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夜》某羊

3、第三章 朱小洋

　　我来到约定的咖啡店把一打资料交给我的委托人，我亲吻手中的支票，那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扬长而去。
　　我背着相机游走在这城市的各个角落，追逐别人的故事。我天生对阴暗的事物有一种敏锐的嗅觉，我经手的故事大多不光彩，却足够真实。我因此认为自己从事着一项伟大的职业，我窥探他人隐私，但让世界变得透明。
　　杂志社催我要稿，我这才发现最近私家侦探当得几乎忘记正业。我暗骂那个秃顶委托人没事找事，厚厚一打老婆与情人厮混的艳照还嫌不够，非要她几年来的不良记录。看在钱的份上，我像鼹鼠一样到处打洞，掘地三尺终于搞定。这富商的老婆果然了得，我曾一夜四次被隔壁她的浪叫震醒。不过这美女身材火爆，我看得心驰荡漾，不知她对女人是否有同样的激情。
　　杂志社老板又给我打了电话，他满口粗话骂骂咧咧，不过我已经习惯，等我交上稿子他自然对我点头哈腰。MIG保险经纪得艾滋的事我已查了个七七八八，稍稍润色就能出稿。我边打稿子边嘲笑那女经纪倒霉，那家公司拉保险的男人女人多陪人睡过觉，怎么到她偏偏扯出这种事情。
　　我又笑了会儿，把稿件发给老板。他在收到邮件后的第一时间给我回了电话，语气谄媚，令人作呕。
　　他说：“洋姐，我就知道这个对你小事一桩。”
　　我冷笑：“姐什么姐，等我把MIG高层的那点破事挖出来，你就等着喊我亲妈。”
　　我扔下电话，揉着酸痛的肩膀走去阳台吹风。我看过太多男欢女爱纸醉金迷，我面前的虚伪人间铺满灯红酒绿，于我不过一片苍白。人的一生大抵都要寻找点意义，我浑浑噩噩度过二十三年，某日突然发现意义本身就是一种无聊。
　　我掏出手机再看看她的照片，那小妮子的笑容犹如夏日骄阳热情似火。夏天…我默念这个名字，我爱了五年的女人，三个月前已经嫁人。
　　我在十六岁时就已预见今生必以老处女之身寿终，我无法爱上男人，男人在我眼中不过一种污秽不堪愚蠢无比的生物。我十岁时见父亲醉酒殴打母亲，十三岁时听说父亲在汽车里强奸女秘书，等到十六岁我居然瞥见我素来风流的大哥与三姐颠倒龙凤。我想曹家没有什么干不出的苟且事，名流商贾不过一张华丽皮囊。我在十六岁亦然改了母亲姓氏，我离家独居但我害怕孤独终老，于是决意去爱女人。
　　我记得认识夏天是在我十八岁的夏天，她陪伴我走过五年，在我最寂寞的青春时光，她教会我忘却寂寞。然而她最终离我而去，选择嫁给林韦，我的表哥。她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拉着她哭了一整夜。我这一生从未这样哭过，哪怕是最疼爱我的二姐决定远走美国那天。
　　夏天结婚之时我去观礼，亲戚朋友见到我万分惊奇，大概他们都不记得曹氏家族中还有我这样一号人物。
　　我与表兄素来不合，酒宴上我轻声嘲笑林韦：“我们这家子还真搞笑，那群老家伙拉郎配最后丢给你的是我的前女友。”
　　我看见林韦双眸一收，却又淡淡笑道：“显然我比你更能让她满足。”
　　我下流地大笑：“看来我不算失败，只不过输给你底下的东西。”
　　林韦沉下脸揽过一脸懵懂的夏天迅速离去，我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安慰，至少夏天不会孤独。
　　我依旧远离我的富贵之家，选择庸庸碌碌的无聊生活。所幸还有大学好友小娴一路陪伴，我这半死不活的同性恋还不至于在这城市闷死。
　　小娴和我一样没什么朋友，她倔强的性格让她吃了大亏，几次三番之后她终于学会向人低头。谁都想要一身傲骨，不过满大街都是混世界的又有几个能把尊严当饭吃？
