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缘之惜堇年》云起时

5、第 5 章

　　六月，正是烈日炎炎，鸣蝉嘶闹的季节。官道上杨柳依依，看上去倒是颇为荫凉。京郊的十里长亭外，一匹通体玄色，别无一根杂毛的骏马正在悠闲地吃草，不时打个响鼻，看向亭内站着的两人。

　　这两人中的一位是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袭淡蓝劲装，长身玉立，眉目清俊，赫然便是通缉在案的皇甫少华。看他的情形，却没有一点被追拿的狼狈。另一位则是二十五六的青年，穿一身银灰色文士衫，乌黑的头发束以同色发带，面目端正，身材修长挺拔，透出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这青年递给皇甫少华一个宝蓝色包袱，微微笑道：“这里有通关文牒一份，还有些易容药物。少华你此去一路小心，当能得偿所愿。”

　　现已易名为王华的皇甫少华双手接过包袱，将它放于亭内桌上，郑重地对那青年一揖，认真地说：“这些天多蒙李大哥照应。大恩不言谢，还请李大哥上复贵主人，待少华为父明冤后，但有吩咐，少华一定任凭差遣。”

　　原来，在圣旨下达的当日清晨，皇甫少华正在后花园里演练师父传授他的枪法。但见他将一杆梨花枪幻出万重雪浪层影，直卷了漫天都是，将整个身形遮的泼水不入。正舞的兴起时，却听得一声朗笑：“好！”

　　皇甫少华讶然停枪，循声看去，只见一位灰衣青年正立在不远处的一株棠棣树上，含笑看着他，目露嘉许。那青年大约二十五六的模样，望去极是儒雅斯文。皇甫少华虽是持重，但到底也是少年心性，得人称赞自是欢喜，对来人不请而入之事便也不以为忤了。见他悠然立在一根细枝上，暗忖自己也未必能做到，一时动了好胜之念，便开口邀他下来比试一场。那青年一笑，飘然而下，道声“得罪”，略一挥手。皇甫少华猝不及防，待要闪避时，已是不及，顿时被点中要穴，昏睡了过去。

　　待皇甫少华悠悠醒转，只闻得一阵清幽的紫藤花香，他游目四顾，见自己竟然处于一完全陌生的所在。他倚靠着的紫藤架旁不远处是插天的大玲珑山石，依势在上面又种了数杆修竹，再远处则是几本芭蕉，两只仙鹤正在下面剔翎。景致是让人极闲适的清雅，皇甫少华却不解而愤怒地跳了起来，喝道：“有什么人在？给本公子出来！”乍然响起的大声呵斥，使得那两只仙鹤惊叫着，低掠出去了一射之地，又停了下来，歪头看着一边全然陌生的客人。

　　只听得一个醇厚的声音笑道：“皇甫公子醒了？”微风飒然，一个灰衣的人影已站到了他面前，正是那将他点倒的青年。那青年对皇甫少华的愤怒恍若不觉，只笑吟吟唤来两名侍童，令他们烹茶待客。看着那青年一派从容肃客的举止，皇甫少华的怒气也消了几分，只得依言安坐下来，且看对方再有何动作。

　　那青年眼中微露赞许，方开言说自己叫李承安，告诉了他事情的始末由来，让他暂时先安居此处一段时间，并声言绝不会有官兵搜求到这里的。待风声稍过，他自会给他办来通关文牒，之后海阔天空，凭他意愿。

　　皇甫少华不愧为将门之子，乍然听得这等噩耗，只心神大乱了片刻，便镇定了下来。他从容拜谢过李承安的救命之恩后，便断言自己父亲向来忠义，谋反通敌之事定有隐情，他只要能脱身而去，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会搜求来证据，为父亲洗清不白之冤。

　　看着皇甫少华尚存稚气却有一种不容质疑坚毅的面容，李承安眼中赞许又增加了几分，笑了笑后缓缓告诉他自家主人也是因为相信皇甫老将军的为人，方派他到皇甫府中救人的。又告诉他皇甫夫人和小姐也被主人救出，另有安置，让他安心只管先住着。期间会有人来教他一些易容的诀窍，到时他自可以改姓换名，尽力为其父明冤。

　　皇甫少华本是强做坚容的，此刻却也潸然泪下，不只为有人肯冒这样的奇险营救他这朝廷钦犯，更为有人愿意相信自己的父亲。他忙向李承安拜倒，请求一见主人。李承安微笑扶起了他，只说主人此刻不便见客。

　　此时两名僮子已端了茶水过来，杯是莹润如玉的越窑青瓷，衬的碧色温润的茶水越发的清亮，氤氲着鲜甜的香气。李承安含笑称简慢了贵客，因请皇甫少华品评。皇甫少华只得按捺住满腹感激和疑惑，腼腆地笑了笑说：“在下不懂茶道，倒是辜负了李兄美意。”李承安一笑，随意谈论些兵书，两人竟也颇为投机。

