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郎》清语潇湘

13、十 经年一梦 “怎么样，

　　“怎么样，混小子，果然还是你叔我做的饭好吃吧。”
　　季琰点点头，认真地扒着饭。
　　大块头爽朗的笑容逐渐被剧痛所带来的折磨替代，他深吸一口气，却是有些温柔道：“和身的衣物要穿暖和些。”
　　季琰突然一愣。
　　“你肚子容易着凉，记得睡觉的时候捂着点。”
　　季琰放下碗，沉默了。
　　“混小子。”
　　季琰抬头，看着已经消失到半模糊的刀疤脸，道：“我不会想你的。”
　　“但是你做的饭很好吃。”
　　“谢谢你。”
　　他消失了。
　　季琰没说话，吃完了最后的几粒米，把碗往前一推，像个等着做饭的长辈嗔骂几句再给他续碗。
　　没人来。
　　他也就没动。
　　“可以了吧，出来。”
　　他道：“出来。”
　　一字一句，古井无波，方初却从中感觉到了无边的寂寥与怒意。
　　方初没回应他，从不远处召来一缕风，吹开了万里的尘埃，勾起了季琰的发丝。
　　“出来！”
　　“到底是谁！”
　　“你再不出来休怪我——”话还没说完，四周场景突然又变回了当初的一片白茫茫，沈临江朝方初露出探究的表情，方初却也是一脸的意料之外。
　　“季琰？”
　　是一个十岁左右少年的声音。
　　季琰腥红了眼转过头，看到的却是穿着素白色衣服，一脸懵懂的江子君。
　　“你怎么了？”
　　江子君明显是感受到朋友的心跳声不平静，他慢慢地凑近，揉了揉朋友的头，轻轻把他抱进了怀里。
　　江子君轻声道：“没事了，没事了，不害怕。”
　　季琰就这么僵直着身子被他抱着哄着，不知所云。
　　“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睁开眼就在这了。叫了你几声都没看见你，才四处来找你，果不其然你也在这里。”
　　他整理着季琰乱糟糟的头发，道：“做噩梦了吗。”
　　季琰摇摇头。
　　“那便不要气了。”江子君笑道，“既不是噩梦，那便谢谢造梦的人。”
　　沈临江看着江子君，总感觉有哪里奇怪，却又具体说不上来。
　　江子君和他说：“醒过来吧。”
　　他冲着他似是春风和煦般的笑了。
　　方初皱眉，在沈临江手上快速写下了两个字：“解梦。”
　　江子君在解梦。
　　他知道这是梦魇轮回局，他在拉季琰回自己的梦里。
　　“他怎么进来的。”
　　沈临江摇摇头。
　　方初突然想到什么，“你怎么进来的。”
　　沈临江在他掌中写道：“你的潜意识因为波元不稳，把我拉进来牢固本源。”
　　“进来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
　　“是。”
　　“可是我们当初是想要把江子君拉进局。”
　　“嗯。”
　　“进来的却是季琰。”
　　沈临江摇摇头，“都进来了。”
　　“可是江子君为何不在视线范围内。”
　　“他必定也受影响。”
　　“梦魇只对一种人没有作用。”
　　沈临江沉默下来，抬头对上了方初的眼神，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会被拉入局，但不受梦魇，是因为他是一个纯粹的人魂。轮回台上魂魄聚散，每个人命里都多少会带上邪气，或许属于修罗，或许属于黄泉。但极少有人浑身全是纯净的人气。”
　　“他不能入局，所以潜意识无法侵入，只好拉过了季琰进局，这么巧，季琰身上几乎全是鬼气，阵法开启。”
　　可江子君会解梦这件事 ，却是沈临江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他一个青龙令主的孩子，有什么原因一定要学这个东西。
　　四周突然“咕噜噜”巨响起来，四周的白茫开始坍塌，江子君抬手捏咒，将两人罩在了一个青蓝色的罩子里。他对季琰一笑，两手向外一推，“轰隆”四面乍响，刺出耀眼的白光。

