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谈芷像一捧 ...
-
谈芷单膝跪在擂台边缘,手掌撑着冰冷的木板,指尖微微发颤。腹部的麻木感像一条冰冷的蛇,从伤口处沿着脊柱往上爬,缠绕她的四肢,侵蚀她的反应。
她抬起头,穿过篝火跃动的光焰,看见十八郎站在擂台下,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仿佛下一刻就要一跃而上。
她冲他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但很坚决。
他停在那里,没有再动,只是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谈芷收回目光,看向擂台对面的五郎。
他正把铁锤从木屑纷飞的地板上拔-出-来,锤面上密密麻麻的铁刺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他咧着嘴笑,眼神里满是嗜血的快意。
谈芷已经看出来了,他想要她的命,想实实在在地把她砸碎在这擂台上。
放风筝打消耗战的策略行不通了,麻骨散正从伤口处往四肢百骸蔓延。如今拖得越久对她越不利。
谈芷松开手中的长矛。伸手从擂台边的兵器架上取下了那柄赵延度送她的长刀。
乌木刀鞘,暗红玛瑙,刀刃在火光下拔出时掠过一道冷厉的弧光。
她手执长刀,站在明月之下,烈火之前。
攻守易势,速战速决吧。谈芷心想。
五郎脸上的笑意微凝。
眼前这个人周身的气息在刀刃出鞘的那一瞬骤然变了,像是有什么沉睡在她骨血深处的东西被唤醒了。
谈芷举起刀,左手手指轻轻抚过刀刃。那刀锋薄得像一片冰,削铁如泥。她的掌心划过刃口,皮肤无声地裂开,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刀身的血槽慢慢往下淌。
疼痛扎进她的神经,将那诡异的麻木一寸一寸地逼退。她浑身的血仿佛都被这疼痛点燃。
刀刃被染上一抹血色,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妖异的红光。
她甩了一下刀,刃上的血珠飞出去,不偏不倚地溅在五郎的眼皮上。
他的视线蒙上一层不详的红。
那一瞬间,五郎觉得面前的姑娘变了。
她身上那件素白的衣裳被血与火彻底点燃,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升起杀意。
五郎啐了一口唾沫,像是要把心中那一线无法忽视的莫名恐惧连同那口唾沫一起吐-出去。
他攥紧铁锤的锤柄,指节咔咔作响,咆哮着朝她冲了过去。
谈芷不再躲了。她提刀,朝他直直地冲了过去。
五郎抡起铁锤迎上。锤面裹着千钧之力砸下来,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呜呜的闷响。
可她诱他硬拼,自己却并不死扛。铁锤压着长刀往下坠,她的刀刃顺势往下一带,将重锤的去势引向地面。
铁锤重重地砸在擂台上,木屑横飞,砸出一个比方才更大的窟窿。
借着那一带之力,她的身体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
铁锤千钧重击,摧山裂石。可一旦挥空,就是死门。
五郎的重锤砸在地上,整条手臂都被反震之力震得发麻,想要收回铁锤再挥,已经来不及了。
谈芷挥刀砍向他。
她的背后明月高悬,将她凌空的身形衬得像一幅用工笔描在素绢上的画。
素白的衣袂在空中展开,手中长刀高高扬起,像是月宫落下的神罚。
五郎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见那道冷光朝自己的脖子劈下来,快得来不及眨眼。
五郎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躲不开了。
演武场上落针可闻。
划拳的、吃肉的、赌钱的、看热闹的……都僵在了原地,所有的目光都聚在那柄即将落下的长刀上。
阿七闭上了眼,不敢看人头落地的场面。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阿十的袖口,指节泛白。
阿九则瞪大了眼,身子微微前倾,嘴唇微微张开。她看谈芷挥刀的眼神,专注,痴迷,像被某种极致的事物彻底吸引。
六姑娘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表情。她坐在轮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那张一贯挂着轻柔笑容的脸此刻没有任何内容。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盘自己以为稳操胜券的棋局,忽然被对手走出了一步她没算到的变招。
十八郎站在擂台边上,眸中倒映着她挥刀的身影。那身影凌空而下,衣袂如旗,刀光如练,行云流水,美不胜收。
那一瞬间,天地之间似乎只有她一人。
有人手中的酒坛滑落,砸在沙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像是利刃没入粘稠的皮肉。
而擂台之上,刀堪堪停住了。
刀刃停在五郎的脖颈上,已然没入皮肉几分,血从刃口处渗出来,顺着脖子淌进他的衣领里。再进一寸,就能切开他的颈动脉,让他血溅三尺。
谈芷收住了。
她立在他砸进擂台的铁锤上,手腕因为硬生生收力而微微颤-抖,面色又苍白了几分。
十八郎皱起了眉,那帮兵油子也低语几句。
懂武的人都知道,在那种力道和速度之下强行收刀,对身体的损伤有多大。那需要将所有的劲力反噬回自己的关节和筋脉。
“五哥,”她开口,声音不大,气息还没有完全平复,却出奇地平稳,“还打吗。”
她并不凶神恶煞,甚至没有咬牙切齿。她只是站在那里,执着一柄滴血的长刀,平静地看着他。
而五郎却像一只被蛇盯住的硕鼠,从骨子里升起一股对天敌的、无法用理智克制的恐惧。
他征战沙场多年,杀人无数,从来不信什么鬼神报应。
可此刻,这个比他矮了一个头、分量不到他一半的姑娘,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毛骨悚然。
他嘴唇嗫嚅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但那个眼神已经给了谈芷答案。
