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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 1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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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风节第三天,出征苍狼谷的事就提上日程商讨。
清晨,城主殿。
“妖魔两域大军七万人,东海还有三万人,除去留下三万驻军,其余七万人可从四面合围,北上讨伐狼族,至于葬仙岛的兵力,”魏大洪声如洪钟,大手一挥,“我看根本没必要!”
邵万钧淡淡道:“恐怕并非用不上,而是不能用。”
叶自鸣也是面露踌躇之色,欲言又止。
谭浑笼着袖子,悠悠笑了一声,“用也不是不能,葬仙岛的魔族各个骁勇善战,远超同族的你我,那得看谁有本事请得动他们呀。”
季嵩不解道:“这是为何?”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又看向殿首的冷柔危,谁也不敢提这茬,这下连妖域的大将们都不解了,“那飞地不是魔尊指定的吗?为什么用不得?”
最后是德高望重的祖晔春开口,“季将军年岁尚轻,也难怪不知,这些事也就几位元老清楚来龙去脉。
这葬仙岛虽是魔域的飞地,却自成一派,听调不听宣,三百年前为在那场大战中避祸,禁令族人不许离岛。
环岛有两百余里的枯溟沼泽阻隔,外族也找不到入口。如今没有人知道那里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所以,这一族虽强大,调用他们,理法上也说得通,实际操作却难。”
这下不论魔域还是妖域大臣,面面相觑,心中都暗自嘀咕起来。
魔尊派兵支援,就派了这么个兵?这不是逗人玩呢吗?
——倘若他是因为对冷柔危有提防才这么做,这又是另一重意味了。
那他们这群跟着冷柔危效忠的部下,还能回得了魔域吗?
“原来如此。”冷柔危将案上冷戈连夜传送来的木令嵌入掌心,似乎恍然。
她原本也没打算期待冷戈,那块飞地的情况,她上一世也早就清楚。
可她冷柔危却不吃这暗亏,不说出来,她就这么被搪塞了去,说出来,不知情的人以为她承了冷戈多大的情。
偏是要祖晔春这样的知情人在场,才能揭开冷戈的遮羞布,把他到底是个什么面貌的人暴露出来。
给那些随她来妖域的魔将魔兵们一点破釜沉舟的震慑,要么跟随她,要么,回到冷戈那里送死。
冷戈与她,早已开始划分界限。
“半妖新政布散得如何了?”冷柔危在宝座上问。
裴芝答道:“王上,还是按上次在东海的模式传播,三日之内苍狼谷上下,凡是消息能到达的地方,都会有您的新政议论。”
“不错。”冷柔危点头,“苍狼谷被当做冲阵先锋卖命送死的半妖战士不在少数,能在大战之前先瓦解一部分力量,收归我用,那是最好。”
“王上……”一个侍从匆匆忙忙来到冷柔危身边,附耳低声说了些什么。
“什么?时惊鲲失踪了?”
冷柔危衣袂翻飞,在众臣的恭送中和桑玦一起离开城主殿。
“时惊鲲什么时候失踪的?”冷柔危直觉不妙,步履匆匆,一边跟着传信侍从走,一边问。
“这……”侍从满头大汗,“微臣也说不好,听人说,最后一次见到魔医大人是三日前。后来……就再没有人见过。”
“怎么这么久都没有人发现?”桑玦眉心凝重。
侍从赶忙解释:“魔医大人深居简出,不要旁人服侍,他又时时打坐入定,无人敢去打扰。若不是摄政王今日传唤,恐怕还发现不了……”
三日?
祈风节第一天?
冷柔危和桑玦对视一眼,心下说不出的蹊跷。
东海一战结束后,冷柔危无暇顾及时惊鲲的情况,她正想在出征前去时惊鲲那里套取更多关于世界那边的信息,他竟突然失踪了?
来到时惊鲲住处,果见里面空无一人,行军药柜还摆在桌子上,各种药罐药粉零零散散摊开,根本没有收拾。
若时惊鲲要走,这些随身用惯的东西,不可能不装进芥子里一并带走。
冷柔危一边思忖,一边拉开行军药柜的格子,一一查看,里面是各种珍稀的草药,冷柔危跟着他学习的那些年,也认了不少药材。
没什么稀奇,都是行军打仗最常用的止血止痛,去腐生肌的药。
“银针不见了。”桑玦在另一边翻箱倒柜之后得出结论。
与此同时,冷柔危抽拉药格的手顿住,哗啦哗啦,她一下子把刚才查看过的药全部拉开。
“固魂草没有了。”
电光火石间,两人对视一眼,心头一跳,“他要固谁的魂?”
“所有沙城守军,全城搜查时惊鲲的下落!”城主宫外,桑玦扬手飞出印信,伏皓和命随召集的东西守城军齐声应“是”,立即散入城中,铺开搜查。
冷柔危坐在寝殿中等待期间,疑心越来越重。
冷柔危入定沉入心海,面色凌冽如霜,038见来者不善,拔腿就要跑,转眼就被霜缚卷住,重重摔在了冷柔危脚下。
冷柔危蹲下身,审视着038,她近些时日汲取了不少情绪滋养,已慢慢有四五岁的模样,冷柔危掐住她的下巴,“男主角到底死了没有?”
