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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 147 章 定制的困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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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小刚接过谢小明手里的衣领,自己默默穿好。
冷柔危没有发觉这师兄弟之间暗自弥漫开的对峙,而是陷入沉思。
“如果今日我不杀王彪,王彪会不会死?”
冷柔危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我们去的时候,李翠花已经死了,王彪却还活着。”冷柔危看向茫然的谢小明和谢小刚,“这和之前那些被魔气所害的人不同。之前那些人,是全部都死了的,而且是互相残杀。”
谢小刚捏着下巴,仔细想了想冷柔危的话,道:“还真是。像李翠花这样,单方面被杀却不反抗的,是第一个。”
“说起来,这也很符合枷律咒的内容。”谢小刚边想边道,“王彪打死李翠花之前,两人都抄过暗含枷律咒的经文,‘爱即世界,无爱者死’的咒文肯定已经下在她们身上了。
在她们两个之间,为了获得爱要拼命付出,供养对方的那个人,是李翠花。
所以,王彪要杀她,她也要献祭自己的生命,成全王彪,换来他的‘爱’。
这样一来,李翠花宁死也不肯撕碎符纸求救,也就说得通了。”
谢小刚说的,和冷柔危刚才推理出来的分毫不差,但她的思路显然不至于此,她看着谢小刚道:“这恰恰就是问题所在。”
谢小刚困惑地看着冷柔危,只听她道:“
你没有发现吗?枷律咒的出现,让既得利益者更方便把受尽欺负剥削的那一方吃干抹净。”
这句话无疑平地炸起惊雷,谢小刚很快就反应过来冷柔危在说什么。
被魔气侵染的受害者,包括赵渎、周惜,以及和她们有过接触的那几对人,总有一个经常被欺负的,还有一个或几个压迫别人,从中获益的。
那些人没有抄过枷律咒,所以最终结局,都是在被欺负压迫的那一个忍无可忍之后,拉着剥削者同归于尽。
但抄过枷律咒的李翠花,即使被王彪暴力致死,也不反抗。
枷律咒的出现,岂是一般恐怖可言?
它剥夺了被压迫者的最后一点反抗意识,叫人像甘蔗一样,压成渣滓,消耗殆尽。
简直歹毒。
“你们说的这些,都需要一个前提。”谢小明冷静道,“那就是上官姑娘若不插手,王彪好好的活着,这一切才可能成立。
现在王彪死了,这件事已经无法验证。如果我们武断下定论,容易误入歧途,离魔气的真相越来越远。”
“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实在缺乏成立的理由,还是要看帛䍃下一步的行动,再做推断。”
冷柔危默然。她只是凭直觉注意到这一点,才多想了一步,实际证据不足。
她们对魔气所知还太少,的确要再多收集一些信息。重要的是找到魔气的解法,如果找不出来,做什么都是徒劳。拖得时间越久,只会有越多人遇害。
谢小明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也敷了冷柔危赠的灵药,凭着他一副天生剑骨,三五日便能好。
到了该睡觉的时候,谢小明和谢小刚一起睡在外间用来接待客人的坐榻上,冷柔危也没有谦让,自己睡床。
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冷柔危也没有睡意。良久,她抓过手边的传讯玉简,玉简缓缓亮起来,浮现出那一行她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字。
是寒商留下的那句:阿炽,我有身孕了。
冷柔危看了一会儿,又把玉简丢到一旁,看着头顶的床帐,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二日一早,冷柔危一行人抱着经书和抄好的经文来到幽篁苑。
这里竹林环绕,中间有一大片空地,摆了几百个蒲团,蒲团前又放置矮案和笔墨。禅场上有不少夫妻已经带着经书和经文落座。
“幸好帛䍃法师警觉,才发现了刺客,可是看样子那刺客也有些本事,竟在帛䍃法师眼皮子底下跑了。”
“那是法师没留意,现在听说帛䍃法师已经加强了巡防,又有他亲自坐镇,那刺客定不敢现身。”
众人热火朝天地议论着昨夜刺客的传闻,微风习习,吹向她们身后,清晨的日光从竹叶间隙洒下,胆敢现身的“刺客”三人踏入禅场。
众人一见到冷柔危三个最独特的夫妻组合,立刻想起的是昨夜的艳色传闻,更是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起来,还有人捂着嘴看热闹嬉笑。
淫.乱无耻、真会玩儿之类的词,像蚊蝇嗡嗡之声,时不时蹦出来。
冷柔危并不在意。毕竟真正见过镇宁王的人,只会骂她心狠手黑,冷面阎罗。这些人骂得还算有些新意。
岑小斤凑到冷柔危耳边,拿一只手挡了嘴,神神秘秘问道:“大小姐,你昨天不会真的和他们两个……”
冷柔危悠悠摇着小扇,垂眸看她,浑不在意道:“啊,你说那件事,是啊,怎么了?”
