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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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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太师府,伫云轩。此刻正有两位少年手持黑白两子,争斗的难解难分。这两人中的一位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一袭水蓝色的文士衫,眉目如画,虽棋局上正厮杀的激烈,他的神色却是一片温和淡远。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面色略微显的有些苍白,似是大病初愈。另一位则是只有十五六岁粉妆玉琢般的锦衣少年,只见他一脸的顽皮惫懒,注视了棋局半晌,忽衣袖轻扬,状似不在意便拂乱了数子,笑吟吟说:“哎呀,真对不住,这局乱了。羽兄,我们重新开局吧?”说着,便要将整个棋局收起。
蓝衫少年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无妨,我还记得局势的。”衣袖拂过,只在眨眼间棋局便又恢复了原貌。看着那锦衣少年原本古灵精怪的笑脸瞬间变成一脸沮丧,蓝衫少年不由莞尔。
气呼呼瞪着棋局一会,锦衣少年只得拈了一子,思索了许久,方放了下去。
见到那锦衣少年落下的这一子,蓝衫少年微现诧色,神情稍稍一凝,片刻后又下了一子,微笑道:“那皇甫公子此刻该离京了吧?”
锦衣少年一惊,下意识反驳道:“人又不是我救的。”
蓝衫少年不由大笑:“是么?”
看着蓝衫少年一脸的促狭,锦衣少年顿时泻了气,嘟囔道:“好吧,人是我救出来的。羽兄你素日不也是说皇甫老将军为人极忠义的么,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蹊跷,让皇甫少华去查查也好。”
蓝衫少年无奈地笑笑:“你也太胆大妄为了些。在圣旨下达前让人偷偷带走少华也就罢了,连在神武营面前劫人你都敢干。万一给逮住了,你可怎么办?”瞥见锦衣少年一脸不服气的样子,蓝衫少年只得叹气,“是,我知道你才不怕。这样的事情,也只有你做的出来。你觉得皇甫夫人和小姐都是一介女流,皇甫老将军可能是冤枉的,她们便不该去天牢受苦,是也不是?
”
锦衣少年张了张嘴,只得应了个“是”字。
蓝衫少年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心思自然是好的,可且不说你被逮住会怎么样。但经你这样一行,在外人看来,皇甫老将军的妻儿尽皆有人接应,他的嫌疑岂不是更重了几分?你看不得一介女流无辜受苦,到时在天牢稍微让人照应一下便好。哪有你这种硬来劫人的?”
锦衣少年听得他娓娓劝来,不由微露羞赧之色,低低地说:“羽兄教训的是,是小弟太鲁莽了。”
蓝衫少年笑了笑,心知这少年生来尊贵,又自幼备受娇宠,素来要行便行,从无人对他有半分违拗,故养成这般任性纵情的脾气也不为奇。要让他行事瞻前顾后,预作谋划,还真是为难他。难的他天性纯良,虽娇纵了些,倒不失赤子之心,也算极可贵了。听他认错,蓝衫少年也就不忍再苛责,便放缓了语气:“你也不必太过自责。皇甫老将军本就被判了谋逆,况他现又身在北瀛,再多几分疑心也损害不了他什么。涵弟你只以后遇事多想想便好。”
锦衣少年顿时释然,笑道:“羽兄你早说这个啊,要教训小弟直说便好。先扯那么一堆。”
看着他古灵精怪的笑颜,蓝衫少年忍不住又想叹气,敢情自己这番规劝他又做了耳边风。他眼前忽闪现出一张和这少年七八分相似的面容。那人在皇甫母子三人被救,发下海捕搜索文书后,私下对自己提到这少年,也是笑着叹气:“这七弟啊,可让人怎么说好?”那语气,三分嗔怪里倒有十分纵容。有这般溺爱他的兄长,也难怪他妄为了。
这锦衣少年正是当今圣上嘉平帝的胞弟,先皇文帝的第七子逸王赵涵。赵涵和嘉平帝赵湛皆为文端皇后林明珏所出。
当年文帝对这位天资聪颖,既是幼子,又是嫡子的逸王极为钟爱,一度曾经想废了当时的太子,嫡长子赵湛,改立逸王为太子。
群臣多方进谏,便是文端皇后也力谏了数次,文帝一意孤行,尽皆不予理睬。然就在宣入翰林院侍诏学士许大可,准备正式下废立的诏书时,却是五岁的小逸王拉了太子不管不顾冲进了南书房,拜倒在父皇面前,奶声奶气问他:“父皇要杀了二哥么?”