　　我从不觉得小娴可怜，就像我从不觉得自己不幸。我们活得比谁都真实，这比四肢健全性格正常更加重要。
　　我顺手抽了一堆资料细细研究起来，我一直在调查MIG，这家大公司破烂事特别多，高层斗争激烈，个个野心勃勃。表哥林韦和这些人多少有些交情，倒是他给我提供了不少消息。

　　程万豪的女儿嫁给了个普通职员，听说老头子一直顺不过这口气。他的女婿看起来老实上进的一个小帅哥，但能把富豪千金骗到手的绝对不是个简单角色。照此情形发展下去，搞不好就会上演谋害岳父，强夺家产的戏码。这样正好，我就又有独家头条在手，越混乱对我越有好处。
　　我得意地点了支烟，我没有烟瘾，只喜欢在心情愉悦时装装样子。我翻到梁仲文的资料，MIG无比精明的销售总监已有足够的实力上到更高的位置，引而不发一定有所图谋。这出游戏必定精彩，更精彩的是梁仲文的过往人生。知道这个还多亏了那个秃头委托人，他老婆的前情人里就有梁仲文这号人物。我对这个并不吃惊，谁说只有女人才能卖身，男人干这勾当也是得心应手。换个角度想想，老秃子的老婆长得漂亮，姓梁的也不算吃太大的亏。不过我没把梁仲文的资料交给委托人，不是我突然对帅哥良心发现，我可是要留着他上我杂志的头条。
　　我并不觉得自己卑鄙，我忠于自己的职业，而这些人忠于自己的欲望。
　　我打了电话给小娴，听起来她在MIG待得不错。当初我给她介绍这份工作时心里有些忐忑，毕竟那不是什么好地方，当然也不是人人肮脏。我希望我能帮她一解燃眉之急，但这之后我总有些惴惴不安，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小娴说周末要来我家吃饭，我最近手头活计太多，我们已有几个星期没有见面。隐约听她说要去医院看什么人，我没在意，也没多问。
　　我在周末清晨被一通电话吵醒，许久不曾联络的大哥突然向我打听三姐的下落。我厌恶无比，只是他焦虑非常的语气忽然让我心中一软，我鬼使神差地答应带他去找三姐。
　　三姐几天前在我这里住了一晚，第二天提着行礼说要住去度假村别墅。我没有多问，我总是对自己的家人缺乏兴趣。那夜我睡在客厅，听见三姐在房里轻声抽泣。
　　我坐上大哥的车随他一起找三姐，我从未见他如此失魂落魄的表情。他是家族长子，他的俊秀丰神总让其他孩子自惭形秽。他是父亲第一任妻子所生，他的母亲在他四岁时就已去世。他与其他弟妹都不亲，只有三姐敢和他说笑。我曾经天真地以为他这样的男人就是完美的王子，之后我明白这世上其实并无王子。
　　我们终于在度假村的某间别墅找到三姐，大哥踢开门冲进去，三姐倒在血泊之中，她的眼角依稀还有泪痕。
　　幸好及时，三姐没有生命危险。医生还在为三姐检查，我与大哥默默坐在病房外面。我看见他颓然地把脸埋进手掌，眼角有与三姐相似的泪光。我知道他下个月就要订婚，父亲安排他与名门淑媛结婚，一切为了家族利益。
　　我想起十六岁的圣诞夜我留守在安静的家中，我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大哥与三姐赤裸交缠。那夜月光如水，我听见卧房里淫靡的吟哦与喘息，三姐含混不清地哭喊：“哥，疼，疼，哥，哥…”
　　我冲进浴室趴在洗脸池呕吐，之后我大病了一场。等我再次撞见三姐衣冠不整地从大哥房里溜出时，我的心已然麻木。对这家，对这家里光怪陆离的人事。
　　医生说三姐醒了，我透过门上玻璃窗看见她绝望沉寂的目光。三姐二十六岁，从未有过男友。
　　我侧头看看我的大哥，他悲伤莫明的神情竟让我于心不忍，在他推开病房门时，我对他说：“你们总该有个了断。”
　　大哥望了我一眼，一字一句地说：“我宁愿我死。”
　　我转身离开，也许应该为些什么感动，然而我终是无法理解。
