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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第 155 章 旧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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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焱回到妖域,就收到妖王病重垂危的消息。为了防止妖域动乱,才不得不封锁消息。
重重帐幔深处,上官焱跪在床前,上官乾握住上官焱的手,“焱儿,母王大限将至,妖域日后就交给你了。我知道,你平素只是有些贪玩,大是大非面前,你有主见,有决断。你做妖族的王,我很放心。”
“母亲……”上官焱哭着埋在上官乾的肩头,“你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们不是生息旺盛的妖族吗?不论受什么样的伤都能很快好起来。这一次您也一定会没事的。我叫时惊鲲回来,他一定有办法的。”
上官乾笑了笑,看着床头被风吹起的帐幔,“我的身体,我知道。我听说,你去见过风儿,你与她冰释前嫌了吗?”
上官焱泣不成声,点点头。
上官乾低垂眼帘,看着上官焱,摸了摸她的头发,“你与她自小交好。她虽然如今嫁去了魔域,却仍然是我妖域供奉的神族后裔。日后不论如何,你必要倾力护她,知道吗?”
“我知道,母亲。”上官焱紧紧抓着上官乾的手臂,生怕一不留神,上官乾的生息就会溜走。
“你不知道。”上官乾的神情似乎有些急切,她看着帐顶,思绪似乎又飘往更远的地方,“我一生骁勇善战,四域三十六洲难遇敌手……”
上官乾想说什么,最终又不知是不是动气耗神,太过虚弱,什么也没能说出,她闭上了眼,“焱儿,你要记住,上官氏是天狐一族,身负上古血脉,敢与天地争薄厚。哪怕身死道消,也绝不会按头认命。”
说到这,上官乾已经剧烈咳嗽,挣扎着要起身,上官焱扶起她,她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母亲!母亲!”上官焱连声呼唤,“御医!御医呢!”
上官乾低着头,喘息着,握着上官焱的手,“焱儿,我的好焱儿……”
御医们怯怯围在一旁,早知无力回天,上官乾就在上官焱的怀里,了无声息。
“母亲!”
“咚——咚——咚——”
妖王逝去这天,丧钟嗡隆百里,绵延不绝。
这天,谢孤雪梦见上官焱在哭,哭她的母亲。
他站在上官焱的身后,上官焱发觉他的存在,转过身来,一双染了薄红的眼看着他,
“谢孤雪,这么多人,我唯独后悔爱你。”
谢孤雪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抬手点在自己身上气息逆乱的各处穴位,重新调息。
思定峰上,夕阳斜照,清风徐来,吹动谢孤雪的衣袂,他捂着胸口,隔着重山与云海,看向妖域的方向。
今日妖王大丧的消息传来,谢孤雪知道,上官焱一定不好受。
他打坐修炼时,竟不能凝神入定,反做了梦。
自从回宗后,师父发现谢孤雪道心有损,以宗规处置,罚他七十二道杖刑,又因他是宗门大弟子,身为众弟子表率,知法犯法,额外加三十六杖。
一百零八杖,师父谢忱亲手握着笞仙杖行刑,几乎废去他半条性命,罚他在思定峰思过。
半年来,谢孤雪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多少次梦见上官焱,梦到和她分别的那一天,梦到她欲掉不掉的眼泪。
明明剜去了情丝,为什么会这样?
谢孤雪不明白。
“孤雪呀,”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某处穴位被渡入一股灵流,冲开郁结的气机,“你师父叫你悔过,我看你怎么差点走火入魔?”
清冽酒香从风中后知后觉飘来,谢孤雪回过头,猛地睁大眼睛,随即跪拜道:“师祖。弟子知错。弟子不孝,辜负师祖厚望。”
云枕墟摸着酒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他捋了一把长须,在谢孤雪周身踱步,打量着他,“怎么,难道你要告诉师祖,你不修无情道,也不要做未来掌门了?”
