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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莫作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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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气喘吁吁爬上六楼,今天老天爷很有幽默感,楼里的电梯同时报废。
我像烂泥一样瘫软在沙发上,拿出衣兜里的喷雾晃了一晃。我想像我这样极品的警察全香港找不出第二个,我有哮喘,体能测试全靠作弊。当然我的上司史高拔需要我,我破案帮他升职,他为我保住饭碗。我想起很久以前我与同学打赌,如果我能成为警察他就去裸奔。我终于实现理想,这小子现在却不知所踪,倒是聪明。
我觉得上天对人都是公平,我头脑机敏,体质虚弱,史高拔身壮如牛,大脑构造却简单。我总认为人生短短数十年,最重要是想得开。潇潇洒洒是一生,戚戚哀哀也是一生,求名求利求女人,到头来杀人或者被杀都是一无所有。
表姐突然冲出房间,一屁股坐在我身旁,拉起我逼我看她新做的漫画。我不忍打击她,只能敷衍着连连说好,英俊无敌、高贵儒雅的漫画男主,其实看上去就是一副伪君子德行。女人对男人的幻想都是自外表开始,她们希望男人接受平凡的女人,却又同时拒绝接受平凡的男人。幸好这世上不是每个女人都只喜欢帅气的林韦辰,那要让黄子华这样的怎么活?看看老天还是公平,明显不够帅气却才华横溢的黄子华更像生命力旺盛的小强。
我正得意而卑鄙地想着,表姐砸过来一个抱枕,“喂,想什么啊?问你男主角是棕色头发好看,还是黑色的好看?”
我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岳小村,我不知道哪样的好看,我只知道哪样的都不喜欢你这种暴力女。”
岳表姐狠狠拧了我一把,指着她画上的美男说:“反正你再吃一百年饭也长不成这样!”
岳小村气哼哼跑回房间,临摔上门前还不忘吼一句:“马上给我去做饭!”
我再一次无奈望天,千万别得罪女人。
我与岳小村同住在这七十年代建造的楼里,我们的公寓半新不旧,但还算宽敞。表姐没有嫁人,我也没有娶妻,大家都是一万年推销不出去的滞销货,凑在一起倒像是相依为命。
岳小村是个漫画家,想象力过剩却从不为自己的终身大事多作思考。她暗恋的西装先生三年前就已结婚,我不知道她的等待有何意义。这不是浪漫,而是没事找事。
晚上吃饭时,岳小村一脸八卦地打听我和小娴的进展。我不知如何回答,我认为进展还是停留在我可悲的暗恋阶段。小娴看上去老老实实笑眯眯的样子,其实看人看事通透精明。她知道我的心意,却总能含蓄而委婉地悄然打消我的念头,我甚至连表白也不得。也许她这样做是对的,如果不可能,不如早点让我死心。
然而于我暗恋本就是美好,等到有一天看见她尘埃落定,我自然会放心寻找我的幸福。这世上怕就怕蚀骨的牵挂,正如岳小村永远无法肯定西装先生对她的心意,于是甘心怀抱侥幸执着痴守。
岳小村装模作样替我占了一卦,她说我明日会走大运,她建议我把想做的事都做了。我笑骂她这神婆无聊,其实倒有点动心。
我去MIG查案时借机约了小娴,她魂不守舍地等谁的电话,我内心顿感失落,她却又笑着对我说:“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我们在她公司附近随便找了一家快餐店,我们偶尔聊起案子,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藏着秘密。我不想揭穿,在此刻我们相对而坐,我不愿把她当成我的疑犯。活泼大方的小娴,阴郁自卑的小娴,小心世故的小娴,我就这样一头栽进其中,看得透彻也变看不透彻。
我头脑发热想起表姐昨晚算的那卦,我平淡无奇的一生也该要冲动一次。我想表白,张开口只叫了她一声:“小娴…”她却淡淡地打断我:“其实我很喜欢一个男人,他是我们公司的同事。我曾经发誓永远不会放弃,哪怕他有他必须放弃我的理由。三天以前我还在想怎样替他庆祝生日,但今天我已经打算放弃。阿栋,我现在的情况不适合与任何人谈恋爱。你知道我家里快要破产,我姨父借了高利贷,我不想拖累他,也不想拖累你们任何一个人。”
我心头百般滋味,只能安慰她:“如果高利贷找你们麻烦,你可以报警。有什么问题,我会帮你。”
她苦笑,“我家里欠下的债务总要还的,就算不欠高利贷也一样辛苦。”
我心中感慨,对她说:“无论如何你还有我这个朋友。”过于正经的语气让我自己颇不自在,我想拍言情片我一定不在行。我搓搓双手,嬉皮笑脸:“多想无益,做人简单点才能开心。”
她默默点头,不知在思考什么。
我送小娴回公司,路上我们遇到她的同事,他们神情古怪地对望了一眼,尔后擦身而过。我认得这个男人,MIG销售总监梁仲文。事实上警方已经找到一些线索,梁仲文是嫌疑人之一。我不想妄作猜测,这让我心头不安。
在公司门口,小娴突然对我说:“阿栋,你真的很好。我不答应你,是因为我怕我不够喜欢你,委屈了你。对不起。”
我的心里忽然萌生了希望,却又虚伪地故作姿态:“喜欢上你,其实挺好,你不需要有太多顾虑。”
小娴望着我,迷茫的双眸微微颤动。我有些自恋地想,小丫头,不会就这样爱上我了吧?