　　我在医院花园闷闷闲逛，正巧碰上小娴。她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瘦弱清秀的少年。我把手往裤袋一插走了过去同他们打招呼，小娴看起来很高兴，忙着介绍：“这是阿澈，这是我的朋友小洋…”
　　我疑惑地瞥了轮椅上的小朋友一眼，问小娴：“喂，你男朋友？”
　　小娴朝我瞪眼，那位小朋友笑着说：“要真这样，我哥会杀了我。”
　　小娴大窘，急忙向我解释：“别听阿澈乱说，我们不是男女朋友。”
　　我知道小娴脾气，在还未看到任何结果之前，她从不信任任何可能。因此她说不是，她必然还未确定。我并没有揭穿她，只附和着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
　　一个男人微笑着向我们走来，我呆愣当场。梁仲文，我对他的印象无法不深刻。他果然独具魅力气质出众，有足够卖的资本。
　　我回头看看小娴，我从未见她有过如此灿烂的笑容，但我知道我永无法祝福。
　　我突然发觉独享他人的秘密并非是件全然痛快的事，我从未如此刻这般迷茫心焦。我终于明了，比男人更愚蠢的，是命运。
　　我和小娴回我家做饭，我们叫了几个外卖，自己闷了点米饭。今晚我异常沉默，小娴却兴致勃勃。我终于忍不住问她：“你和那个梁仲文到哪一步了？”
　　小娴低头看着米饭，“也就接过一次吻…”
　　我盯着她，“还有呢？”
　　小娴抬起头无奈地撇撇嘴：“差点在车里擦枪走火，就那么一次。”
　　我一个暴栗敲过去，恨恨道：“幸好你有脑子，要是被他占了便宜你就哭去吧。”
　　小娴揉着额头，不以为然，“他不是那种人。”
　　我忽觉好笑，讥讽道：“他真心喜欢你，怎么接吻都试过了，你们还不是男女朋友？”
　　小娴眼神一黯，低声说：“他有很多顾虑，我想给他一点时间。”
　　我暗骂这小妮子死心眼，“他一辈子都有顾虑，你要等他一辈子？”
　　小娴笑了笑，“我哪有这么伟大？等我累了，我就会放弃。我只想给彼此一个机会，喜欢上人和被人喜欢其实不容易。”
　　“MIG里的人都太复杂，你最好小心。”我揉乱她的发，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娴，你其实值得更好的。”
　　我不知道我的劝告小娴能听进多少，她其实没有飞蛾扑火的勇气。我们活得真实，而且现实。
　　一日我在杂志社系统收到惊人爆料，MIG高层为逃避巨额赔偿擅自修改保单。我看见老板两眼冒着的红光，这条消息被放在头条第一时间刊发。我知道事情不会如此简单，我对MIG越发好奇。
　　我向小娴打听会计部更改保单的事，她沉默许久只说不知道。我心头忽地一惊，有些担心她是否涉及其中。她嘻嘻哈哈敷衍过去，我随便提醒了她几句，我想她应该没这胆子。
　　我细细思考前因后果，猜测那个报料人的身份。如果修改保单是高层共同作出的决定，那么知情人可能只有四五人。报料人或者是因为害怕，或者干脆想置程万豪于死地。想到这，我心头咯噔一下，如果梁仲文真的参与其中，小娴这个傻妞会不会真的被他利用。我不相信一个事业辉煌、成功洗底的男人真会对小娴这样的女孩一片痴心，程万豪的私生女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过了几天，我接到消息，MIG财务主管Tom坠楼身亡。
　　我在第一时间赶到MIG大厦，现场还在清理。我拨开围观人群，正巧看到警察堆里有个熟人。我嬉皮笑脸凑上前去：“莫大侦探，好久不见。”
　　莫作栋摸着下巴懒懒地看了我一眼，“你还真会见缝插针。我看你见到死尸特别亢奋。”
　　我暗暗白了他一眼，脸上依旧堆笑：“有什么发现吗？”
　　他笑容奸诈，“我正想问你知道多少。”