谢孤雪头更低了,“弟子如今道心有损——”
“你呀你呀,”云枕墟弯着腰,戳了戳他的脑袋,“这么多年,谢忱真是把你养成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死脑筋。”
谢孤雪闻言,困惑抬头,“师祖……”
“你修炼无情道这么多年,可知道无情道最高境界是什么?”云枕墟问。
谢孤雪道:“太上忘情。”
“那你知道什么是情吗?”
谢孤雪看着指缝中,从峭壁岩石长出的嫩芽,胸口剜去情丝的地方,似乎仍有着蠢蠢欲动的生长痛。
脑海里浮现上官焱的脸。
他好像知道,却又模糊,看不分明。
云枕墟站在风中,捋了捋长须,身形瘦削,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他道:“世间修无情道的宗门数不胜数,大多数修道者都以为断情绝爱便能登临大道,你师父当初也是选的此门。
如此修炼,大多无情道修士要么最终破心转道,要么最高修为只能达到七重——就像你师父这样。倘若再到进阶八重时面临天道问心,便会被心魔反噬——当初,是我以身抵雷劫,救下他。此后他止步七重,再无进阶可能。”
“师祖——”谢孤雪看着云枕墟,心中隐约不安。这件事是宗门秘辛,他不知道云枕墟为什么会和他说这个。
云枕墟目光深远,看着远处天色渐渐晦暗,隐约浮现的繁星,“太上忘情,是知道何为情,却不困于情,知道何为悲欢,而不沉溺于悲欢。最终忘情而生爱,如雨露润泽众生。这是近乎于天道的大道。”
“爱?”谢孤雪更困惑了,“太上忘情,生爱?”
“是。”云枕墟垂眸看着他,重复了一遍,“太上忘情,生爱。”
谢孤雪懵了,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在修炼无情道的师祖这里,听到爱。
“想要修到太上忘情,需要机缘,并非谁都能做到。
你是天生剑骨,千年一遇,不世出的天才,原本你师父只是想叫你按常规的道路修炼,只要登顶七重,已足够你在四域三十六洲稳坐一方尊主之位,守住凌霄剑宗。”
云枕墟叹了声,
“你如今道心有损,却又没有完全破碎,冥冥之中,或许也有天意。你便来悟这太上忘情之道吧。成与不成,都看你的造化。”
“若得此道,恐怕才是唯一的生机。”云枕墟仰观星辰闪烁,眉心隐忧,最后这一句说出来就飘散风中,听不清了。
谢孤雪思考着云枕墟的话,一时觉得晦涩难懂,一时又觉得其中韵味无穷,妙不可言。
不久之后,凌霄剑宗上下消息传遍,师祖云枕墟溘然长逝。
*
上官焱觉得母亲当初死得有些蹊跷。
她问过御医,母亲死前去过一个秘境,那秘境处于层层云端之中,行踪不定,母亲叫它云端幻海。
从云端幻海回来之后,母亲身上无一处伤口,生机却急剧流逝,如山崩地顷,御医用遍药物,试遍疗法,都无法医治。
御医拍着手说:“此病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翻遍此世古今医书,毫无记载。”
自从上官焱登基为王以来,妖域大小动乱不断,上官焱一直腾不出手调查。
先是妖域内部十一洲各部族之间的纷争,又有半妖不满纯血妖族的歧视,愤然反抗,外部与仙域、鬼域接壤之处,大小冲突不断。只有和魔域尚且算相安无事。
说是日理万机都不为过。
上官焱只得将此事交付给岑斩霜。
就连去魔域探访司风,上官焱也抽不出时间,只能与司风在传讯令牌上往来消息。
不过小石头什么时候能走路,什么时候能说话,性格又是怎样顽皮,几岁多高多重,上官焱都清楚。
大约在小石头三岁那年,上官焱去了趟魔域,借着巩固妖魔两域的合约的机会,她去见了司风。
小石头被上官焱抱在怀里,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她,奶声奶气地说:“干娘真好看。干娘身上的味道也香香。”
