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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他恨恨地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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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再挑战谈芷。
谈芷倒下之后,阿九把五郎丢在沙坑边上,转身就往十八郎那边跑。
十八郎刚把谈芷抱下擂台,阿九一把掀开谈芷的衣襟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死紧,抬头就冲十八郎发号施令,像在使唤自己手底下的药童:“快帮我把她带回房去。她的身子好像出了点问题,我得仔细看看。”
老-二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拦住阿九,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焦躁。
他方才在擂台边上探过五郎的鼻息,原以为他已经没了气,可阿九捣鼓了几下,他又有了几分起死回生的迹象。
阿九方才冷静地断言,凶险,但有救。
老-二知道人还活着,松了半口气,可胸口的刀伤深可见骨,若不及时处理,难保不会出事。他尽量控制自己的语气:“九妹妹,五郎这边是不是更为紧急?”
阿九歪头想了想,“不然你一并搬来丁字院吧,放我房里。”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安排两件待修的家具。
说完她朝十八郎一挥手,带着他大步流星地往丁字院去了。
阿七和阿十对视一眼,同时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了上去。
老-二站在沙坑边上,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铁塔般沉重的身躯,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面露难色。
他转过身,朝旁边几个还在发愣的将士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劳烦搭把手。”
三四个大汉七手八脚地把五郎扛起来,跌跌撞撞地往丁字院的方向去了。
演武场空了。
静嬷嬷领着厨房的人和府里的杂役收拾满地的碎碗破坛,打扫擂台上的血迹和木屑。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和往常一样,像是在收拾一场寻常的宴席。
惠嬷嬷推着六姑娘的轮椅,从观战席侧面的小径离开,轮子碾过落叶和篝火的灰烬,悄无声息。
演武场旁边有一座观星阁,平日里是赵延度登高望远的去处。今夜阁上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与底下篝火通明的演武场泾渭分明。
赵延度就坐在那团黑暗里,手里握着一份军情急报,目光却落在底下那几乎被拆了个七零八落的擂台上。
他看到了全程。从马都头摔进沙坑,到五郎的铁锤砸穿地板,到那个素白衣裳的姑娘在月下挥出的最后一刀。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谈孟。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二十年前,他见过谈孟。
那时候谈孟还是平陇王帐下的副官,年轻气盛,一柄长刀使得出神入化。每上战场,他覆一张赤色鬼面,黑袍黑马,从敌阵中杀进杀出,所过之处血溅三尺,人尸倒伏。
契丹人叫他黑无常,自己人也怕他。战后收兵,他摘下鬼面,露出一张冷淡而俊俏的脸,一个人坐在营帐外面擦刀。
赵延度曾想把他招到自己麾下,开了极高的价码,谈孟只回了一句话,“末将已有主。”
后来他回了朔方,平陇王渐渐失权,契丹也数年不再来犯,谈孟守着朔方郡,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
赵延度原以为他的刀法不会有传人了,毕竟他那套杀招太烈太狠。他万万没想到,谈孟竟把这套刀法毫无保留地传给了自己的女儿。
女儿本该水一样柔弱、雪一样圣洁,可谈芷挥刀的时候,眼底燃着和她父亲一模一样的冷火。
赵延度靠在椅背上,将手中的军情急报翻了个面。他不得不承认,换了他自己,他是万万做狠不下这个心的。
流血拼杀的事情,让儿郎去做就好,女儿合该寻一处安宁的庇护所,吃吃茶,绣绣花,安享荣华,一生富贵。
这才圆满。
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轮椅碾过木板的轱辘声。
惠嬷嬷推着六姑娘的轮椅,停在观星阁的廊下。
“岫儿,”赵延度开口,“没有吓着吧。跟你说了刀枪无眼,还非要凑热闹。”
六姑娘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落在那份急报上,“爹爹,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延度将急报随手搁在膝上,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和厌烦:“不过是几个流寇刁民造了反,杀了清平县的县丞。常有的事。”
六姑娘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沉默了一瞬,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是轻柔的,却透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关切:“爹爹,可是清平县是从燕绥到平陇的必经之路。”
赵延度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住了。他偏过头看着她,那双阴郁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
他在灯光昏暗的廊下瞥见她的侧影,有那么一瞬间,恍惚间以为时光倒流了二十年。
“是啊。”他回过神来,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后日就要出嫁了,得取道清平才行。”
六姑娘微微垂下眼睫,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撒娇和依赖:“外面这么凶险,不如就不嫁了。我也想留在爹爹身边。”
赵延度笑了,“婚姻大事,岂可儿戏。你放心,宵小作乱,误不了事。”
六姑娘不依不饶,语气里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抱怨:“可爹爹原本许了五哥护我,却又设一场比武宴让他变成了那副样子。方才我瞧了一眼,胸口那么大一个窟窿,能不能活都难说。”
赵延度沉默了一瞬。今日这场比武宴,他原本只是想试试谈芷的底。却没想到她把五郎打成了那样。更没想到她得了谈孟的真传。
今日之事,确实在他的意料之外。
“五郎去不了,换个人便是。军中这么多好儿郎,难道还护不住我女儿?”
