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终章 梁仲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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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灯忽然亮起，我茫然地抬起头，小娴站在门口定定地望着我。
“你没关门，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小娴关好门，一步一步慢慢向我走来，坐在我身旁陪着我一起沉默。
我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这么晚了，回去休息吧。”
“仲文，我想见你。”她轻轻地靠在我肩头，我知道她一定哭了。
我觉得有什么正一点一点凌迟我的心，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无论有没有这起官司，我都无法给我所爱的女人幸福。我狠狠心推开她，肩头的温度慢慢消失，我感到的却是周身的冰冷。
我听见自己对她说：“我知道你家里出了事，我现在还是可以帮你，但将来你要学会坚强。”我像是在交代遗言，因为我的心即将死去。医院说阿澈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而我的小娴也终会离我远去。我其实并不在乎那起官司，当我真的一无所有，整个世界于我只是黑暗的牢笼。
小娴猛地扑进我怀里，她紧紧地抱住我，像是害怕我会突然消失。许久，她说：“仲文，我已经足够坚强，你会没事的。”
我突然觉得心底最脆弱的一角轰然崩塌，我终于无法克制地搂住了小娴，那娇小的身躯是我这一生最后的温暖。我想把她揉进我的身体，化成我的骨血，我从此再不会失去。
我捧起她的脸颊，我忽然觉察她的憔悴更甚过我，她的眼底像是结上千年的风霜，我竟不知道是什么让这个年轻女孩如此沧桑。
我激动地扳住她的肩，“你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我说过多少次，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不能！你可以去找莫作栋，可以去找更值得你爱的男人，但那个人一定不是我！不是这样的一个我！”我知道自己即将失控，那些爱的恨的情绪像潮水一般向我涌来，而我无力地只能任凭自己溺毙其中。
我推开她站起身，将桌上的杯碟砸了个粉碎，刺耳的破裂声后，我的世界忽然安静。
小娴跌跌撞撞地追过来，她紧张地握住我的手指，那里的伤口留着血，我却无法感知疼痛。她吮吸那道流血的伤口，我觉得我身体里最后的力量也要被她一同吸去。她在抽屉里翻到创可贴，替我小心地包住伤口。她平静地对我说：“仲文你知道我爱你，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深深叹了口气，窗外千万盏灯映照着我们这一室的哀伤与无奈。我自嘲地笑笑，“你已经知道我是个怎样的男人。一辈子这么长，别勉强自己。”
小娴抚着我的脸，流着泪却是在笑，“那你能不能不再为难你自己？”
我苦笑，“我让你失望了，对吗？”
小娴拼命摇头，“我只怕你对我失望。”
我望着她近乎绝望的死灰色的目光，我惊觉自己的犹疑不定早已伤她太深。我也曾在某一刻坚定地许诺要实现她所希望的一切，直到我无意遗落她刻上字的钢笔，我忽然觉得自己已无力再与过去对抗。也许一切上天注定，注定这样的我，这样的她于红尘相遇却无法相守。
小娴用力地握住我的手，“梁仲文，你没权利为我的感情作决定！”
我抚过她微颤的嘴唇，狠狠地吻下去。我无法逃避，哪怕明日我会拖着这副罪孽深重的身躯沉落地狱，但至少我与她在这茫茫浮世不会再有遗憾。
我在昏暗的灯光下几近虔诚地亲吻小娴的身体，她一直闭着眼睛不敢看我。我清楚将第一夜交付给我这样的男人需要多大的勇气与信任。我覆上她腿上车祸留下的伤痕，她的睫毛轻轻一颤，睁开眼睛看向我时，眼角有大朵的泪珠坠落。我抱着她让她不要害怕，我从不认为那是丑陋，比之我的过往种种，她的清澈已经让我无地自容。