上官焱被她哄得心花怒放,举得高高的,非得拉着司风带她一起出去玩不可。
两人走在街上,还像从前一般,逛遍城中最热闹的地方,看花灯,坐游船,穿夜市。
上官焱抱着小石头几乎不撒手,站在桥上,回头对司风玩笑道:“小石头生得这样漂亮灵秀,不如给了我,做我亲女儿。”
司风笑起来,“那可不行。”
上官焱看着司风的神情,似乎比以前疲惫了不少,待到怀里的小石头睡熟了,上官焱在她耳边施了绝音术,问司风,“我看你近来气色不大好。是冷戈对你怠慢了吗?还是……”
夜已深了,街巷也不剩什么人,上官焱和司风坐在河边僻静处,听水流哗哗响。
司风摇摇头,“戈郎他和你一样,日理万机。他待我之心如初,从未变过,我能感觉到。是我不好。”
说到这,司风咽下话不说了,上官焱却不满司风的说辞,“你怎么不好?你们是夫妻,他再怎么忙……”
在司风含笑的注视下,上官焱也语塞了。
她有什么资格谴责冷戈呢?她是司风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忙起来不也是三年才见她一次。
上官焱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善解人意。”
司风看着上官焱怀里的小石头,指尖轻轻抚过小石头的脸颊,“做了母亲之后,我经常觉得,仿佛为她做再多也不够。”
司风说出这样的话,上官焱再次担忧起来,不免想到那盏命灯,它比三年前更黯淡了。
上官焱看着这个孩子,第一次竟对她有些又爱又怨恨的情绪。
她是上官焱最好的朋友的孩子,却也因为她的出生,她的好朋友倾注了太多的心血,日渐衰弱。
这是母亲的宿命吗?
上官焱发出了这个疑问,却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这次离开司风后,上官焱依旧和她在通讯玉牌上传讯往来,一切如常。
岑斩霜那边对云端幻海的调查也始终一无所获,但她却在途中发现,四域各地,陆陆续续又开始出现瘴气。
当年鱼妖死后,那只玉壶是岑斩霜收着。她沿途便用玉壶救人,吸收瘴气,再把过滤出来的气运归还到原本的人身上。
起初岑斩霜以为是鱼妖当年祸害的遗留,将情况传讯上报上官焱,上官焱命她一边沿途处理瘴气,一边继续寻找云端幻海。
但当妖域内不同地方上报了十多起相似的事件时,上官焱开始警惕起来。
虽封印了记忆,但当年的事她是记得的,只不过有关谢孤雪的一切痕迹被抹去了。
鱼妖分明死了的,瘴气的来源又在哪?
上官焱下令让岑斩霜回妖域查案。
直到两年后的一天夜里,上官焱在妖域王宫处理政事时,岑斩霜抱着乾元伞,伤痕累累出现在上官焱面前。
“王上,我已查清,近两年八十余起瘴气夺人气运的案件,都是出自魔尊之手。”
岑斩霜半跪在殿下,以伞撑着身体,
“我暗中追踪瘴气已久,查到魔尊身上时被他察觉,魔尊将我打伤,抢走了玉壶。”
“阿岑。”上官焱见岑斩霜摇摇欲坠,赶忙瞬移来扶她,血从岑斩霜身上不知道什么地方滴落下来,上官焱又惊又怒,“怎么伤得这样重?冷戈竟然下了死手。”
上官焱飞速点住她身上几处穴位,为她输送生气。
“幸好有乾元伞。”岑斩霜喘息着,看了一眼怀中的被血洇红的伞,苦涩地笑了笑,“我大概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上官焱克制着情绪道,“你说的我知道了。我叫御医来给你疗伤。”
上官焱还没叫人,又有一妖仆急急忙忙从殿外跑进来,“噗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王上,不好了,王上!”
上官焱心头警铃大作,心脏忽的慌跳起来,冷声斥道:“什么事,好好说!”
那妖仆似要哭出来,“扶摇公主的命灯,它快要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