我哼着歌走在马路,融进川流不息的人群。我没有英俊的外貌,没有富有的家世,亿万人中我不过一株普通野草,随遇而安。然而在这物欲横流的城市,我仰望林立的高楼里体面的人物,我突然觉得自己比之那些人是如此幸福。财富地位终买不到一份平凡的惬意。哈哈,果然他们没有的,我有。
下班回家,我惊奇地发现岳小村穿戴整齐地仰面躺在沙发,愣愣地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我推了推她让她给我挪个地方,她痴痴呆呆地靠在我肩头,轻声说:“今晚朋友约我一起吃饭,听说他也去。我们这么多年,再见面能怎样?”
我出于人道抱了抱她,她一下流出眼泪,花了眼妆。
岳小村最终没去参加聚会。我们后来坐在阳台上嘻嘻哈哈地喝啤酒,未必真的快乐,但今晚的气氛实在适合苦中作乐。我不太喜欢没有灯的夜晚,感觉不到活着的气息。我不习惯摆弄忧郁,无病呻吟或是有病呻吟都会惹人伤感。
岳小村和那个男人的故事开始于十年前,兜兜转转蹉跎七年,还未及真正相恋,西装先生就娶了他患上忧郁症的青梅竹马。显而易见这不是一对真正的夫妻,然而不论是谁牺牲,表姐都会受伤。
一个富有、能干、稳重的男人最终守不住一份爱情,我其实替他感到可悲。可怜我快三十岁的表姐,自暴自弃无法回归正常。我不知道事到如今已是结局,表姐还有什么坚持的理由,然而爱情本身与坚持一样无稽。我又想起小娴,我不知为何会对她情有独钟,就如同我不明白这丫头在坚持什么。这些傻女人眼界都太高,追着不切实际的东西飞上天,到头来就是个摔死的下场。
Tom的案子上头盯得很紧,我从朱小洋那个变态婆手里得到了不少线索,Tom被杀人灭口应该和修改保单案有关。
Tom的右手背有细微的扎伤,我猜测在他掉下楼顶时曾有过挣扎。我独自来到MIG大厦的天台,我终于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找到了一支钢笔。钢笔的笔头微微有些开花,是凶手留下的无疑。
钢笔的指纹全被抹去,只在笔身隐避的地方歪歪扭扭地刻着字母‘HAN’。 HAN,不知为何我第一联想到的就是小娴,在男用钢笔上出现她的名字,这钢笔的主人一定与她关系亲密。
最后这钢笔被证实是梁仲文的,我并不意外这结果,早在公司外小娴与他的匆匆一瞥我就看到端倪。然而我实在为小娴不值,我的小娴怎能被那种卑劣的杀人犯玷污?
梁仲文涉嫌修改保单,在Tom死前一天曾有同事听见他们在办公室争吵。商业罪案调查科那边发现MIG多处财务数据被销毁。事情渐渐水落石出,只需要当事人口供就能呈上法庭。
史高拔兴奋地申请了梁仲文的逮捕令,这家伙想要快点结束案子去法国渡假。我想他这种乌龙督察,放在古代就是个草菅人命的县令。
梁仲文的态度很不配合,他硬着脖子和我们耗体力,任我们使什么猥琐的招数他都不发一言。
我不得已拿出那个装钢笔的透明胶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我咬着牙签故作随意:“小娴看起来很喜欢你,把名字刻在你的笔上。要不要我把她叫过来,现在这种情况,再傻的人也不会包庇你了吧。”
梁仲文果然震怒,他抓住我的领口狠狠地说:“如果你敢把小娴扯进来,我要你好看。”
我嚣张地摊了摊手,“你现在这副样子自身难保,你怎么要我好看?”