我这一生经历过太多男欢女爱，却没有一次会像今夜这般疯狂迷醉。小娴的呻吟，小娴的辗转，小娴不知所措的娇羞，我们在迷蒙的黑夜中用体温让彼此温暖。她努力地迎合，努力地让我快乐，她的生涩与坚决矛盾得令我心碎。她一直死死地抱住我，哪怕天崩地裂，世界的尽头仍有彼此。
这一夜犹如暴风骤雨，我们抵死相拥直到喧嚣歇止。我已不记得要了小娴几次，她羞红脸趴在我怀里，我竟有些懊恼自己的毫无节制。
我担心她身上疼痛，起身下床。她背过脸去不敢看我披衣，我觉得有趣低头吻了吻她，去厨房替她倒了一杯牛奶。出来时我见她裹着薄被呆呆坐在床头，一边有一抹艳红的血渍像是开散在风中的鲜花。我走过去搂住她，我拥有我爱的女人，我不需要为此愧疚。我把牛奶递到她手中，问：“也许我马上就要坐牢，后悔了吗？”
小娴朝我淡淡地笑笑，“你一定不会有事的。我永远会记住今晚。”
窗外划过一道闪电，我忽然觉得不安。小娴把牛奶杯塞还给我，笑了笑说：“我困了，想睡觉。”
我拉好窗帘，关上灯。小娴在我怀里安睡，我却昏昏沉沉直到凌晨才渐渐入眠。醒时已是中午，空了一边的床铺有些冰凉。
小娴和她姨妈一家刚刚搬走，管理员说是去躲债。我恍然意识到昨晚是她与我的告别，用这种完美却近乎残忍的方式。接下来的一周我在医院与律师楼间奔波，却再也找不到我的小娴。直到莫作栋通知我警方已经撤销我的指控，我在邮箱里看到小娴发给我的Email。
我终于了解前因后果，而我已没有力气再去追究孰是孰非。她求我原谅，我却说不出她究竟错在哪里。每个人都罪孽深重，可为何落入泥沼的偏偏是她？
韩志坚在出逃时劫持人质被警方击毙，小娴转作污点证人，不日也将开庭。
我四处打听小娴下落，朱小洋回绝了我给小娴请的律师，她不再让我插手此事。我无法忍受自己超然世外的姿态，是我不合时宜的浪漫终将小娴拉入事端。她选择说出真相换我清白，早在那晚她就已经下定决心。我在这时才真正看懂小娴，她竟是如此坚强与果决。
我在庭上终于看到小娴，她低着头没有争辩。勒索罪名成立，法庭判她两年监禁。
小娴被带走时默默地望着我，朱小洋对我比了中指，哭着离开。我不顾一切向小娴追去，她轻轻动了动嘴唇，我看见那唇形是在说：“再见。”
再见，如此坚决。
修改保单案以程万豪心脏病发死亡作为结束，程乐儿远走他乡，最后夺得MIG的果然是沈思晨。我在离开公司前见过她，我没有对她说恭喜，得到未必是幸，失去也未必永远不幸。
我辞职后没有急着再找工作，阿澈已经时日无多，我想尽可能多点时间陪陪他。我推着轮椅带他在医院散步，浅浅的阳光下，一切都是如此宁静。外面的世界腥风血雨，我庆幸仍为阿澈保留了一片清澈的天地。
阿澈问起小娴，我骗他说小娴已经出国念书，放暑假才会回来。他认真地扳手指计算小娴回来的日子，我忽然感觉无限辛酸，小娴不会回来，阿澈也等不到暑假。
就在那夜，阿澈平静地离开人世。护士交给我阿澈的遗物，那是一支录音笔。我在茫然的悲怆中反复地倾听我弟弟的心声，他对我说：
“大哥，不知为何，最近我常常想起小时候的事。记得有一次我在学校逞强和人打架，我没什么力气最后挂了一身彩。我的班主任老师叫来了家长，你一直护着我，逼着我的同学和他爸爸向我低头认错。我记得我同学的爸爸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竟被你说得哑口无言，甚至连老师也都帮着我。不知你有没有发现每次你来学校Miss Chen都很高兴，有时和你说话她还会结巴，唉，你的魅力真的无人能挡。
我知道大哥这些年为我付出了很多，我曾经怨恨自己生了这副身体，到哪里都是累赘。如果没有我，妈妈也许就不会离开家，嫁给那个葡萄牙老头。可是就在今天，就在我录这段话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不需要再埋怨老天的不公，我觉得自己其实很幸运，因为在我人生最艰难的时刻始终有大哥照顾我、鼓励我、关心我。我曾经非常害怕死亡，因为我怕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后，大哥会更加孤独。可是大哥，真的不需要再为我遗憾。即使我会在下一刻死去，我也觉得满足，因为我这十九年拥有过的幸福与感动已经远远超过了别人的一生。
