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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第 154 章 旧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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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妖身死的当晚,据说镇使大人房内惨叫一声,白炽光芒的异爆将整座房屋连他本人都炸成了齑粉。
此后,千丝万缕玉色的雾气飞向宅院各处,众人慢慢清醒过来。
原来鱼妖死后,它身上的气运竟然尽数被镇使大人吸取,他凡人之躯不堪承受,爆体而亡。
如今焚情蛊的毒已经解开,谢孤雪又剜去情丝,蛊毒缺了一方都不能发作,上官焱彻底安全了。
只要再封印和谢孤雪相关的记忆,她就了结了这段风流恩怨。
上官焱作别了岑斩霜和裴湛源,独自去往魔域。
普天之下,能做到封印记忆的,只有一人,那就是精通医术与占卜的时惊鲲。
药香弥漫的魔医馆里,时惊鲲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上官焱,一时恍惚,以为自己看错。
“怎么,不欢迎我?”上官焱展开折扇,悠悠笑道。
“怎么会?”时惊鲲邀上官焱坐下,自己静静倒茶。
“你如今倒是安然自在,”上官焱坐在时惊鲲对面,环顾了一圈医馆的环境,简朴素净,药材摆放井井有条,她重新看向时惊鲲,“你这样的人,在哪里都能把生活经营得一个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在魔域,你能在她身边。”
时惊鲲默了默,“你来,不去看她?”
上官焱将折扇扣在胸口,小幅度地扇动,低下头,手中转着时惊鲲推过来的杯子。半晌,她道:“我在路上收到消息,她的命灯有异,火势比之前黯淡了。”
见时惊鲲没有说话,上官焱捏着茶盏,抬眸看他。
“她身怀有孕了。”时惊鲲道,“你知道吗?”
上官焱默了默,垂眸,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我知道。”
“你的意思是,”上官焱再度看着时惊鲲,“她的命灯衰微,和这孩子有关?”
时惊鲲平静道:“孕育胎儿,本就要消耗母体极大的气血精神。气血精神正是一个人的生命本源。”
上官焱盯了时惊鲲一会儿,蓦地把茶水泼到他脸上。
时惊鲲也不恼,拿出绢布轻轻擦拭脸上的水。
“懦夫!”上官焱声音里染上怒意,一手支在桌上,倾身逼近他,“我问你,司风命灯有异,是不是和你说的天命有关?你早知道她可能有这一天?”
时惊鲲道:“她命中该有此子,岂是你我能左右?孕育胎儿耗伤精神气血,又岂是你我能左右?”
上官焱攥紧了袖子,看着时惊鲲,竟无法反驳,一时更加愠怒,骤然指向一旁,“可你毕竟是她的朋友,你又心悦她,难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衰微,走向你所谓的天命吗?”
“这是她的命。”
“时惊鲲!”
“这也是我的命。”时惊鲲平静地看着上官焱,声音低下去。
这一眼,似有风雪纷纷而下,覆盖了无数疲惫。
上官焱喉头一哽,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你不是已经和她吵过,也和她断绝来往。她的心有动摇过半分吗?”时惊鲲道,“阿焱,我改变不了她。就只能守着她了。”
上官焱闻言至此,心头浮酸,又生悲意。
她曾说过,小事不决问天,大事她从来不听天命。
可镇使府的那对夫妇,是她没有提前察觉危险,没有出手干预吗?
司风和冷戈,是她没有发觉冷戈的企图,提前警告吗?
哪怕是她和谢孤雪,不也是虽有相遇之缘,却无相守之分吗?
上官焱生来就是妖域少主,受尽母亲宠爱,母亲的侍君也各个都待她如同己出。此生太过顺遂,叫她以为,只要心有所念,可移山海,可上青天。
可这世上所有的事,都是努力就可更改吗?
见上官焱神情变幻,黯然神伤,时惊鲲问:“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吵架?”
上官焱看着冒热气的茶,忽然不知道从何说起,将茶一饮而尽后,她道:“我想忘记一个人。”
时惊鲲默不作声,半晌,只道:“你想好了?”
