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夜》某羊

5、第五章 韩志坚

　　我从警察局出来径直去酒吧买醉，被抓的是梁仲文，我还是无法放心。手机铃声响了，我惊跳起来看了一眼，是程乐儿，我的妻子。我松了口气，乐儿叫我回家。我不耐烦地答应一声挂下电话。
　　我打开车里的音乐，那是一首安静而哀伤的歌曲。路灯的光亮在我眼前闪闪落落，而绵延向前的黑夜似乎永无尽头。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我竟会想起沈思晨，我曾经以为会与她携手一生，但我最终选择离她而去。我不认为自己是个自私的男人，我倾尽全力地爱她两年，我并不欠她什么。也许唯一令我愧疚的是我们孕育过的那个孩子，在我们争吵之后，思晨脚下踏空滚落楼梯，孩子因此流产。
　　有时觉得一切冥冥中都是注定，在我们的爱就要走到尽头时，我们的孩子一定不愿来到这个无爱的世界。这样也好，我的孩子不会再像我这父亲孤苦伶仃地漂泊。
　　我曾经怨恨我的父母为何把我生下，既然生下又为何扔我在孤儿院受尽白眼。收养我的老婆婆在我二十岁时过世，我知道今生再不会有人像婆婆那样爱我。
　　我爱上思晨多少是因为她与我同病相怜，她没有父亲，母亲好不容易将她拉扯成人。我们最初的时光甜蜜温馨，我仿佛觉得自己无法再爱人的心又被这美丽的女子注入了活力。那是我们在MIG的第一年，这一段的人生我们互相鼓励互相扶持。我抱着她在大厦天台旋转，广阔的天地紧紧将我们包裹。
　　然而我这次的爱情仍如泡沫，我看着思晨突然沉迷金钱的游戏，我看着她曾经的善良成为她野心的祭奠，我恍然明白我在那时已经失去爱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突然的转变是因为什么，她在一日得悉自己身世，她的父亲居然是MIG的董事长程万豪。
　　那时我已向程乐儿求婚，程万豪自然对我百般刁难，却是思晨悄悄给我出了主意。我在犹豫中决定按她所说利用保单帮□□洗黑钱，我贿赂了Tom让他替我做假账。程万豪知道我在半年为公司赚到很多钱，乐儿又百般哀求，老头子只能无奈答应我们的婚事。
　　我永远记得那天思晨对我说恭喜，我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揉搓般疼痛难忍。她微笑的脸孔没入走廊昏暗的光线，我突然觉得我从未看懂这个女人。如果我们的爱情注定错过，那我宁愿一生不懂，至少这样我还能相信，我们当初曾深深爱过。
　　我知道沈思晨想要得到MIG，无论是出于报复或是像我一般抵挡不住诱惑。我们决定联手，就像是两条狼狈为奸的可怜虫妄图攀上人群的最高处。我不知道最高处能有什么，但我知道除了那对高处的渴望，我已经一无所有。
　　回到家，乐儿忧心忡忡一直在客厅等我，她说爸爸很生气想要见我。她责怪的表情让我愈发烦躁，这个有钱人家的女儿远远不懂体贴一个出身贫寒的丈夫。她是个什么都有的孩子，从不知道别人要多么辛苦才能得到她拥有的东西。我虽然选择在豪门委曲求全的生存，但并不意味着我要完全抛弃尊严。我没有心情哄她，直接上了楼去见程万豪。
　　书房里雪茄烟味呛人，程万豪看着我脸色阴沉。他冷冷地说：“我想了很久，如果改保单的事是Charles捅出去的，他为什么又要杀Tom？”
　　我装得若无其事，“我猜是Tom把这件事捅出去，所以Charles一时错手把他杀了。同事不是听到他们争吵吗？”
　　程万豪似乎不太相信我的解释，“我想不通Charles杀人的动机，他向来会把事做得很干净。”
　　我心头一惊，只能笑笑。
　　程万豪吸了烟头，又问我：“今天警察问你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特别的，我照爸的意思说了。”
　　程万豪点点头，吩咐我：“你替我告诉Charles，如果他想转做警方的污点证人，那么第一个倒霉的就会是他的那个小姑娘。”
　　我应了一声，退出书房。
　　我知道程万豪是个狠角，从一开始他就看到了梁仲文的弱点。我突然觉得好笑，梁仲文这么精明的男人，居然在女人身上栽了跟头。
　　第二天我在公司碰到小娴，她的脸色苍白，瞪着我像是看到仇人。她把我约上顶楼，大声质问：“你为什么嫁祸给仲文？为什么？”