　　用过茶后，李承安便带皇甫少华四处一转。转过玲珑山石，走过一块校武场，只见一大片湖水，中间点缀着刚冒出的嫩绿荷箭，岸边小小几间房舍，建的极为精致。李承安笑说这里是主人和友人的避暑之地，现下主人虽然不在，里面东西却都是干净齐全的，便请皇甫少华暂住其中的一间客房。皇甫少华忙拜谢了，看眼前风景已是清幽雅致，想必菡萏初开，凉风徐来之时，更是赏心悦目。

　　当晚，皇甫少华便在这岸边屋舍住了下来。他日间所用，丝毫也不逊色于在大将军自家府邸之时。李承安拨给他的两名侍童，也颇伶俐可喜。既住的颇为舒适，又得知母亲和姐姐都安好，虽仍是担忧被敌俘去的父亲安危，但皇甫少华也知道那是无可奈何之事，更何况为父亲洗冤也需的从长计议。几次求见主人未果后，他也就按耐住性子，姑且安心住下。

　　打发开侍童，独坐卧房的皇甫少华开始思索起这一日的遭遇，思来想去，脑中却仍是一片迷糊。他倒是毫不怀疑那主人对自己的好意，但任他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会有什么人能甘冒如此奇险，搭救自家母子三人脱身。而以李承安那样的人材，居然也只是一名幕僚的身份，皇甫少华就更不清楚幕后的主人会是什么样的人物了。他能肯定的只有一点，那人应该不是自己父亲的知交故旧。

　　既然无法探知对方的身份，皇甫少华也就不想继续苦苦追索下去，而开始筹划起以后的行事。为父亲洗刷不白之冤，自是他心中第一等要务。皇甫少华自幼便得名师教诲，又悟性颇高，武艺本来不俗，原也甚为自傲的。不期然现下看上去温文的李承安只在一个照面间便将他点倒，轻松带出了皇甫府，虽然里面有他未做提防的因素在内，但自己技不如人也是肯定的。而李承安更是声称自己也只接得主人三招。独对孤灯，追忆起以前在雾隐山顽皮躲懒的岁月，想起师父当时的叹息“你们师兄弟七人，数少华的悟性最高，惜乎不肯用功，虽已登堂，终难入室”，当时的他轻松便能击败众师兄们，因而对师父的话颇不以为然，此刻思来却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热。

　　次日用过早膳后，李承安过来笑问皇甫少华住的可还习惯，又问他可还缺什么东西。皇甫少华甫遭家变，一夕之间从人人尊重的大将军家贵公子，变成了通敌叛国的逆臣钦犯，亲人尽皆踪迹不见，虽力持坚强，到底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看他温雅友善，顿时起了亲近之念，也就不顾是否失礼唐突，忙拜了下去，恭恭敬敬地说：“凭少华现在的武艺要救父亲实在是不自量力，少华以前竟是井底之蛙，日后还请李大哥多多指点。”

　　李承安倒也颇为喜爱这温良有礼的少年，笑道：“若论招式，皇甫公子已尽的雾隐门真传，在下是再指点不了的。公子所欠缺的，只是火候和临场对敌的经验而已。说到这个，公子若是不嫌弃的话，在下倒是可以陪公子喂几招的。”

　　皇甫少华忙拜谢了，同时红着脸说：“承李大哥不弃少华鲁钝，愿详加指点，还请李大哥再不要称少华公子了，直唤少华之名便好。”

　　李承安倒也没有多和他客气，便带他到了校武场，让他挑了一杆梨花枪后，自己随手折了一枝石榴，拈花含笑言道：“少华出招罢。”

　　若在平日，皇甫少华自会认为这是莫大折辱，然看着李承安虽是手持花枝，周身气韵却如渊停岳峙，浑不可犯，当下打点起十分精神，信手一招便是在师门练的最得意的“千江有月”！

　　但见梨花枪晃万点寒光，冰寒的劲风卷落了无数的绿叶，千江有水千江月，铺天盖地皆是月夜清辉，李承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被枪影所笼罩！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碧色夹一点微红一闪而逝，漫天雪色顿时消弭无踪！李承安的石榴枝在无穷幻影里堪堪的击中了那杆梨花枪，暗蕴的内力直震的皇甫少华虎口险些儿裂开！

　　皇甫少华满面通红，忙请李承安指教。

　　李承安笑笑说：“‘千江有月’看似幻化无穷，但真正的杀招只得一式，正如江中之月再多，终究也只是幻像，真正的明月只得天上那一轮。你的错处在于过于把心思放在无穷尽的变化中，而未能使出最致命的那一式。这也是你火候不到之故，我们重新来过。”

　　此后的日子里，李承安每天都会给皇甫少华喂招，逼的他不得不使出浑身的解数方能解开对方凌厉的攻势，稍有懈怠，便会让他饱尝皮肉之苦，虽是下手极有分寸，也让皇甫少华苦不堪言。不过倒也是因祸得福，一个月下来，皇甫少华自觉进境比当初在师父身边一年还快。他苦中作乐地想，这情景若是让师父知道了，会欣慰地对他大加赞誉还是会愤怒地对他饱以老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