大哥，你已经给了我太多东西，是时候去追求你自己的生活了。阿澈真的很幸福，所以大哥，你也一定要幸福。你永远是我这一生最敬重最崇拜的人。大哥谢谢你，下辈子我们还要做兄弟！”
我擦干满面的泪水，把录音笔小心地放进衣袋。不需要再遗憾了，也不再需要怨恨，至少阿澈的这一生已经完整。
我在墓园替阿澈挑了一个安静的角落，我微笑着拍拍他的墓碑转身离开。风里有松树的清香，我在心里告诉阿澈，我再不会觉得孤单。
我每周都会去监狱，可是小娴不愿见我。莫作栋叫我放心，他在狱中的熟人会照顾小娴，她现在很好。
我开了一家贸易公司，经营得不算太差。我每周给小娴写信，我想告诉她，我永远不会离开她。
她没有给我写过回信，只在我生日时给我寄过一张贺卡，上面只简单地写着：生日快乐。我把卡片珍藏起来，在夜深人静想念她时，我会拿出来看上一眼，因为那上面有她的气息。
MIG丑闻缠身，负债累累被银行清算。沈思晨最后从顶楼一跃而下，摔死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到这条消息我终有些不忍，这个曾经陪伴过我的女人，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她短暂的一生。
第二年时，莫作栋结婚了，新娘李慧慧也在保险公司工作，我们曾在宴会上有过数面之缘。莫作栋请我参加了婚礼，我在热闹的人群之后看新娘抛出的花球在空中画出完美的弧度。不知为何，那花球落到了我的手中，我看着众人为我起哄鼓掌，我对他们抱以淡淡微笑。
一日我再去探监，狱警早已与我熟识，他告诉我小娴已经提前假释。我不得已继续打听小娴的下落，我找到小娴的姨妈，小娴并未与他们联系。莫作栋度蜜月刚回香港，他也不知道小娴住在哪里。我无奈只能去找朱小洋，她凶神恶煞地骂了我一通，我正失望地想要离开，她却塞了我一张纸条。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对我说：“请我喝喜酒。”
我感激地朝她笑笑，她一脸不服气地与我击掌。
小洋替小娴找了一份网站文学编辑的工作，她可以安安静静不用担心被人打扰。她租了一间小屋独自生活。
我知道是时候该去找她。我在阳光明媚的周六早晨来到她家楼下，我看见她慢慢地排队走上公车。我随她上去，她挑了一个窗口的位置，我悄悄在她身旁坐下。
汽车徐徐开动，我看着我朝思暮想的女孩靠着车窗，及肩的秀发遮住她一半的脸。我轻轻将她的发拨到她的耳后，她一下转过头望着我，眼里的忙乱无措最后变成一片雾蒙蒙的水光。
我朝她笑了笑，把她搂进我的怀里。
“仲文…”
她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时空直穿而来，我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海誓山盟都抵不上她的一句呼唤。
我在她耳边嘘了一声，“小娴，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听你慢慢说。”我从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套在她的指上。我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泪滴落在我为她挑选的钻戒。我们已不需要言语，我能读懂她的每个眼神。
我慢慢吻去她脸上的泪水，我的吻在触上她唇的那一刻变得无比炽烈。
我宠溺地敲敲她的额头，我们相离的两年，她可知我的牵挂？
公车不知要将我们带向何处，我身旁的老人家目瞪口呆地望着我俩哭哭笑笑，不甚理解地摇了摇头别过脸。小娴红着脸窝在我怀里笑了起来，我在她脸上看到了我们久违的幸福。
“小娴，我们结婚后去深圳住好吗？我在那儿有生意，而且我找到一位老中医可以治好你的脚。”
她紧紧地贴着我，点了点头。
我微笑着望向车窗外，暖风和煦，岁月静好。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终章 梁仲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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