文帝对爱子擅自闯进南书房之事丝毫不以为忤,他看着爱子清澈而略带责怪的双眸,讶然忙抱起他问道:“涵儿这话却是从何而来?”同时示意赵湛也平身。
赵涵声音稚嫩,却极清晰地说道:“太傅梁大人说过,自古便无有得善终的废太子。父皇若立涵儿,二哥该如何自处呢?”
看着素日顽皮无忧的爱子难得显现的忧伤,文帝只觉得心中震动,这五岁的小逸王只凭太傅梁鉴的一句“自古无有得善终的废太子”,便能看穿这废立背后将隐含的血腥,他执掌帝位近二十年,如何就忘了呢?
赵涵看着父亲,童音娇软,却极清晰:“涵儿要二哥,不要这太子之位。”
听得爱子奶声奶气的坚持,文帝思绪顿时清明了起来,爱抚地拍了拍他的小脸,柔声说道:“涵儿,父皇有话和你皇兄说,你先出去玩罢。”当下唤过一众宫娥,令她们好生陪同小殿下玩耍。
赵涵在宫娥们的簇拥下快乐地蹦了出去,凭他孩童特有的敏感,他满意地明白父皇不会再想立他为太子了,而他的二哥将再不会有危险。
看着爱子重现无忧的活泼身影,文帝在心里低低地叹了口气,这次的确是他思虑不周,只一意想着要给爱子最好的一切,却忘了他本不是民间普通的父亲。待那小小的身影出得殿门,文帝挥手让众人全部退下,只留了太子赵湛在一边伺候。
赵湛自文帝让他平身后便一直侍立在一旁,待众人散去后也仍然保持着笔直的站姿。文帝此刻再认真看向这十五岁的嫡长子,见他只是垂眸安静地立着,除了隐约可见的淡淡怅惘,脸上再不见任何悲喜。
文帝不由低叹,这也曾是他最挚爱的孩子呵。在他幼时,他也曾握着他稚嫩的小手教他一笔一画写字,也曾抱他在怀里给他讲述那些兴废得失的旧事。只是眼看那小小的幼童慢慢长大,变得越来越沉静稳重,俨然一国储君的风范,他这做父皇的在得意自豪的同时,竟然也开始有些五味俱全。尤其是两年前他因病重卧床数月,嘱太子监国。十三岁的太子居然便能将国事打理的井然有序,盈耳皆是对太子的赞誉,文帝心中隐隐的便有些悚然惊惧起来。
在谏议大夫王誊上本弹劾太子用人不当,造成益州军士哗变作乱时,文帝兴起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废了赵湛太子之位,而不是详加访查。后来查明,的确是因为太子举荐的益州知州宋怀仁为人贪酷,对军士的粮饷多有克扣,造成一个营的士兵围住了知州府衙,索要饷银。此事很快被主薄周子韩平定了下来,哗变的军士也很快都各安其位,并无太大动荡。宋怀仁在户部任员外郎之时,却是极称职的,所过账目,无不清楚明晰,赵湛令他外放为益州知州,倒也不算有大差。
现在想来,近日自己言辞之中已对太子多加申斥,对幼子又是毫不掩饰的喜爱,故而王誊在一片称道之声中才会上本弹劾太子,将益州军士哗变之事详加渲染。这王誊,还真是。沉吟了许久,文帝方微笑着让赵湛也坐了下来,温言道:“湛儿,父皇这一向是忽略你了。”
安安静静地看着父亲,赵湛声音极是醇厚:“父皇一心操劳国事,湛儿只希望能够为父皇分忧便好。”
文帝心中叹息,他这位嫡长子任何时候都是这般应对得体,波澜不惊呢。他心中非常清楚,五岁的赵涵只是凭着自己敏锐的直觉,从梁鉴的一句话里判断出废立太子对自己二哥是极不利的,他并不真的明白皇家争储之残酷,而赵湛则是完全清楚这一点的。
即使赵湛自己无意,毕竟他也做了这么多年太子,人望俱在,保不齐日后有人会借用他的名义来生事,为了幼子赵涵的皇位稳固,这位嫡长子……文帝比任何人都明白,何以自古废太子便无有得善终者。
即便如此,在前段时间废立之事几成定局的情况下,赵湛也只是安之若素般处理着太子府的日常事务和交代给他的朝政,别说没向他这位父皇提一句关于废立的事,连对他的母亲文端皇后也半点话风不露。这场废立风波虽闹的沸沸扬扬,但京城里并无任何动荡不安的迹象,不得不说,赵湛的镇定如恒是起了很大作用的。文帝忽然很感慨地想:“他这位嫡长子,日后会是很不错的皇帝。”
十年后,文帝驾崩,太子赵湛继位,是为嘉平帝。
普天下的人都知道,嘉平帝为人宽厚方正,动静举措,无不端凝有度,轻易谁也揣测不出圣心的好恶喜怒,但有两个人物,却是万岁爷心头挚爱,最好不要轻撄其锋。这两人中的一位是当今的皇后娘娘,嘉淑皇后刘燕珠,帝后两人少年结发,情深爱笃,只要是嘉淑皇后心爱之物,万岁爷总会尽力给她取到。另一位则是万岁爷的胞弟逸王殿下,传说这位殿下想要的,便是万岁爷的传世玉玺,也会给他拿去做几天案头镇纸。据说,万岁爷听到这一传言时,也只是微微一哂,含笑继续批阅奏章,提笔的朱毫都没有半点迟疑,也并不去追究话从何来。
蓝衫少年微一沉吟,看着皱眉面对棋局的赵涵,浅笑道:“你打算怎么安排少华去查消息?”