冷柔危这样坦然,岑小斤反倒背起手,怀疑起来,“我不信。”
冷柔危伸出长指在她脑袋上轻轻一点,“不信还问。”
岑小斤嬉皮笑脸揭过这茬,又正经道:“不过我看刺客这口风一传出来,往后镇使府稍有些风吹草动,帛䍃可就能拿刺客当挡箭牌了。”
冷柔危“哼”一声,摇着洒金小扇,心下也清楚这一点。
昨夜若是帛䍃亲自来抓,未必查不到她们头上。
可他这么大张旗鼓让人搜查,闹得整个镇使府的人都知道有刺客出没杀人,无疑是发一个免责声明:以后再出了什么人命关天的事,可都是刺客惹的祸。
帛䍃该讲经还是讲经,他在众人心中慈悲普照的形象也不会有损半分。
往后要真抓住冷柔危她们,当众杀了,帛䍃还能给众人一个交代。
他这把算盘打得真响。
可偏偏帛䍃是民心所向,这时候要是想在众人面前揭开帛䍃的面目,没人会信。
冷柔危几人在禅场最后一排落座,谢小刚把蒲团上的竹叶拂下去,用清尘诀清理得干干净净,拍了拍,对冷柔危道:“女君坐这里。”
冷柔危提起裙摆坐下,瞧着他笑道:“侍君这样熨帖,我亦何求。”
谢小刚晶亮的眼睛眨了眨,耳尖有些发烫,忽然被她的甜言蜜语砸得心上雀跃,也笑道:“女君喜欢就好。”
谢小明冷柔危另一边落座,淡淡道:“坐好吧。帛䍃法师来了。”
这声音不高也不低,人群听到这一句,纷纷朝前看去,逐渐安静下来。
便见帛䍃从前面的竹林小径里走出来,半回身,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金玉夫人由侍女扶着,款步而来,受帛䍃相邀,坐在众人首席,帛䍃才不紧不慢,面向众人落了坐。
冷柔危远远隔着人群,观察着两人。
“你们所愿不能成真,是因为心中都被怨恨填满,才无法接受幸福。所以昨日让你们抄了《明心经》,重拾夫妻相处的要义。”
帛䍃声音平缓,从前方传来。
“今日,我要你们拿起笔,”帛䍃抬手,指向已经提前准备好用具的矮案,“把你们所有的怨恨都写在纸上,不要保留。”
冷柔危顿时警觉,环顾四周,只见众夫妻面面相觑,听他说话间已经跃跃欲试,一股无形的躁动如群蜂振翅一般波散开,彼此间的不满似乎要爆发出来。
冷柔危分别看向左右,同谢小刚、谢小明交换了眼神。
这不对劲。
帛䍃空远的声音带了蛊惑,“写吧,只有把杯中的已经脏掉的水倒出来,腾出空的杯子,才能去接真正干净的水。写下你的怨恨,把它发泄出来,才能迎接幸福。”
冷柔危心说不好。
怨恨是所有愿力之中,最浓烈、最具破坏性的一种。如果用这种愿力开启枷律咒,那会是什么后果?
冷柔危掐诀清心,想要抵御帛䍃的蛊惑,惊觉帛䍃讲话间,一直有不易察觉的梵音咒语祷讼,像低频的背景音一样,早就在人不防间慢慢侵入心神了!
