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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 午夜低声 “季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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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琰……季琰?”
朦胧间,季琰仿佛听见有人叫他。
他想睁开眼看看对面是谁,却怎么也睁不开,仿佛有千斤重的铁锭压在了他的眼皮上。
他想伸手去摸身边的东西,结果还是动不了。
完了,噩梦。
他如是想到。
于是他就在原地闭着眼,就这么认命地呆着,等自己醒过来。结果等了半天,万籁俱寂,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
突然有人把手附在了他的眼皮上,是清晰的实感,让季琰心里一惊。
“谁!?”
他惊讶于自己突然能说话这件事的同时,却也发现了他的声音已极度沙哑,不堪入耳。
可是对方没有回应,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他声音禁不住地颤抖,“是子君吗。”
对方松开他的眼皮,似是轻轻一笑。
季琰在他一笑后反应过来,轻松地睁开了眼睛,面前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跪坐在地上低着头看他,头发整个的把他罩住,但是季琰丝毫没有感受到。
他突然一阵恶寒。
“你还活着吗?”
女人似乎又笑了。
“你姓季。”
季琰瞳孔猛缩,“你认识我?”
“我在你梦里,自然认识你。”
女人那双手又再次抚上了他的双手,然后把他上半身整个抱进了怀里。
季琰坐在那里,大脑充血。
因为他看到女人的手已经瘦到只剩一层皮,和刚刚盖住自己眼睛的那双手质感明显不同,让他不禁怀疑这里到底有几个人。但是这个摸到自己哪里哪里才能动的规定,还能有别人吗。
他能感受到女人的瘦骨嶙峋,仿佛是在墓地里把一身骨架直接挖出来然后套上一层皮。
女人啜泣的声音慢慢传进了季琰的耳朵里。
她哭了?
因为自己?
女人温柔地抚着自己的后背,就像对自己的婴孩,但她全身并没有温暖的体温,反而让季琰打了一个寒战。
“你是谁。”
女人松开他,手摸上他的喉结,季琰能感觉到瞬间的放松,但同时他又汗毛倒立。
因为这次女人的手的触感又变成了那种温暖饱和的感觉。
季琰不禁咽了口口水。
“你在怕我。”
季琰道:“是的。”
他能感受到女人对他的保护,所以应该不会伤害他。他现在一头雾水,反而是更想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还在梦里对吗。”
“嘘——别说话,有人来了。”
女人从来没有主动回过他的话,这次还顺势用一根手指堵住了他的嘴。
女人四处看着,仿佛真的身边有人,她眼神突然定在某个地方,然后突然神情紧绷,整个人尖叫起来想要逃离。
女人的手那么纤细,却似有千钧重,刚刚季琰差点被她压的喘不过气。这会儿一被放开,猛地低身喘息起来。
然后他看到女人,她并不是跪坐在地上的。
她根本就没有腿。
她整个人陷入了疯狂,却怎么也挪不动,快急出了眼泪。但就算这样,她也没叫季琰帮她,也没让季琰跑。
哦对了,因为她根本就没把季琰腿的禁制解开。
“啊啊啊啊啊啊啊————————”
锋利而癫狂的声音差点刺穿了季琰的耳膜,他沉默着看着眼前的女人,突然有种莫名的怜悯。
季琰不再去想她是怎么过来的这个问题,只伸手想要安慰女人。
却被女人的指甲抓出了五道深入骨头的血痕。
季琰吃痛出声,女人也同时戛然停止了她的嚎叫。她猛地转头看向季琰的手,捧过来放在自己面前,一直吹着。
眼泪啪嗒啪嗒地在掉。
季琰摸不清,有些迷糊。
他好像记得一开始叫自己名字的那两声并不是女人的声音。
但他晃了晃头,发现那些记忆竟然都模糊不清了。
还是伤痕上突然的异样感把他吓回了神。
是女人在舔他的伤口。
以极虔诚和极卑微的姿态,在祈求原谅。
季琰在一刹那间,陷入了迷乱。
这到底是个什么梦???
他确信自己面前的女人不是自己的母亲,因为无论在他的印象里还是在旁人的印象里,他的母亲都是优雅而高贵,美貌而靓丽的。
绝不会如此。
他开始想自己的奶娘。
他晃晃头,记不清了。
女人停下了她的动作,缓缓抬起头来,“对不起。”
季琰愣住了。
什么?