　　沈临江醒过来的时候，他先是条件反射一样握住了自己的软剑，这才发现方初已经坐了起来。
　　“我觉得江子君和季琰都有问题。”
　　沈临江不置可否。
　　方初从腰间掏出一块玉佩，那是一块青绿色的和玉，比早时他们捡的江子君那块要高档些，但也并不那么显赫。上面同样刻的是青龙，这让沈临江也凑过来端详了一会儿。
　　“你这玉佩是哪儿来的。”
　　方初语气不咸不淡，“江应老头儿身上顺来的。”
　　这一句给沈临江吓一跳。
　　“你从未近过他身。”
　　方初撇撇嘴，“这又不难，随便一个小偷都会。”
　　沈临江否定他道：“人家会的是探囊取物，你这是隔山打牛。若那些窃贼都会，岂不是人人自危。”
　　方初道：“又不是偷的他的青龙令，他应当没那么快发现。只是我不明白为何这么一个小东西上他也要小题大做地打上青龙印记。”
　　“什么？”
　　“它莫不是想用此物来冒充青龙令？”
　　沈临江有些惊愕，“青龙令不在他身上？”
　　“我不敢确定，但有这个猜测。”
　　沈临江摇摇头，“可若是青龙令主早换了人，你不应该清楚吗？由你来提出这个猜测有些无稽。”
　　方初道：“你也知道我神识残缺，可能与这些令主之间的联系就变得淡薄了……当然我也只是说了一种可能性，不排除，但无法作为结论。”
　　“你当初为何顺手顺走他的玉佩。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
　　“我——”
　　“殿下。”
　　两人同时转过头，却发现了坐起来看着他们的路长英，“大人们是在讨论公务？”
　　沈临江问道：“打扰到你休息了？”
　　路长英摇摇头：“我们神仙在休息一事上并不强求。只是萧平笙不见了，他大半夜的突然消失，实在奇怪。”
　　方初问道：“他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不清楚，我醒过来，便听着你们谈话，只刚才才发现他不见的。”
　　“大晚上他能去哪儿？”
　　沈临江突然福从心至，开口道：“我可能知道他会去哪儿。”

　　青龙殿，江应倚在最高位上，浑身上下写满的衰疲让他显得和那个宽大的座位格格不入。萧平笙就跪坐在他旁边给他施针，面色沉稳冷静，不似白日里方初他们见到的模样。
　　“我这身子怎么样。”
　　萧平笙收了针，摇摇头，“青龙令主怕是命不久矣。”
　　江应听这话却没有一丝生气，他笑道：“你倒是个直肠子，和你师傅一个样子。”
　　“潇湘一门独居僻野，家师与您的深交也算是奇事。”
　　“听说你们那里的人都不让出来。”
　　萧平笙将工具放回自己的箱子里，沉静道：“确实如此。”
　　“那你作为下一代掌门人，又为何出的来啊？”
　　萧平笙浅浅一笑，“潇湘一派不似青龙镇规矩森严，不出只是避世的一种方法，但大隐隐于市，师傅自然不会一概阻止。更何况，我此次出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多亏你师父还能想起来，让你下山的时候顺便来看看我，也算是没白交这朋友。”
　　萧平笙站起身来，“也多谢您让我进这山门。”
　　“有优异的医者前来，自然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只是我这身子怕是就算最好的医者过来都无法治愈了。”
　　萧平笙道：“我也只能做些表面的功夫，您的内里气息已然混乱，除非是战神殿下一试，否则回天乏术。”
　　“战神殿下……”
　　江应摇摇头，“他又怎会下凡来看我这个凡人呢。”
　　萧平笙看着他，似是想到什么，“跟我一起来的那些人，身上似乎确实是有天界的灵气的。他们说他们是奉战神命来，估计确是如此。”
　　“最面上那个男人他的面容我曾在四令会上见过，是战神殿下。但他从我身旁经过时，我却没有感受到他如那日一般的威压，令我有些怀疑他们是否真是被委派来的小卒，只是戴上了殿下的人皮面具。”
　　萧平笙道：“依我所见，确是如此。那个男人身上并没有什么上位者的威压，不过也不能排除他故意隐藏自我气息。”
　　江应缓缓坐起，似是有些晕，使劲揉了揉眉心，“战神殿下要是想要青龙令直接和我说不就好了，为何要做这些麻烦事。”
　　萧平笙摇摇头，“他的心思自古未有人能参透，或许是想试探你也未可知。”
　　江应听见这句话，身子明显一僵，“这，这可不能乱说……”
　　“青龙令主怕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如此害怕战神殿下。”
　　江应抬头，和萧平笙微笑的眸子对上视线，却浑身沁出了冷汗。