“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呀呜呜呜,我早就和主系统断联了,你是知道的。咳咳。”038一张团子小脸皱巴巴的,难受极了,对面的冷柔危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却掐住038的脖子不放,038艰难道,“我和你是一体的,你好我也好,你不好我也不好,我怎么可能害你呢?”
心海中卷起惊涛骇浪,时不时拍上岸,打湿了冷柔危的衣袖,仿佛要将她们吞没。
冷柔危什么也听不进去,眼里有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你帮他了吗?”
“我、没、有。”038皱眉,圆圆的眼睛看着冷柔危,沁出泪来,仍是倔强笃定的三个字。
面对这张和幼时极其相似的脸,冷柔危有一瞬的恍惚,瞬间被打回百年前,漆黑屋子里,母亲掐着她的脖子要她去死,而她倔强地不肯哭一声。
只不过这一次掐着小冷柔危的人,是她自己。
‘小冷柔危’的神情慢慢变了,稚嫩的嗓音恨恨笑道:“杀啊,你杀了我呀,你是不是也觉得你很该死?你这个孽种,早就该死在你母亲手里。”
心神一震,如遭雷击,冷柔危蓦地松了手,但这片刻之间,天旋地转,她和对面的处境调换,她换了一副五岁稚童的身体,对面的人则是成年‘冷柔危’的模样。
卷起的浪涛遮天蔽日,黑暗和窒息感铺天盖地压过来,扼住冷柔危的咽喉,她眼前越来越模糊,思绪也穿越漫长的时间,好像她如今真的是五岁而已。
孱弱,无力反抗。
为什么那么没用?
为什么不去死?
如果母亲是爱她的,那遭受的一切,都是她的错。所以她该死。
该死。
……
“永远不要背叛自己。”
……
母亲临行前的话响在耳畔。
冷柔危依稀获得了一点清明。
什么叫不要背叛自己?
当年孱弱,无力反抗,是她无可奈何。可这并不是她的错。
她能活下来,已经很好,还有什么好苛责?
重要的是现在,她明明已经不是稚童,明明已经有了移山填海的力量,如果遇见五岁的自己,她该保护她,而不是像母亲一样,想杀死她。
即使孱弱,也不该死。
“咚”——
如静潭落入一滴水,冷柔危神思回拢,缓缓睁开眼,扼在她颈上的力道松了,她慢慢恢复到成年冷柔危的样子。
对面的‘冷柔危’则从狠戾狰狞,慢慢变得平和,待心海中的风暴卷着黑暗散去,那‘冷柔危’眼中清冷无波,站在那里,似一块圆融完整,无懈可击的玉石。
“我见过你?”冷柔危看着对面的人,迟疑上前一步。
对面的‘冷柔危’没有说话,转眼就恢复成了038那副三岁小孩子的模样,“噗通”朝后倒去。
冷柔危走近她,蹲下身,看了038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上淅淅沥沥下起雨来,038双眸紧闭,没有醒转。
冷柔危也有些摇摇欲坠,她将038抱在怀中,额头贴过去,为她渡入了一些魔流。
“咳、咳”
038慢慢醒转,睁开眼,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她试图用她的小短胳膊把冷柔危推开,可冷柔危的怀抱却不容她拒绝。
038有些心虚地垂下眼,“我、我说刚才不是我,是天道编码又被触动了,你信吗?”
冷柔危没有说话。直到038以为冷柔危不会再回答了,才听她淡淡道:“我相信。”
说完,她就放下了038,离开了心海。
038坐在地上,看着冷柔危的背影,心里泛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些酸软,但又很高兴。
神识回归,冷柔危身子一软,就跌进一双手臂。
“阿柔,你这是怎么了?”桑玦回来的路上就有所感,急急来到塌前扶住了冷柔危,看到她嘴唇毫无血色,一时心焦,正想去翻找丹药,却被冷柔危抓住手臂问:“搜查的结果怎么样?”
桑玦神色复杂,“时惊鲲他……死了。”
沙城四方塔下,原来还有一层秘密的地宫,地宫昏暗,守城军的火把噼噼啪啪,围了一圈。
地面血迹蜿蜒,源头处盘坐着一个人,低垂着头,松散的头发遮住两侧的脸。
桑玦拿刀鞘将他的头发拨开,赫然是时惊鲲的脸。
他头发全白,浑身的血似乎流干了,干瘪得像被人一脚踩扁的牛粪,触目惊心。
那些失踪的银针都扎在他自己身上,盘坐的地面周围点了七盏灯。
冷柔危蹲下身,捡起掉在时惊鲲面前的固魂草,哗啦,转瞬化为齑粉。
一个推测在冷柔危脑中成型,浑身血液瞬间发冷,她暗抽了一口凉气后退,站远了些。
那血迹绘制的形状,分明和当日贺云澜用的融魂阵法极为相似,不过在上面改动了两笔,就是成了献祭的阵法。
针,固魂草,祈风节第一天……人最多的时候。
无数线索汇聚一处,冷柔危如电过脊柱,一片惊麻。
这是时惊鲲以自身献祭,在祈风节人最多的时候借众生的生气,固别人的魂——那还能是谁的魂?
冷柔危闭了闭眼,紧握拳心,恨极反笑。
好一个天道之子,这么多人前赴后继地为你死啊。
不管你到天涯海角,我都会不遗余力地杀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