“你在……和我道歉吗。”
“对不起……”
对不起。
季琰面容渐渐僵硬起来。
“为什么是你来说对不起。”
他江子君为什么不说。
他江应怎么不说。
她秦阿奴怎么不说!
为什么是自己的梦在对自己说对不起。
他怎么就这么——可怜。
季琰红了眼,一伸手掐住了面前女人纤瘦的脖颈,女人的“不”字仅说到一半便被季琰生生打断。
“你不反抗?”
女人摇摇头。
脸上全是暴起的青筋。
季琰收了力,放下了手,“帮我解开腿上的禁制。”
女人摇了摇头,显然在拒绝他。
“为什么。”
女人说:“我没有腿,你也不该有的。”
季琰看着她道:“那也行告诉我该怎么醒过来。”
“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季琰看着女人又对着之前的那个地方嚎叫,整个人再次陷入了烦躁。
他看着女人的脖子。
这么瘦。
就算他是个小孩,也可以掐断吧。
他试探着伸出手,很好,女人根本没有防备他,很好,慢慢在靠近……可就在马上碰到的电光火石之间,一颗小石子突然精准地打到了他的手腕。
砸完消失,让季琰怀疑自己是不是感觉出了问题。
他甚至被这一下直接推动了一定的距离。
他猛地抬头看向石头来的方向,却发现那正好是女人对着的方向。
难不成,是有什么人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红肿的手腕,又看了看旁边聒噪的女人,所以……到底是谁,令鬼都惧怕呢。
隐形在一片白色中的罪魁祸首方初:……
他猜的没错。
这个季琰身上有鬼气,或者说是人气与怨气混杂出来的鬼气,这会导致他的性格阴晴不定但是还无法确定到底是什么东西会导致他的性格转变。
他白日间特意去探了季琰的气息,这绝对不是一个刚刚十三四岁的小孩该有的气息。
至于这个无腿女……
方初看向旁边的沈临江。
沈临江在他手上写道:“那确实是鬼。是季琰的鬼气中的一部分,但是相貌绝对有参考的。”
“可是他貌似不认识的样子。”
沈临江和他对话道:“可能只是现在这个季琰不认识。”
方初抬头看他,眨巴眨巴眼。
“等着。”
季琰看着两个人所在的地方,压制住了自己的呼吸。但过了好一会儿,那里都没有丝毫声响。季琰只好将信将疑地放下心来。
女人的嘶吼还是没有停,吵的他耳朵疼。
他一只手捂住女人的嘴,另一只手夺过女人的一只手把自己腿上的禁制解掉。
“你不咬我?”
女人突然乖了下来,让季琰倒有些不适应,他轻笑一声,“你到底是谁。”
女人安静下来,对着站起身的季琰道:“我是你娘亲啊……我儿。”
季琰眯了眯眼,竟笑出声来,“你,是,我,娘?”
他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你可活不到现在。”
女人似是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我真是你娘啊琰儿。”
季琰蹲下,凑近女人的耳朵,轻声说道:“你说我姓季。”
女人扭过头,“你本来就——”
她被季琰掐住了喉咙。
“你说错了,罚你一辈子不要说话了。”
一团黑气直接穿透了女人的脖颈,女人瞪大了眼睛,瘫倒在地。
方初手指一抖,貌似看懂了什么。
“鬼气。”他写道。
“猜的没错。”那位回道。
“这个是淹没掉人性的那一面,但到底是个小孩子,竟相信了这边没有人。”
“想个方法,要把他从这个梦里带出去,要总是把他困在你设的这个梦里,他会疯掉。”
方初转头看着沈临江,写道:“那就换一个场景做梦。”
?
这是一个梦中梦,方初通过玉佩的连接,原本想连到江子君身上,结果竟然揽进了季琰的梦。
这让两人的身份更加扑朔迷离了。
方初施了一个法咒,在一片白茫茫中站着的季琰突然惊醒,他看着身边黑压压的洞府,心里一惊。
“江子君?”
