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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豁不出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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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郎讨吃食的时候,五郎的另一只拳头又猛猛砸了下来。
这一拳比方才更猛,裹着被戏耍之后的暴怒,照着十八郎的侧脸呼啸而至。
谈芷眼疾手快,从案板上抓起擀面杖,手腕一抖,掷了出去。擀面杖在空中翻了两圈,不偏不倚地砸中五郎的膝窝。
五郎只觉得腿弯一麻,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那只铁拳砸偏了方向,一拳捣进了吊在灶台上的铁锅里。
铁锅被砸得凹下去一个深坑,锅里的面糊飞溅出来,泼了他满头满脸。他踉跄着往前栽倒,脸一头扎进了案板上的面粉盆里。
十八郎闪身躲开飞溅的面糊,足尖在墙壁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像一只灵巧的野猫,轻飘飘地落在厨房另一侧。
他手里还好端端地端着那碟云樱落雪团,连糖霜都没有抖落一粒。
五郎从面粉盆里抬起头来,满脸雪白,只剩一双通红的眼睛和一张怒吼的嘴。
“我杀了你!”他咆哮着胡乱挥舞拳头,可面粉迷了他的眼,他什么都看不清。
一拳砸塌了碗架,碗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一脚踹翻了水缸,缸身裂开一道缝,清水汩汩地淌了满屋子。
整个厨房在他的暴怒之下像是遭了马匪洗劫。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和吆喝声。
十八郎往门外瞥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碟点心,再看了看淡定地站在满地狼藉中间的谈芷。
他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走。”
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腕上,掌心温热而干燥。不待她回答,他已经拉着她冲出了厨房后门,三蹿两跳翻过了两道院墙,又穿过一片枯黄的竹林,最后在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上停了下来。
榕树的枝叶密密匝匝,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将他们两个人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十八郎松开她的手腕,将那碟点心小心翼翼地放在两人之间最粗壮的那根枝干上,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好险。若是被静嬷嬷抓到,怕是要在厨房当半年的杂役。”
“静嬷嬷?”谈芷拂去肩头一片落叶,偏头看他。
“是啊,厨房归她管。”十八郎往树干上一靠,一条腿悬在枝干外面晃荡,“今日五哥把厨房的房顶都快掀了,静嬷嬷怕是要发怒了。”
她记得静嬷嬷冷脸话少,面冷,走路没有声音,像个会移动的铁桩。她很难把那张脸和“发怒”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十八郎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歪着头笑了一下,“你院子里的九姑娘,先前就因为把厨房里的鲜鸡活鱼杀了又偷偷缝好,吓坏了厨房的小姑娘,被静嬷嬷罚去厨房做了半年的帮工,专门杀鸡杀鱼。”
谈芷露出恍然的表情,心道,怪不得阿九成日里从厨房听些小道消息。
不过每日兴冲冲地提着药箱往厨房跑。哪里是被罚,分明是如鱼得水,那些鸡鸭鱼兔在她眼里怕不是食材,而是一具具等着被她剖开来研究的小小尸体。
想到这,谈芷忍不住笑了一下,“阿九也真是的。”
此刻她脸上的笑容和她平日的笑不太一样。忍俊不禁的、真心实意,从嘴角一直漾到眼底,连她脸颊旁那个平时几乎看不见的小梨涡都露了出来。
十八郎的目光在她脸上轻轻晃动了一下。
“九妹妹是个奇人。”他说,语气忽然放得很轻。他偏过头,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五哥去宰猪杀牛,也正合适。”
谈芷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声来。那笑声在榕树茂密的枝叶间回荡,被风带出去很远。
高墙之上,云开雨霁,天边露出一线淡金色的光。
谈芷大笑之后,连日来积压-在心头那些沉甸甸的东西,竟也像天上的乌云一样,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十八郎也跟着她一起笑。他笑的时候眉眼弯弯,少年气坦荡而明亮。
谈芷看了一眼搁在两人中间的那碟点心。雪白的团子在树叶缝隙漏下的天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糖霜还没有化完,像落在雪地上的一层薄霜。
“尝尝看?”
她转而看向高墙之外天边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云。
十八郎偷偷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捏起一块雪团,咬了一口。糯米皮破开,甜意舌尖上化开。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和他平日里的笑不太一样。是一种极淡的、沉淀下来的温柔。
“怎么样?”谈芷问。
“好吃。”他说。
“这碟送你,算是谢礼。”谈芷理了理衣襟,准备翻身下树,“你慢慢吃。”
“你真的要和那些人打比武宴?”十八郎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谈芷停下来,偏头看他,“自然。”
十八郎的表情有些犹豫。他把那块雪团在手指间捏了捏,像是在斟酌措辞。
“其实二哥说的也不无道理。义父养女儿和养儿子不一样。府里的姑娘们学的是琴棋书画,再不济也是医术算盘,没人学杀人。”
“可那些个义子,个个都是刀头舔血不惜命的,拳头底下没轻没重。你对上他们,未必能讨到好处。”
“我明白。”谈芷的语气风轻云淡。
“那……”十八郎以为她改了主意。
“他们也未必能从我身上讨到好处。”
暮色四合,最后一线落日的余晖透过榕树的气根落在她脸上。
谈芷笑了一下,眼睛在逆光里亮得惊人,她的笑容意气风发,却又不只是少年轻狂。
她的皮肉之下,骨血之中,似乎藏着一种深沉的、不动如山的笃定。
十八郎移不开自己的目光。
她会赢。
她似乎对此深信不疑。
为什么?