关于上官焱经历了何事,为何如此失魂落魄,在上官焱没有打算告诉时惊鲲之前,时惊鲲都留好分寸,绝不过问。
但上官焱有所求,他都会竭力满足。
上官焱低头,握着手里的折扇,指尖在扇骨上摩挲,“想好了。”
随着时惊鲲的引导,上官焱闭上眼,淡蓝色粼光波开,她沉入心海,任由自己缓缓下潜。
不知多久,上官焱睁开眼时,一片浓郁的墨蓝将她包围,眼前浮现出无数水泡,水泡里倒映着她与谢孤雪从初见到分开的种种——像一簇骤然炸开的烟火,艳丽至极,却又转瞬即逝。
上官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像熄灭的烟火一样,在离开她的灵魂。
上官焱下意识伸出手去,想要抓住那些泡影,但谢孤雪离开时的决绝再次浮现眼前,上官焱只觉得鼻腔一酸,有温热的东西溢出眼眶,和海水融为一体。
上官焱闭上眼,张开手掌,放出了那半块碧色的玉玦,任由它沉向心海幽深处。
忘记才是正确的决定。
上官焱捂住抽痛的心口,慢慢地感觉自己开始变得轻松了。
她的眉头逐渐舒展,直到昏昏沉沉有了睡意,听见一道声音说:“睡吧。睡醒一觉,留下所有过去。睁开眼,就是明天。”
……
再睁开眼的时候,上官焱看见了一个明丽的女人。
“阿焱!”司风俯身抱住了上官焱,一会哭,一会儿笑,又担忧她的身体,又拉着她的手跟她分享着近些年来的事,仿佛两人昨天才从闺中分别。
司风拉着上官焱摸着她身怀六甲的肚子,笑道:“它动了,看样子很喜欢你呢。”
上官焱看着和自己一同长大,性子一如当年温柔开朗的女子,感受到掌心下生机勃勃的胎动,心头五味杂陈,慢慢地笑起来。
看起来,她是很幸福的。
如果这是她想要的生活,那就祝福她吧。
上官焱封印了记忆后并没有立刻离开魔域,而是应司风之邀,陪她住了一阵子。
正如司风在信中所说,司风的宫殿是冷戈特地命人打造的,仿制上官焱的行宫,极尽奢华,汉白玉地面不染纤尘。
山茶花长了满满一院子,都是司风亲手种的,此时正是盛放的时节,红的,白的,一大朵一大朵缀在绿叶间,鲜艳明媚,香气淡淡。
凡司风想要的,冷戈无不依从。
司风摘下一朵红色山茶花来,指尖布上福祉,将它簪到上官焱鬓边,又拉过上官焱的衣袖轻嗅,“总是不及你身上的香好闻。”
上官焱见她惯常的动作,忍不住笑道:“你还是和在妖域一样,总是叫我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些年,不知受你多少神赐福祉。”
司风在妖域时,是神族后裔,妖域万民无不以她为祥瑞,叫她扶摇公主。
每年妖域祭祀大典时,她便化身凤凰,拖着修长华丽的尾羽飞过天际,为众生赐福降祉,涤除邪祟。
但因司风与上官焱和时惊鲲一同长大,她们两个受司风的赐福格外多。
忽然想起那盏开始黯淡的命灯,上官焱心中不安,亦不忍,她试探地问:“这样不会令你神元有损吗?”
“怎么会呢?”司风笑道,“神裔的力量来自天地,万物生生不息,川流奔涌,我便生息不竭。我赐福众生,就像地气上献于天而成雨,雨落润生万物,从来也不会令我的力量削弱半分。”
“倘若,”上官焱欲言又止,看着司风即将临盆的肚子,终于还是说出口,“倘若你孕育的孩儿要分走你的神元呢?”
司风怔了怔,转而笑起来,低头抚过肚子,“它是我的孩子。身为人母,哪怕有一日要我舍命护它,又有如何呢?”
上官焱心神大震,看着司风,不知为何,心头莫名惊慌,抬手掩住了司风的唇,“不,你不要这么说。”
她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让司风会这样想。
她也不敢细想司风的话,怕真会有这样一天。
“别为我担心。”司风笑着握住上官焱的手,“这不过是一个母亲的心。等你做了母亲,自然明白。”
上官焱看着司风的眼睛,她的眼睛温柔坚定。
上官焱想起了自己的母王。
曾在不知第几次历经危险冲破秘境,带着伤回到妖域时,上官焱不耐烦地推拒母王的探视,对她的说教也无动于衷。
母王也曾对她说过相似的话,“等你做了母亲,就明白个中滋味了。”
上官焱不明白。
直到司风生产那天。
司风生产并不顺利,她握着上官焱的手,在三日三夜的绵长掣痛中诞下一名女婴。
“这孩子年纪虽小,就已经能看得出性子倔强,就叫她小石头吧。你觉得怎么样,阿焱?”司风从虚弱中抬手,拨弄着婴儿肉乎乎的脸颊。
“小石头。”上官焱抱起女婴的时候,怀里沉甸甸,暖呼呼,竟不知如何爱怜,又亲眼见司风为她取了名字,上官焱才第一次清楚地在司风的身上感受到,为人母亲所承载的生命的厚重。
上官焱意识到,司风的身上发生了一种不可挽回的改变。
为了这个孩子,她真的可能付出生命。
司风从上官焱怀中接过孩子,轻轻拍着她的脊背,高兴又怜爱,低声哼唱道:“小石头呀别害怕,长大就是山川呀……”
上官焱陪司风待到孩子满月,母王召她回妖域。
“看见你过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送别时,上官焱看着司风怀中的孩子,轻轻为她掖了掖襁褓,忍不住感慨,“她的模样真是像极了你小时候。”
司风握起孩子的一只小手,对上官焱挥挥,“干娘以后要多来看看我呀。跟干娘说再见。”
上官焱捏了捏孩子的小手,低声道:“我会的。”
上官焱作别了司风,冷戈送她出宫城。
站在魔宫大门前,上官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司风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魔域。
她给冷戈留下了一句话:“倘若有一天你敢负司风,我会举天下之力杀你。”
后来,她也用生命践行这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