　　方初刚和沈临江出门，就撞上了迎面回来的萧平笙。他浑身破破烂烂，似是在泥地里打了个滚。
　　“你这是？”
　　萧平笙叹一口气，对沈临江道：“为什么这个青龙令主不在咱们屋子里设一个出恭的地方啊……”
　　跟在后面的路长英皱眉道：“你跑出去出恭？”
　　“我原本是想的，结果这庄园太大了，根本就找不到。”萧平笙挠挠头，有些歉疚道，“我也就找了个偏僻地方解决了。但那地也太滑了，我摔了好几跤才回来的。”
　　三人一脸嫌恶地向后退了一步。
　　萧平笙摊手道：“我又有什么办法，三位神官不同于凡人，自然也不了解我们凡人苦楚。”
　　路长英叹口气，算是相信了他，“你赶紧去洗干净再进屋里来。”
　　萧平笙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然后悻悻地转身离开。
　　方初也叹口气，优哉游哉地跟在路长英后面回了屋子。沈临江跟在方初后面，却面露疑色地回头，却被方初一声叫回了神，“萧平笙任他如何，总归是坏事不到咱们身上，咱们如今管的闲事已经够多了，就算是好奇也该收收了。今日太晚了，准备一下明日就去拿了青龙令启程吧。”
　　沈临江道：“殿下，可我总觉得萧平笙有哪里不对。”
　　方初转过头，“这就是师傅给你上的最新一课，不要多管闲事。”
　　沈临江看着方初的眼神，心里猛地一惊。
　　想到了他小时候看到的战神殿下，雍容华贵，却也冷若冰霜，令人不寒而栗。他的威严似要把全天下的人压倒在地。这么久，他都快忘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僭越，所以爱他疑他疏远他防备他，但是他从未想过，方初是他从来都望尘莫及的神祗，是普天之下最强大的人。就算方初真的是在利用他，想要他的命，他也该感谢这个人没有以最残忍的方式处决自己。
　　他没有资格质疑战神殿下，也没资格不受战神殿下的掌控。就算牵丝最后要了他的命，他也该谢天谢地自己有对于战神殿下而言的利用价值。
　　仅此而已。
　　他想起方初残缺的魂魄，和对自己讳莫如深这一点，突然有了一个新的联想。或许自己的利用价值便是修复他的魂魄。所以他控制自己的情绪，是想要把每缕魂魄都一丝一丝地抽离；所以他之前尝试过用温情麻痹自己，是想要自己的情魄吧……
　　如此大的谋划。
　　果不其然是战神殿下。
　　只是还有一事不明，为何会选中自己。
　　战神殿下，为何会选中他一介区区凡人。
　　若是为了他的情魄……
　　“喂！”
　　沈临江的思绪从这些事情当中被前行抽离，他看着路长英疑惑的眼神，听见她说：“战神殿下问你为何站在门口不动，难不成是想要在外面清醒着思考师傅的指示吗。”
　　沈临江歉意一笑，“确实是被师傅的指示惊到了，不过无大碍，已经缓过神来了。”
　　“还不快进来。”
　　沈临江进门的时候，方初背对着他坐着，偷偷瞥见他进门，却是有些不知该如何表达。“今日也不早了，刚刚还耗费了不少精力，快睡吧。记得温习教你的梦魇之法。”
　　刚说完，方初看都没看沈临江一眼就蒙头睡去。
　　路长英无奈道：“便是这样了。我也拿他无法。”
　　沈临江疑惑道：“他什么时候教给我梦魇之法了。”
　　路长英挑眉，“我怎么知道。”
　　沈临江：……
　　得，又来了。看一遍就学会，学会了就能举一反三。再这么下去他迟早会被这个人磨砺成一个自学成才的疯子。
　　再说，他只是被拉了进去，他并没有看见所谓的布阵啊。
　　他根本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教自己才让自己拜师的吧。
　　沈临江叹一口气，决定还是先睡下再想。他现在思绪乱的很，只是不知道牵丝除了控制自己的情绪之外，还能不能把自己的情绪变化传递给方初，如果第二种也能做到的话，怕是方初早有感觉到他这里的变故，已经改动了自己的行动。
　　逃出去的计划也得随机应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