众人眼里蕴满狂热,研墨的沙沙声响起,纷纷奋笔疾书起来,连面目都变得狰狞。
帛䍃捻着手中佛珠开始诵经,梵音入耳,搅得人心神不宁,恶念四起。
冷柔危心神猛地恍惚,天地微震,有声音包容又循循善诱,在冷柔危耳边发问:你没有怨过谁吗?没有恨过谁吗?没有谁让你伤心欲绝过吗?
那声音每问一句,冷柔危的头就刺痛不已,脑海闪过模糊不清的脸,有时只能看清楚一只淡漠的眼睛,垂落下,不看她,有时只能看到凉薄的嘴唇一张一合,说着什么。
眼睛变得无限大,充斥在她的世界,眼睛里的光芒短暂地照在她身上,又转动眼皮,看去别处。
没有被眼睛看到的地方一片漆黑冰冷,冷柔危慌忙一路奔跑,在不同的场景里追逐着那只眼睛。
有时候她的手里拿着一把错金的小刀,有时候她手里握着一根霜色的鞭子,伤痕累累,有时候她对着一院子被砸碎的假山发愣,有时候她在角落看那只巨大的眼睛背对着她,将光照在另一个小小的影子上。
为什么呢?
为什么那只眼睛的光总是不照在她的身上呢?
冷柔危继续奔跑起来,追逐着那只充斥了整个世界的巨大眼睛。
她抓起她能想到的一切稀世珍宝,捧过去,那只眼睛耷拉下眼皮,淡淡瞥了她一眼。
对了,是这样。
冷柔危不断地抓起身边有用的东西,上贡给那只眼睛,以求它将光照在自己身上。
没有更稀奇的东西了,怎么办?
那只巨大的眼睛再次转了回去,冷柔危重新坠入到冰冷的黑暗中。
有。她还有的。
她还有她自己。
她的忍耐,她的包容,她削足适履的改变,她的声名地位,她的以身涉险。
她的、她的心。
她的心?
电光石火间,那颗心被刺眼的剑光撞得支离破碎!
恨,怨,痛……一股脑儿地汹涌而出。
冷柔危忽然恍惚了自己是谁。
她恨谁?
是一个人?还是……相似的人?
天旋地转间,另一股碎玉般的声音在冷柔危耳畔响起,撕开这粘稠窒息的恨意与无边黑暗,拉她落入一片清静。
冷柔危回眸,看向声音的来处。
清俊儒雅的面容,淡漠的眼眸,垂落下,看着她。他瞳孔中映着她的倒影,忽然令她松了口气,不知为何,竟觉得心脏缓缓落地。
冷柔危从他的眼睛慢慢退回到现实的世界,谢小明收回视线,低声道:“你刚才中了咒术。我为你清心。”
“快写吧,不要让帛䍃发现了。”谢小明从容蘸了墨,在纸上挥毫。好像刚才他眼里的担忧,只是冷柔危转瞬即逝的错觉。
但冷柔危是最擅长从不在乎当中寻找在乎的人,她知道,那担忧是真实的。
冷柔危心底再次升起一种胜利的愉悦。
“记得掐诀屏蔽心念。”
冷柔危微微勾唇,在谢小明的嘱咐下看向自己的小案,开始研墨蘸笔,应付帛䍃的要求,佯装混入这一群已然癫狂的众人。
冷柔危一边写,一边向四周看去,观察其他人的情况。
左侧忽有一阵微风吹过,拂落几片竹叶,冷柔危回头扫视到这里时,忽然愣住了。
冷柔危记得她的左边应该也坐了一个人,此时却空空荡荡,了无痕迹。本来三人并排的位置,只剩她和谢小明并肩而坐。
冷柔危又看向一个过道之隔的位置,岑小斤和裴小源正在各自忙活,似乎察觉到冷柔危看自己,岑小斤回过头,面上焦急,偷偷拿笔指指前面的帛䍃,示意冷柔危赶紧装像一点,别被发现。
她与岑小斤之间仿佛从来就没有过什么人存在过。
从一开始,就只有她和谢小明而已。
*
“阿柔!”