十八郎看着她翻过高墙时轻盈而利落的身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难不成,她也藏了拙?
谈芷回到丁字院的时候,阿九已经等在门口了。她一看见谈芷的身影,立刻围着她转了好几圈。
“听说你今天晚上要和人打架!”阿九的眼睛亮得惊人,手里还攥着一卷刚从正房带出来的纱布,“我都准备好了。你放心,只要人还有一口气,我都能救回来。”
谈芷笑了。阿九倒很有信心,对她打完之后的抢救很有信心。
“快让我看看。”阿九拽着谈芷的袖子往屋里拖。
“可不要手下留情啊。”阿九把她按在椅子上,一边翻药箱一边絮絮叨叨,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雀跃。
“不用怕,只管放开了打。只要人还有一口气,我都能救回来。断骨接骨,断筋续筋,五脏六腑破了洞我也能缝上。”
她将谈芷腹部的旧纱布一层一层地拆下来,弯着腰凑近了看那道已经开始结痂的刀口,眉头微微皱起。
谈芷注意到,阿九一旦进入她那个“大夫”的状态,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再叽叽喳喳,也不会眉飞色舞,神情变得沉静而专注。
“伤到了筋骨,又被毒药所误。”阿九的声音很平,手指在伤口边缘轻轻按压,“没个把月,怕是无法完全恢复。比武的时候,也没办法使出全力。”
谈芷听着阿九像个正儿八经的大夫一样说话,倒有几分诧异。
不过阿九的严肃没有持续太久。她紧接着从药箱里捧出一个青瓷小瓶,双手托着递到谈芷面前,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献宝似的兴奋。
“小十一,我知道你怕疼。今晚打架的时候若是牵动了伤口,动作迟滞,怕是不利。这瓶药是我参照古方做出来的,名唤麻骨散。”
“只需敷在伤口处,便可以在十二个时辰内感知不到疼痛。”她说着已经拔开瓶塞,往掌心里倒了些暗绿色的药粉,“我给你涂上。”
药粉触到皮肤的时候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奇异的辛香。
谈芷低头看着阿九小心翼翼地将药粉均匀地抹在她的伤口上,心里觉得这药有些怪异。
麻骨散这个名字,她从未在朔方郡的军医那里听说过。
但阿九于医道上从不含糊,她说有效,那便多半是真的有效。
黄昏时分,谈芷和阿九阿十一起来到演武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演武场四角立着高大的松脂火把,火焰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将整片夯实的黄土地照得亮如白昼。
东侧设了观战席,西侧搭了兵器架和擂台,演武场正中-央燃着三堆熊熊的篝火。篝火上架着铸铁烤架,整只的羊被串在铁钎上缓缓翻转,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冒起青烟。
旁边还有两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牛肉,肉香和柴火的烟气混在一起,升入明月高悬的夜空。
阿九拽着谈芷的袖子,朝篝火旁边指了指,压低声音幸灾乐祸地说:“今晚这席可是那大块头一手操办的。义父说了,既然在厨房里像个屠户,那就老老实实当几天屠户,把今夜的宴席给操办好了。”
篝火旁边,五郎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地翻动着烤架上的全羊。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表情比厨房里还要难看十倍。
他注意到了谈芷,从烤架后面抬起眼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的意思是:你等着。
人陆陆续续地到齐了。
演武场四周的席位上坐满了赵延度的义子义女,还有府里有头有脸的幕僚和管事,以及一些与节度使关系相近的亲兵。
人群闹哄哄的,端着酒碗大声划拳,演武场内一片嘈杂,主位始终空着。
平平无奇的老-二推着六姑娘的轮椅走到场中,在篝火旁边站定。
老-二拍拍手,高声说:“义父临时有军情,晚些便到。他让我们先行开宴,无需拘束,敞开了吃肉喝酒。”
谈芷的目光被老-二的声音吸引而去,却不由得略过他,落在了他身前的六姑娘身上。
六姑娘坐在轮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依旧是那副安静乖顺的模样。
“想必大家也都听说了,今日是为比武设宴。”六姑娘开口了。
她的声音轻柔,和她平日里说话没有任何区别。可她开口的那一瞬间,整个演武场的嗡嗡之声竟然消失了,那些兵油子都默契地安静了下来。
划拳的放下了酒碗,擦兵器的停下了手,连篝火上的油脂爆裂声都显得格外清脆。
谈芷的目光穿过跳动的火焰,落在六姑娘身上。对她的探究欲变得越来越强烈。
她不过是一个即将出嫁的义女,无兵无权无官职,却能让满场杀将噤声。
六姑娘,究竟是什么人?
六姑娘也看向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篝火上方的热浪中撞在一起,隔着跃动的火焰和升腾的青烟。
那一瞬间,谈芷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今天在鬼院东厢里,六姑娘最后那尖锐的笑声。
你讨得回来吗?
她的伤口微微发烫。不知道是阿九的麻骨散在起作用,还是别的什么。
“战场上刀枪无眼。”六姑娘的声音在安静的演武场上空回荡,轻柔而清晰,“今晚的比武宴,死伤不论。”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谈芷身上。篝火的光在她脸上跳跃,将她半边脸照亮,半边脸沉在深深的阴影里。
她的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鼓励,有审视,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像是在看一颗身处棋盘之上,即将被自己拨弄的棋子。
“豁不出性命,可成不了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