没人回应。
“我怎么会在这儿。”
季琰揉揉头,逐渐明白过来自己应该是困在别人设的局里了。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没办法对这个上面明晃晃写着“冥府”的大门视而不见。
这个造梦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怎能私自窥探他人记忆!
而造出这个地方的方初,很意外地,也露出了意外之色。
沈临江在他手上写道,“他和冥府有关系?”
方初回道:“我只是让他回到了长大的地方,只是没想到是这里。”
沈临江皱眉,这孩子是在冥府长大?
季琰四下看了几圈,最终还是走进了冥府的门。
说是冥府,其实也是人界不是修罗界。人界与修罗界之间有一独立之地,连接两处生魂,名为“黄泉”,而冥府是黄泉中积攒的人气幻化而成,里面住的大都是些不愿入轮回的怨魂,不过他们长日不散便会被天道轮回毙命,或被修罗看中选入鬼族,所以这里的常住户并不多。因为如此,这里也就成了一些人或修罗的避身之处。
但那也都是暂避。
像季琰这样,在冥府长大的,说实话,就算方初活了这千年,也没遇见过。
季琰进去后,路上生魂都对他和蔼得很,里面甚至有几个还能喊出他的名字,“呦,回来了。”
季琰似乎有些恍惚,“嗯。”
从前堂出来一个面容上满是伤疤的大块头,方初看他一眼,便在沈临江手上写下“鬼”一字,令沈临江不由一惊。
伤疤脸看着季琰,面容竟有些不知所措的意思,“回来了。”
明明是同样的句子,却怎么听都是不同的意思。
方初皱眉,他感觉哪里不对劲。
季琰仿佛是扯出的笑,“嗯。”
“回来了。”
“路好长,走累了,回来讨杯茶水。”
刀疤脸眼里露出亮色,他手脚都不知该放到哪里,在自己衣服上反复的擦着。
“我,我去给你沏。”
季琰突然转过头,对着方初和沈临江在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让沈临江下意识地握了剑柄。
方初注意到他的响动,轻轻伸手按住了他的手。季琰微眯了眯眼睛,跟着刀疤脸进了屋。
那刀疤脸看着面生横相,其实却是个心灵手巧的温柔之人,他叹一口气,“你可算是今天回来了,明日我就要进了那个轮回台了。我说你要是再不回来,你娘托付给我的事情可就没了着落了。”
“修罗大人都催了几次了,我再不去估计人家要把冥府掀开了。”
季琰支着下巴,认真地看着刀疤脸做饭,似乎是看一眼少一眼,一直没接他的话茬。
“你说你一个好好的人,非要来这里住着,我也就一直守着你,不然你早就饿死了!”
季琰默默听着,却突然想到什么:“修罗主之前明明容了你一直因执念停留在此处,为何突然让你轮回。”
“你以为谁都像是那个什么笼中小子一样,能被阎王爷和战神殿下特赦轮回转生。我们这些人啊,没他那种好运气,正好被撞见。我们说是轮回,实则就是把灵魂打散重新四散。”男人说到这儿,沉默了一会儿,他拿着锅铲,闷闷地打了两下锅把,“说到底,我们散了就是真的散了,以后可没人给你做饭喽——”
季琰闷声点点头,“我自己去学,总之饿不死就是了。”
“混小子,早不学,让我白给你做这么多年的饭。”
季琰冲着他,突然笑了,“谢谢你,大块头。”
刀疤脸冷哼一声,“连我名字都不知道的混小子没资格感谢我!”
混小子低头扒了几口饭,道:“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孤魂野鬼才是真的孤魂野鬼。”
人们都说,人是有执念才会呆在黄泉。
大块头的执念是什么。
给自己做饭啊?
总不会吧。
他想起自己那天的行踪,一时有些咽不下去炒饭,“诶,我说啊,我找到了一个叫江子君的小子,我马上要去江家当小厮,以后肯定不会饿着。”
刀疤脸冷哼一声,“那便好。”
沈临江注意到刀疤脸的身体各处都在慢慢变得虚无,他偏过头看了看方初,那人也正好转头看他,“是今天。”
刀疤脸应该是今天就要轮回。
他的灵魂因为没能到轮回转生台,现在已经开始强行抽离了。
他看着季琰一点点地把饭菜吃干净,有些如释重负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