这少年林琅羽,乃是梁太师嫡妻林明珠兄长林明玉之子。林明玉英年早逝,其妻在一年后也郁郁而终,留下年方六岁的独子林琅羽。林明珠对兄长这一遗孤极为爱怜,故亲自接来府中,和梁府的两位公子梁轩,梁轲一同教养。
林琅羽身子素弱,虽自幼便有梁太师请来明师教他习武强身,又给他多方调养,仍不时会病上一场,需得卧床数月方愈。幸的他个性温和开朗,并不自伤身世,在梁府也过得怡然自得。
林明珠和慈惠太后林明珏本是堂房姐妹。林明珠进宫陪太后闲话时,有时也会偕同林琅羽前往。太后对自家这位温和□□的侄儿也极是钟爱,不时的也会宣他进宫和皇子们一同学习玩耍。故而林琅羽和赵湛、赵涵也是自幼便熟识的,素来并不拘礼。
听得他问起,赵涵笑道:“我打算让他先去安平城熟悉军务。后年开武科,看他能否在会试上得胜了。二哥说了,要武状元挂帅去平北瀛军的,若他有这本事,自不难为皇甫老将军明冤。”
林琅羽笑道:“你这思虑的倒也不差。江沣得凌禹之助,安平城是守住了。听得北瀛已撤入回雁关,江沣正会同凌禹打算收复回雁关呢。毕竟北瀛劳师远来,此刻后力不继,我看回雁关收复也只是迟早的事情,让少华去安平城江沣手下,一来可以暗中查探当时情势,二来也可以习学攻战之术。日后若真是让他领兵,倒也能多几分把握。”
赵涵笑道:“小弟正是这么想的。江沣也是老将了,在他麾下学习,也算皇甫的福气。”
林琅羽微笑。北瀛屡次北犯,嘉平帝防不胜防,也是怒不可遏,虽是他并不好战,但也早立下挥师北下的决心。苦于二十年前宁王谋逆一案,当时叱诧风云得老将凋零殆尽,目下能调用的大将所剩无几。现有北瀛虎视眈眈,又有南边百越蠢蠢欲动,西边虽有刘奎光率军镇守,西闽和大夏尚还友善,但东边又有吹台山韦达占山为王,控制住周围十几个州县,一时无人遏制。故而赵湛对登基以来的第一次武科是极为重视的,希望能在这一科多得将才,思贤之心便是从不理事的赵涵也深有体会。
赵涵会出手对皇甫少华相助,一来是为着赵湛、林琅羽等人素日对皇甫老将军的推许,使得他深信其人是蒙受冤屈的,二来也是看重皇甫少华的才能,方让李承安对他多加指点,又安排他去江沣麾下效力,期望将来能得一将才,以慰兄长之心。
怪道嘉平帝对这任性小王爷倍加宠爱,得知他胆大到去神武营面前劫人,也只是笑着抱怨呢,想来赵湛对幼弟的心思也是了解的吧。看着赵涵飞扬的笑脸,林琅羽微笑:“你倒是想出解法没有,这一片黑子你还要不要了?”
闻言,赵涵顿时苦了脸,看着被白子围住,几乎溃不成军的那一片黑子,又苦苦思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