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巨塔之流水记》西雅图潜逃

4、4

　　繁月经常带我去雪山打猎，还有看日出。他的身后背着一把巨大的黑色硬弓，它的表面光泽弥漫。他引弓射箭，一声惨烈的嘶鸣传来，南飞的雁群里，一只大雁应声坠落。我看着繁月的嘴角上扬，他从荆棘灌木拎起那只受伤的大雁，眼睛泛白，无力挣扎。繁月说，其实这只是一种清心寡欲的生活。他带着我去市集，看那些五颜六色的绫罗绸缎，那些流光溢彩的珍珠戒指还有项链，看提线木偶的表演和漆器商人的叫卖。繁月走在我的前面，我看着他的后背，那件裹着棉袄的虎皮背心。其实他在人群里很容易认出来。

　　那日的市集热闹非凡，一个环游世界的马戏团来到了月支城。人们都穿着奇装异服，然后在大街上一起手舞足蹈，做着夸张而且怪诞的动作。后面跟着大象，老虎，狮子，还有猴子，野兽们都漫不经心地跟着大队走，然后慵懒地伸腰。马戏团的团长走在最后面，他有高耸的鼻梁，眯着眼睛向大家问好，他旁边的那个小丑，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他的眼睛有一层红色的眼圈，他在悲伤地微笑。

　　我对繁月说，你看那个人。繁月抬头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然后说，是那个脸上涂着白粉，红色眼圈的小丑吗？我点头称是。繁月说，那个人的眼神好特别。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他的眼睛，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身体却和队伍一起朝前走。他的眼神残忍而又绝望，如同一片黑色的天空。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队伍走远。直到繁月拉着我的手离开，他对我说，那个人可能认识你。我停住脚步，然后茫然地朝那个身影远去的方向张望。

　　马车在笔直的大道上疾驰，我推开车窗看外面的世界，马车从市集经过，从喧嚣归于平静。马车的后面有一天长长的车辙印，我看见站在街道旁边的人们，他们看着我，眉毛上面覆盖着一层冰霜。我看着他们连同灰白色的房子一起，迅速地向后逃离。那用夯土做成的豆青色的城墙，在我的面前渐行渐远。繁月说，这条路很远。他的额头棱角分明，脸色坚定。我紧紧握着他的手时，感觉温暖如初。

　　我出生在那个偏僻的小村庄，在我的记忆中，死去的父亲是一个英俊而挺拔的男人，他和哥哥秦无伤一样有宽敞明亮的额头，眉毛修长而且眼睛深邃。年幼的我坐在父亲的膝盖上面，然后指着他画的几何图案问他，这是什么。父亲笑着说，这是这个世界的地图，然后我又用稚嫩的声音问他，那我们现在在哪里呀？父亲指着地图上面的小红点说，我们在这里，这是齐国和燕国的边境，属于齐国。

　　那时候我才七岁，有一群手持长戟的士兵包围了这个村子。为首的那位留着络腮胡子，盔甲外面一件大红色的华丽的披风，头盔上面插着一根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现耀眼的光芒。他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然后大声叫：秦澈。那是我父亲的名字。母亲把我拉进房内，然后关上窗户，我听到外面声音噪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从门缝好奇地向外面看，只见那位将军愤然离去，他离开时恶狠狠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一种凶残的野兽一般的眼神。

　　那天的深夜，村子里面下起了火焰，从空中斜斜的落下来，然后发出裂帛一般的声音。父亲惊叫了一声，带着火焰的箭雨袭击了这个村子。父亲从墙上取下一把剑，然后愤然离开。这是我与父亲的最后一次见面，母亲把我藏在衣柜里面，告诉我千万不许发出声音，也不许出来。她把衣柜锁起来的时候，我从缝隙里看到她绝望的眼神。后来，是哥哥秦无伤救了我。他把我带走，他牵着我的小手，然后说，小青，我要带你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摇着头，眼神茫然。

　　繁月对我说，小青，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看见远方被冰雪覆盖的荒野，枯黄的树叶至上而下掉落，马车在山道上艰难地行走。我要去的，是那个万劫不复的地方。它在我的梦魇里出现，千回百转。从天而降的火焰，烧焦然后坍塌的房梁。我蹲在墙角绝望地闭上眼睛，然后泪流满面。我告诉繁月这场战争战争的一切，我所知道的。村子里的所有人，包括我的父亲和母亲，都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繁月说，小青，是这样的。那是齐国的军队，一个军队不会对付一个普通的村子，你的父亲一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我开始苦笑，我说，但是他们死了，他们都死了。

　　马车停了下来，繁月说，我们到了，这应该就是周阳村。他把我从马车上抱下来，眼前这一片土地，是一个早已荒无人烟的废弃的村子。那些焦黑的残垣断壁上面，荒草丛中散落着破碎的瓦砾。我在废墟里面寻找我童年时的记忆，滴着水的屋檐下面，母亲收起雨伞，这个穿着紫色衣裳的美丽成熟的女人，脸上有着清新淡雅的微笑。父亲接过母亲手中的伞，然后俯下身子亲吻我的额头，他的胡子渣很短很硬，我大叫好痛。父亲笑了，他说，回来啦？母亲说，嗯，回来了。然后笑魇如花。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所有这一切，仿佛触手可及。而这个画面里所有的人，所有的房屋还有树木，他们还有它们，都毅然决然地离我远去，朦胧然后消失。繁月紧紧握住我的手说，小青，他们都已经走了，他们都去了远方。我抬头看那一片阴暗的天空，仿佛看到了那场带着火焰的箭雨，它们在风中穿梭，呼啸而过。插在房顶上，房顶着火了。那些身体带着火箭的人，痛苦得变形的脸孔，绝望地奔跑，挣扎打滚。所有这一切静静矗立在我的眼前时，我绝望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