　　我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只想笑，“你想让全世界知道我们的勾当，你就再吼大声一点。”
　　她冷笑，“你好像忘记了杀人的是你。”
　　我揶揄，“你也好像忘记了敲诈我的人是你。”
　　我望着小娴清纯可人的面容忽然觉得无比悲哀，我少年时代的梦想最终不复寻得，她伤痕累累，再回不到当初。
　　我想起第一次遇见小娴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几乎忘记当时情景，却记得比阳光更明媚的是她的笑容。不知她是否会像我一样惦念那时，我们的心在这片浮华世界残缺，我们早已无法像孩童一般感动。
　　我不得已杀掉Tom，他为我洗黑钱的保单做过数次假账。这个贪得无厌的蠢货三番四次勒索我，最后警方为修改保单的案子做污点证人时，他居然吓得问我拿钱说要跑路。我们在天台争执，他威胁我要供出一切，他疯狂的神情让我一时失控。也许推他下楼不是我的本意，然而当我看见他半悬在空中呼救之时，我知道很多东西一旦开始便无法回头。我在情急时在地上抓起一支钢笔，拔开笔盖狠狠扎了下去。Tom坠落楼宇，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其实非常惊慌，随便找了张纸擦了擦钢笔。我听到身后有微微的声响，手一颤把钢笔丢在一旁。我不知道那是梁仲文的钢笔，我无意害他，也许是老天不放过他。
　　我没料到小娴目睹了刚才的一切，她步履艰难地走向我，望了眼楼下，微微有些颤抖，“你打算杀我灭口吗？”
　　我连退了两步，事实上她强自镇定的神情更让我觉得恐惧。
　　她看着我，突然无比冷静，“你想杀我的话，我这样子根本逃不了。不过我奉劝你最好还是不要，如果今晚连我也死了，警察一定会查到我家里的财务数据原件。不如我们做笔交易，你给我一百万，我就当今晚的事没有发生过，证据我也可以交给你。”
　　我震惊于小娴的果断与冷酷，我从不知道在何种境地下人可以冷血至此，竟能让一个杀人犯恐慌。我平复下情绪，沉思了片刻说好，我想她不过求财，比起Tom的狮子大开口，弄到一百万不算太难。
　　那晚我们走下天台，她低声说：“警察如果找我我会告诉他们，我今晚加班的时候和你在休息室聊了会儿天。”…
　　这个女人当初为了一百万极力保我，如今她尝到后悔滋味却已太迟。我淡淡地提醒她：“你扳不回这一局，别把自己也赔进去。你好自为之。”
　　她愤然转身离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收拢笑意，小娴一步步走到今天多少是为了梁仲文。她不是傻子，知道修改保单这事的严重。她为梁仲文销毁财务数据，又把消息透露给杂志社，先发制人地把责任推给程万豪和Queenie。谁知Tom成了替罪羊，他以为梁仲文与杨小娴联手出卖他，大约是这样才跑去梁仲文那里大吵大闹。据说他在死前将修改保单的证据交给了警方，也应该是他告诉警方指使人是梁仲文。皮球又踢回到梁仲文身上，小娴一个小小职员如何斗得过老奸巨滑的程万豪？她还是太过天真，未看清楚全部就轻易下套，最后套住的只是自己。
　　我找到梁仲文，替程万豪警告了他。我看着他深邃的目光中忽然透出一拨寒意，他笑了笑对我说：“替我谢谢程先生关心。”
　　我突然开始嫉妒这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男人。小娴为他弥足深陷，甚至思晨也悄然动心，我长久以来一直渴望拥有却最终没能留住的女人他却轻易得到。然而感情终究是种累赘，梁仲文之于杨小娴，或是沈思晨之于我，到底是谁绊住了谁？
　　思晨试探过我关于Tom的死因，我害怕这个女人能洞悉我全部的眼神。她笑得像朵风中的罂粟，她告诉我，她手里有我洗黑钱的证据。我从未如此憎恨过一个女人，一个为我孕育过生命却又推我入泥沼的女人。她把明争暗斗尽收眼底，也许最后胜利的人会是她。
　　我独自站上MIG大厦的天台，我在黑夜寻找远方一丝微渺的灯光。我的纯真年华早已被这残酷的世界粉碎，我唯一剩下的名为回忆的东西，我竟不知它是否依旧真实。我也曾努力勤奋、脚踏实地，我也曾憧憬未来的美好与事业的辉煌。我曾经憧憬的一切就在脚下，我却是如此惶惶不安而又孤独地承接。这一夜的景色如同谜局，我在高处再也无法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