苍猲搓了搓胳膊,压低声音道:“这里头真阴冷,十一姑娘,我们也快往前探吧,抓了人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青鹞那小子机灵得很,不会有事的。”
谈芷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不妥。我们在这里等她回来。这密道岔路多,她若回来找不到我们,反而容易走散。”
苍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蹲在石阶上,缩着脖子,两只手互相搓着取暖。
过了一会儿,谈芷忽然伸手指向他身后,眉头微皱:“你看那是什么。”
苍猲背后一凉,僵硬地转过身去。
就在他扭头的那一瞬间,谈芷抬手劈上了他的后脖颈。
力道精准,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失去意识却又不会伤到筋骨。
苍猲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她的后半句话这才轻飘飘地落下来:“怕是要委屈你一下。”
她将苍猲的身体放平在石阶上,然后自己也在他旁边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密道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石壁上的水珠偶尔滴落,发出空洞而遥远的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密道里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很有节奏,是青鹞。
她走到两人身边,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苍猲,又看了看同样倒在地上的谈芷,面无表情地弯下腰,一手拽住一人的后衣领,拖着他们继续向前走去。
青鹞拖行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密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宽敞的地下暗牢,墙壁上点着几盏长明灯,灯光昏暗而稳定,照得整个暗牢像一座深埋地下的幽冥殿。
刑架上挂着生锈的铁链和染血的皮鞭,角落里堆着几具泛黄的枯骨,地面上散落着碎裂的骨片和干涸的暗色污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腐朽的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皮发麻。
苍猲被拖动时的颠簸惊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正好对上了角落里一颗滚落的骷髅头,两个空洞洞的眼眶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苍猲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谈芷睁开眼,在暗牢的正中-央,她先看到了六姑娘。
六姑娘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她。
她穿着一件素面褙子,头发绾得一丝不乱,从背影看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模样。惠嬷嬷站在轮椅后面,双手搭在轮椅推手上,面容在长明灯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慈祥。
而她们面前,是被粗重的铁链吊在刑架上的十八郎。
他两条手臂被拉得笔直,脚尖堪堪触地,头垂在胸-前,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
一滴血顺着他垂落的手指慢慢往下淌,在指尖凝成一颗暗红色的血珠,要坠不坠地悬在那里。
“怎么样?”六姑娘被惠嬷嬷推着轮椅转过来。她的嘴角弯着一个恬静的微笑,“我前日与你说的事,你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
她指尖拈着一根绣花针,纤细的针尖在长明灯下泛着冷光。她将针举到十八郎垂落的指尖旁边,一边看着谈芷,一边像绣花一样,轻轻扎了进去。
十八郎的身体猛地绷紧,铁链哗啦啦地抖动。他被疼痛激得睁开眼,眼神涣散而迷蒙,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片刻之后,他两眼一翻,头又沉沉地垂了下去。
六姑娘收回针,用帕子擦了擦针尖上的血珠,抬眼看向谈芷。
“他不过是个废物。”她的声音很轻,很柔,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灼热而执着的光,将谈芷的身影笼入其中,“十一姑娘,我更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