“那些人臭烘烘的,我不喜欢。”六姑娘说。她这句话说得又娇又倔,和她小时候耍脾气不肯喝药时的语气如出一辙。
赵延度无奈地看着她,眼底却浮起一丝极淡的宠溺,“你想如何?”
六姑娘的目光越过观星阁的栏杆,落在底下那座几乎被拆散的擂台上。残破的木板上还留着五郎滴落的血迹。
“既然是十一妹妹伤了五哥,五哥的差事,自然该交给十一妹妹。”
赵延度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他思忖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
他既许了她当将军,自然要说到做到,让十一护送六姑娘去平陇,倒也不失为一个妥当的安排。
“也好。”他点了点头,“就让十一暂代黑甲卫三都指挥使,护你去平陇。”
六姑娘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安静而乖顺,瞳中却闪过幽幽的光,“谢谢爹爹。”
宴席散时夜已深,一通折腾之后,天色将明。
丁字院中,西厢北间,十八郎刚把谈芷在榻上放稳,阿九就走上前给她瞧伤。
阿九眼中无男女大防,更无礼教忌讳。她一把掀开谈芷的外衣,露出衣衫下的小腹。
十八郎来不及退开,那一片雪白的肌肤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眼底。
她的腰腹线条轻薄流畅,皮肤白净细腻。绷带缠绕着她的腰,勒出她细瘦的腰身。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在染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红。
十八郎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血液在年轻气盛的身体里不受控制地奔涌起来,心跳快得像擂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神情变得有些怪异,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能落在阿九正在拆解绷带的那双手上。
阿九一层一层地解开绷带,那染血的布条被她随手递过来。十八郎伸手接过,指腹碰到温热的、被血浸-透的布料,那股淡淡的血腥气钻进鼻腔。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伤口。刀口不长,但很深,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绿色,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红发烫。
他心口忽然泛上细细密密的疼。那疼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拿绣花针在他心上扎了一下,不重,却密密麻麻地遍布了整片心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团沾血的绷带,暗骂了自己一句。都什么时候了,想什么呢。
“取盆温水来。”阿九头也不抬地说。
十八郎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慌不择路地往外走,飞身翻过墙头的时候,差点栽了个跟头。
他从井里打了清澈的井水,倒进厨房的大锅里,蹲在灶台前面添柴生火。
等水烧开的空档里,他走到外面,提起桶里剩下的半桶冷水,兜头浇了下去。冰冷的井水浇透了他的头发,顺着脖颈淌进衣领里,激得他浑身一颤。
水滴从发梢滴落,砸在青砖地上。他闭了闭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襟。
绯-红一下子漫上他的脖颈和耳根。
他又浇了一桶,可是没有用。
脑海里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汹涌得近乎将他整个人淹没。她月下挥刀的身影,肩头被铁刺舔过的血痕,小腹上那道狰狞的刀口,还有那片在衣襟掀开时猝然撞进眼底的雪白。
陌生的浪潮毫不留情地侵蚀他的心智,来势汹汹地接管他的心跳和呼吸。
他想起雨下共伞,月下横刀,隐秘的旧屋中,他曾将她压制在吱呀的门扉上,槐院雨幕中,她也曾将他逼至退无可退的树干合抱之中。
那些画面和她方才躺在榻上、衣襟敞开、绷带缠绕的画面搅在一起,在他脑海中翻腾不休。
十八郎可怜地蜷缩进厨房的角落,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把脸埋进湿-漉-漉的手掌里。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近乎绝望的呜咽。
十八郎无意识地抬手探寻,宛如握住了烧红的铁钳,不知是烫得还是怎么,他整个人一激灵。
干-柴-烈-火熊熊燃烧,红舌欢欣地舔着锅底,气温在焚木盛宴中扭曲地升腾。
锅里的水渐渐冒起细密的水泡,像是某种隐晦的东西即将翻涌而出。
水开始沸腾。气泡从锅底往上翻涌,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喷涌而出,浸漫了整个破落晦暗的厨房。
终于,沸腾的水液猛地顶开了锅盖,滚烫的水花喷涌飞溅出来,洒在冷冰冰的青石板上,溅十八郎的微颤的指尖里。
他的目光迷茫地晃动了片刻,而后猛然回神。
他站起身,站在那锅烧开的沸水前。
蒸汽扑在他脸上,烫得他眼眶发红,却又蒸得他通体舒畅。
他犹觉不够,从怀里摸出一枚油纸包,一层层剥开纸衣,露出里面雪白柔嫩的点心团子。
他将团子递到齿间,狠狠地咬了一口,舌尖卷过解渴的甜意,他恨恨地吞吃入腹。
“厨房怎么栓着?”外面传来七姑娘的问话声,“十八,水烧好了没,阿九等着用呢。”
十八郎拉开门,端着铜盆里的热水,露出一个有气无力,半饱不饱的笑,“我这就去。”
阿七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偷吃了?”她探头向门内看一眼,瞧见油纸包中的半枚团子,“看来是饿狠了,这点儿哪能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