谈芷收刀,转身往回走。她的背影在擂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屈辱后知后觉地涌上五郎的心头。
他看着她的背影,手在发-抖。一个那么纤细的年轻姑娘,一个下午还在厨房里捏糯米团子的丫头片子,在满场的将士面前把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她最后还饶了他一命……
这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堪。
五郎的眼睛红了,他猛地拔出铁锤,朝着那道素白的背影抡了过去。
人群中响起一声惊呼。谈芷听到了身后猎猎的风声。她侧身闪躲,可那麻木愈演愈烈,她的动作滞了一瞬。
铁锤面上的铁刺从她的肩头舔过,衣料撕裂,皮肉被勾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血渗出来,浸-透了肩头的衣料,顺着胳膊往下淌,染红了半条袖子。
谈芷没有去看自己血肉模糊的肩膀。尖锐的疼痛刺入她的神经,瞳孔里倒映着熊熊的篝火,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被彻底点燃。
她借着闪躲之势,像鬼魅一样顺着铁锤的侧面滑了进去,双手握刀,毫不犹豫地一刀捅穿了他的胸口。
刀刃从正面捅进去,从背后透出来。刀身上的血色和新鲜的血液混在一起,顺着刀尖一滴一滴地落在擂台的木板上。
五郎手中的铁锤脱了手,砸在擂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洞穿的胸口,又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面前这张冷冽而苍白的脸。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几个含混的气泡破裂的声音。
谈芷手执刀柄,一步步地往前推。她的脚步很稳,踩在擂台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推着他退到擂台边缘,而后拔出了刀,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
她看着他仰面坠落下去,砸在沙坑里,扬起一片尘土。
整个演武场都愣住了。
酒碗悬在半空,烤肉在篝火上烤焦了也没人翻面,赌桌上的铜板滚落在地也无人去捡。
阿九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从观战席上一跃而起,提着裙摆跑到赌桌旁边,拽着那个设赌局的庄家问:“我赢了吧?我赢了多少?快算快算!”
庄家被她晃得手里的账册都差点掉了,结结巴巴地低头翻账本,手指抖得翻了好几页都没翻对。
凝固的人群重新活了过来,议论声、惊叹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跑去沙坑边看五郎是死是活,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刚才那一刀的来路,有人默默地藏起了自己的兵器。
二郎蹲在五郎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他的指尖在五郎鼻下停了片刻,那张一贯温厚老实的脸上,露出压不住的恼怒和阴鸷。
他站起身,脚尖在擂台边缘点了一下,整个人轻飘飘地落在了谈芷面前。
“你竟然下此毒手。”他盯着谈芷质问。
谈芷没有理他。她只是动了动手腕,将刀上的血甩落。血珠在擂台的木板上溅出一串暗红的梅花。
她抬起眼,越过二郎的肩膀,看了一眼兵器架。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
二郎看懂了。他站在她面前,胸腔里翻涌着愤怒,可那愤怒撞上了某种让他不得不冷静的东西。
她手里还握着滴血的刀,可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秋水。
二郎脸上的愤怒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那些恼怒、阴鸷、不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层一层地抹掉了,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他看了一眼正蹲在五郎身边上看下看的阿九,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何至于伤人性命。”
然后他跳下了擂台。
谈芷环顾四周。
演武场上,那些方才还叫嚣着要教训她的武将们,此刻没有一个人敢对上她的目光。她看向哪里,哪里的人就低下头。
只有六姑娘,坐在轮椅上,遥遥地朝她举起了酒杯。篝火的光在杯中酒液上跳跃,六姑娘隔着满场的嘈杂和血腥,朝她敬了一杯。
那个笑容依旧是轻柔而笃定。
谈芷的目光有些摇晃。肩头的血还在流,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飞快地流失。
她握着刀,想走下擂台,却见又有一道身影飞身上来,轻飘飘地落在她面前。
谈芷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篝火的光在她眼中晕开成一团一团的金红色光斑,眼前的人影也重重叠叠看不分明。
她以刀立身,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抬起布满血丝的通红的眼,看向面前的人。
十八郎。
“你也要和我打?”
她没有听到他的回答。但她心里莫名有了答案。
十八郎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臂,接住了她倒下的身体。
她的额头撞在他的胸口,刀从她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深秋的落叶,一捧落在掌心里的初雪。
篝火在他们身后燃烧。她的血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他没有躲。
他就那么站着,一手扶着她未伤的肩膀,一手环着她的腰,将她安安稳稳地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