　　“好吧，好吧，老规矩资源共享。”我在他身上从来讨不到便宜。
　　我在人群里远远望见小娴，这小妮子估计是吓怕了脸色难看。莫作栋见她走来眼中有不一样的光彩，他在我耳边悄声问：“那个小美女是谁？”
　　我恨恨回答：“她腿脚不好，你不准欺负她。”
　　莫作栋没有再说什么，只微笑地同小娴打招呼。这个一万年没法把自己推销出去的老处男，真怕他忽然的认真与执着。我看着脸皮比墙还厚的莫警员越发不自然的表情，我知道某些愚蠢的男人又将开始愚蠢的故事。
　　我突然觉得无比诡异，在白粉笔画出的古怪人形旁有人谈笑风声，有人谈情说爱。可怜的Tom短暂的一生又是作了谁的炮灰？
　　老板要我继续跟踪MIG事件，我跑去警局拿料的时候，莫作栋常常向我打听关于小娴的事，用他那旁敲侧击的拙劣方式。我莫名其妙开始当起了红娘，莫警员也许不够出众，但比起梁仲文这一类男人，他绝对有资格给小娴幸福。
　　我不清楚自己对于梁仲文的偏见是来自于他的过往经历，或是这类西装革履的男人本身。他们高雅体面，背过身却是自私自利虚伪不堪。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身体都能出卖，那么他在不择手段之时已将自己的幸福一并交付。连幸福都可以丢弃的男人，又如何给一个女人幸福？
　　我约梁仲文出来谈谈，他看着我手中他的资料目光一颤，又淡淡一笑：“你想勒索我？”
　　我骂了句脏话，冷冷说：“我是要警告你，像你这样的人，最好离小娴远一点。以你现在的条件大把女人倒贴，不需要到小娴身上找刺激。”
　　他平静地把资料推还给我，“你可以把我的事告诉小娴，我一直在等她的决定。”
　　“你别以为这样就算情圣！”我夺过资料愤怒离开。
　　我在周末找到小娴吃饭，我们的话题又从Tom开始聊起。
　　我故意问她：“你说弄死Tom的，谁最有可疑？”
　　小娴忽然被呛到，拍着胸口拼命咳嗽。我瞥了一眼她古怪的神情，玩笑道：“这么紧张干什么？不会是你杀的吧？”
　　小娴瞪我：“无聊！”
　　我不正经地翘起了腿，“无聊地问问你，和莫警员发展得怎么样了？”
　　小娴一脸无趣，“我们就是普通朋友，我对他没什么的。”
　　我切了一声，又劝她：“莫作栋虽然相貌普通，倒是一个不错的警察。人家不都叫他神探吗？最重要的是，他这人虽然痞里痞气的，人倒是不错…”
　　小娴打断了我：“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我想告诉你，梁仲文永远不可能有的东西，莫作栋他有。梁仲文很难给你的东西，莫作栋能给你。”
　　小娴淡淡地笑笑，“我现在还没累。”
　　我一时气急：“我告诉你，搞不好凶手就是梁仲文！你以后就后悔去吧！”
　　小娴放下筷子，异常冷静地望着我说：“不可能！”
　　我被她彻底打败，抽出那份资料扔给她。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餐厅，不需要看便能猜到小娴脸上会有怎样诧异与悲伤的表情，就像我十六岁那年窥见我完美的大哥粉碎我三姐的纯真。
　　我想我实在太多管闲事，是生是死，或是半死不活，都是个人造化，我又能为谁做些什么？
　　阳光灿烂的周日午后，我送大哥与三姐离开香港。大哥说要带三姐去旅行，我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回来。我温柔的三姐蜷缩在大哥怀里，看着我欲言又止。
　　无需言语，因为我永远无法祝福。
　　玻璃窗把一切映照得无比透明，我看着飞机起起落落。我突然落下眼泪，这世界混乱疯狂，我无法为任何人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