梁仲文放开我,坐回位置。他吐了口气,冷淡地说:“人不是我杀的,我无话可说。”
我对他装酷的模样嗤之以鼻,切了一声拎着咖啡杯晃悠出审讯室。我其实说不出对梁仲文是厌恶还是嫉妒,男人多爱意淫一个龌龊的伪君子,看着女人钟爱的那类‘王子’倒了大霉,这快感不亚于做爱。没办法,再猥琐的男人也要生存。
四十八小时后律师保释梁仲文,这小子死守到底没让我们占到便宜。不过没关系,看看他一张憔悴的脸孔没了平日的神采,我暗爽这四十八小时也够他好受。
我跟着他一直出了警察局,小娴站在外面看着我们。梁仲文走上前,口气近乎粗鲁:“为什么站在外面?你是不是想你的腿彻底废掉?”
小娴失控地抓住我,还未开口眼泪就已决堤。“阿栋,仲文没有杀人,他是无辜的,他真的是无辜的!求求你们不要为难他!”
我最见不得女人哭,我不知道接着该由我扮演什么角色。
梁仲文拉过小娴,淡淡地说:“我没事,你回家吧。”
小娴一把抱住了他,我看见她瑟瑟发抖的娇小身躯像是承受不住全世界的重量。梁仲文轻轻推开她,拍拍她的肩:“我和你说过,我不是你的谁,你不需要为我的事担心。”
他默默地望着小娴,他的眼神让我想起很多年前陪表姐偷偷跑去西装先生的婚礼,也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那个男人的眼神像是有千言万语。
梁仲文的汽车绝尘而去,小娴不死心地就要去追,我想到她的脚急忙拦住她。她靠在我的肩头失声痛哭,我终究不明白这些穿着西装道貌岸然的男人,我也不明白这些人演绎的爱情。他们以为有足够惊天动地的力量,但天地怎么会为他们动容。或许我这样的俗人还是肤浅,我永远无法体会梁仲文那一眼的深刻。
那一天我们在夜排档吃了晚饭,小娴点了很多啤酒,喝了几杯已是迷迷糊糊。我带她回到我家休息,岳小村这家伙留了字条说去见西装先生。
我把小娴扶进我的卧室,月黑风高,孤男寡女,我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我其实一直崇拜猥琐的韦小宝,我承认作为一个正常男人我没有那套君子之风。
小娴靠在床头轻声说:“阿栋,给我倒杯水。”
我心头暗喜,她至少知道眼前这个是我。我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给她,趁机为自己降降温。她喝了水依然醉得厉害,她迷离的双眼一直望到我心底。我不敢再看,让她快些躺下。我的动作有些慌乱,不知怎的我们交缠在了一起。我知道趁人之危不算高尚,但男欢女爱这档事一般人很难控制。
我们开始热烈地亲吻,我紧张却又有些迫不及待。
“仲文,你别走…”
我听见小娴轻轻唤着那个男人的名字,眼角又滚下泪来。我的激情一下消退,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与强奸无异。我的自欺欺人终于走到尽头,我明白我永远无法用正常男人都可以的方式得到这个不可能爱上我的女人。
我躺在客厅沙发,听着墙上的钟走过一小格又走过一小格。岳小村这一夜没有回来,不知我房里的那个女人是否还在哭泣。我无比清醒地将Tom的案子重新整理了一遍,那些我一直不愿或是不敢面对的真相在我脑海渐渐浮出。
第二天清早小娴面对我时尴尬得快要哭出来,我让她放心,我没有对她越轨。
我买了早点陪她慢慢吃,我平淡地看着她闪烁的神情,说:“小娴,你其实知道凶手是谁吧。”
我看见她瞬间惨白的脸色,我真的为她难过。
我咬了一口油条,“你不该报料给朱小洋,她那个小破杂志,一般人谁会注意?你这样做是爱梁仲文,还是害他?”
小娴死死地盯着我,“我爱他,可我无能为力。”
小娴比我想象的聪明,也比我想象的痴傻。
岳小村或是杨小娴,我永远无法理解这些女人的爱情,我不过茫茫人海一株世俗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