自帛䍃说话时,那蛊惑之音勾起谢小刚心中隐约的记忆,强烈的嫉妒、掣痛,夹杂着怒气冲上心头,神魂上如蚂蚁噬咬般的痛楚如潮水般涌来。
谢小刚双目被瘴气缠绕,头痛欲裂。冷柔危的脸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谢小刚回过头,看向身旁的人,忽然想起了一切。
他不是什么谢小刚,他是桑玦。
她也不是什么上官小红,她是阿柔。
冷柔危似乎被噩梦魇住,桑玦焦心地唤着冷柔危的名字,想去抱她,却也就是这一瞬间,天旋地转,一股巨力撕扯着桑玦,将他甩进虚空。
桑玦眼看着冷柔危被另一个男人唤醒,自己却被一堵无形的墙隔住,任他如何拍打呼喊也无济于事。
桑玦化作天狐原型,在这个被隔绝的空间里横冲直撞,直到他气喘吁吁,再也没有一丝力气,瘫倒下来,褪回虚弱的人形。
“谢临渊……谢临渊……”桑玦牙关念着那个他恨极了的名字,心中不甘汹涌。
谢小明就是谢临渊。
桑玦早就感觉到这个男人不怀好意,可偏偏没能阻止他。叫桑玦如何甘心?
似乎是察觉到桑玦的呼唤,在这堵无形的界墙外,谢临渊微微回首,看向桑玦。
“你看得见我!”桑玦用尽浑身力气腾地爬起来,扑到界墙前,目眦欲裂,“一切都是你设计我是不是!你就是想诱骗阿柔!”
外面的人视线定了定,虽然什么都没说,却像是无声的嘲讽,谢临渊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的冷柔危,似乎又同她说了什么,没有理会桑玦。
脑海中另一道比桑玦状况好不到哪去的声音嗤笑起来,“桑玦,事到如今,你还敢相信阿柔爱你吗?她要是真的爱,又怎么会对他人留情?”
“你住口!”桑玦怒道,“她是被蛊惑的!那根本就不是她!”
贺云澜的残魂冷笑一声,“哦?你以为你是多么特别的人?你与谢临渊同时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对你流露的情意就是真的,对谢临渊流露的情意就是假的?”
桑玦闭上眼,不想看,也不想听。
贺云澜的残魂卷着瘴气,在桑玦身边盘旋,字字诛心,“你难道没有发现吗?阿柔真正爱的人是我。她被谢临渊吸引,是因为谢临渊最像我。清冷淡漠,拒人千里——那都是我的影子!
即使她再爱你,当她忘掉一切的时候,凭着本能又在走向谁呢?
是被谢临渊模仿的我啊。”
贺云澜阴测测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得意,他笃定他赢了。
桑玦眼中泪珠大颗滚落下来,手指已经抓破出血,心如刀割。
他摇摇头,视线模糊地看向界墙的另一端,心想,阿柔,你告诉我,不是这样的,对吗?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呢?
桑玦喃喃问出声。
“为什么?”贺云澜的残魂贴近了他的耳边低语,恶毒讥诮,“因为你没有搞明白一件事情。爱这种东西,太热烈,太容易得到,就会变得轻贱。伸手要去够的爱,才真正让人心生追逐。阿柔这样要强的人,又怎么会免俗呢?”
桑玦回头看着他,满眼不可置信,他想反驳,可心里却“轰”地塌下一块。
他的理智在被吞噬,如风助火,爱有多强烈,恨就有多强烈,要将他焚烧成灰。
阿柔……你不要爱别人。
阿柔……
贺云澜隐匿在瘴气中,对于当前的结果非常满意,一个人一旦信念崩塌,也就离被瘴气吞噬不久了。他借着桑玦的眼睛看向界墙另一边的世界,冷冷地想:
胆子大了啊,谢临渊。
竟然敢不帮我,还趁机觊觎我的身份。
太上秘境不过区区一方小世界,就凭你掌控这点力量,也想取代我成为新的男主角?
哼,等桑玦被我彻底吞噬,就把你占了我的东西,连本带利地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