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巨塔之流水记》西雅图潜逃

5、5 秦无伤从赵

　　秦无伤从赵国的邯郸回来，他拉开行李，那些美玉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芒。秦无伤说，小青，你该和繁月完婚了，这是我从千里之外给你带回的礼物。此时繁月站在我的身旁，我和秦无伤讲了他离开时我的一些经历，在雪山顶上看太阳升起时覆盖这个城市的光芒，繁月用三支箭杀死的白狼，它死的时候紧闭着眼睛，然后从眼睛里面流出鲜血。当我告诉秦无伤一只环游世界的马戏团来到月支城的时候，他的脸稍稍一变，继而镇定下来。我没有和他说繁月带我去周阳村的事情，因为我知道，无论在我的心里面，还是在他的心里面，这都是一个万劫不复的地方。

　　这个极度严寒的冬天，是在一个明媚的早晨结束的。阳光从窗外落到我的枕头旁边，然后显示出斑驳而光怪陆离的图案。我掀起帷帐，赤着脚走到窗户外面，忽然我的世界里一片姹紫嫣红，我用两只手同时捂住自己张大的嘴巴，一夜之间，几乎所有的桃花都开了。

　　早晨的天空是清澈的，我在廊亭弹琴，然后凭栏赏花。这个到处是假山，流水，幽径的后花园，是秦无伤让月支城最好的工匠布置的。那个年老的工匠说，他曾经参与建造过都城蓟的宫殿，此时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辉。秦无伤和繁月从长廊那边走来，一齐朝我微笑，然后往桃花深处走去。秦无伤是搂着繁月肩膀的，然后一脸严肃地和繁月小声说着话。我听到的最真切的三个字，就是马戏团。我想起那个阳光普照的早晨，马戏团进城，我看到大象，斑马，狮子还有老虎和孔雀。我想起了那张脸，涂着厚厚的白粉，鼻子和眼圈都是红色的，那个小丑，他在注视着我，然后悲伤地微笑。

　　我一个人撑着伞走在大街上，阴暗的天空，雨是斜着的，我看滴水的屋檐，很多店铺都关了门。这条街是清净的，除了我之外空无一人。我努力张望，在这条街的尽头，秦无伤无数次地带着他的货物就此离开，我想起了那个叫落叶的男孩，在一个清晨将他喜爱的牡丹焚烧，他就是从这里被秦无伤带走的，走的时候朝我微笑，真实而又天真无邪。他走了之后，那些牡丹，莫名其妙地枯萎，不停地死去。

　　我往前走着，一个人在雨中朝我走来，他越走越近，我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原本涂着厚厚白粉的脸，被雨水冲刷成千沟万壑，像是残缺了翅膀的妖艳蝴蝶。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由无尽的绝望填充而成。不认得我了吗？这是他走到我面前，然后说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尖锐而又清脆，像一把利刃划开了空气。

　　我看着他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摇头，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开始哽咽，朝我悲伤地微笑。他是有眼泪的，他叫我小青姐姐，声音颤抖然后带着奇怪的哭腔。我终于认出了他，他是落叶。曾经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一个挺拔的男子。他的那双眼睛，比以前更加清澈，忧郁而且绝望了。

　　在一个滴着水的屋檐下面，我问了落叶很多事情，他被带走后去了哪里，怎么会在马戏团里，都有一些什么样的经历。落叶什么也不说，他的眼神是残忍而调皮的，他朝我微笑，他对我说，小青姐姐，这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尖着嗓门说，小青姐姐，真高兴再遇到你。我突然感到莫名的悲伤，可怜的男孩落叶，遇到我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遇到我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是一无所知的，我唯一知道的，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尽黑暗。

　　落叶从怀中拿出一个黑色的匣子，匣子的表面雕着一朵精致的牡丹花，旁边蔓藤花纹缠绕。他把匣子递给我，神情乖张。他说，姐姐，这个送给你。我一边打开匣子，一边问他这是什么。然后我看到了一个血红色的，跳动着的血管缠绕的心脏。落叶说，姐姐，不要害怕，这是我所有的呼吸还有心脏。我开始害怕，惊慌失措地尖叫，匣子掉在了地上，心脏滚落出来，它依然有规律地跳动着。

　　落叶俯下身子，他小心翼翼的把心脏放回匣子里，他喃喃自语，为什么要害怕呢？这是我的心脏。姐姐你真的不要吗？他抬起头来看我，那张色彩斑驳的脸上，眼神是黑暗而且空洞的，嘴角挂着小丑所特有的怪诞夸张的微笑。雨伞从我的手中滑落，我开始害怕地奔跑，喷跑。我靠在栏杆上面，然后不停地呕吐。回头看时，那个身影正在离开，他是失望的，萧索的，孤独的，渐渐消失在茫然的大雨中。

　　我是在大门口遇到繁月的，他问我为什么脸色煞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眼神焦急而且关切。大雨中失魂落魄的我，勉强地微笑，然后扑在他的怀里痛哭。他一动不动，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紧紧地搂着我。我听着心跳的声音，感觉到他眼神里温暖而炙热的温度。

　　从那天以后，繁月就消失了。每过一天，我就用朱钗在妆台上划一横，我一天一天数着没有见到繁月的日子，直到妆台上面都被划满了，我知道繁月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秦无伤买了一个新的妆台给我，当他刚要走出门口的时候，我问他，繁月去了哪里。他站在原地背对着我说，忘了他吧，忘了那个叫繁月的人。他再也回不来了。

　　我没有去追根究底，有一些事情是我所不知道的。秦无伤知道，但是他没有告诉我。我是恨他的，咬牙切齿地痛恨。我身边的人，落叶还有繁月，我最最深爱的哥哥，他把他们一个一个地带离我身边，然后再跟我说，他们都去了很远的远方，再也回不来了。而我，早已习惯了悲伤地坐在窗前，看雪花一片一片从天空中落下。

　　我去马戏团寻找落叶，那个硕大的帐篷里面，从穹顶可以看到夜空，满天繁星。我坐在台前，然后看大象，老虎，还有狮子的表演，一个圆形火圈摆在舞台中央，老虎，狮子敏捷地跳过。大象慵懒地跪在地上，它把自己的长鼻子甩得像秋千一样，鼻子末端卷着一只猴子，它朝所有人安然地任大象卖弄，然后朝众人调皮地微笑。小丑骑着一只轮子出来了，他张开双臂，在舞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他从嘴里喷溅出鲜血，面对着观众们的喧嚣还有掌声，他的嘴角边挂着怪诞的微笑。

　　帐篷外面，雪下的很大，刺骨的寒风从耳朵旁边呼啸而过，如同野兽的尖锐的嚎叫。落叶说，你终于肯来见我了，但是太迟了，那个人已经死了。他兀自哀伤地叹息，继而仰头大笑，笑声张狂而且凄厉。我看到落叶低着头，用自己的左手食指，摸自己右手的手背。他的指甲尖锐而且修长，好像动物的爪子。我说，小青姐姐，那个猎人在死之前，一直叫你的名字。怎么啦，你为什么脸色煞白，你是听到这些害怕了，还是为那个猎人的死感到悲伤？

　　落叶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里夹杂着奇怪的哭腔，他转过身去，双手叉着腰然后扬起头来大笑，我迅速从发鬓里抽出朱钗，上前两步刺入他的心脏。一声惨烈的呻吟，落叶转过身来看着我，那是一张颜色斑驳的脸，上面写着不可思议，瞳孔在不断地扩张。那一瞬间，我感觉他在离我远去，他朝天真无邪地微笑，然后说，小青姐姐，后会有期。

　　落叶不动了，他的舌头伸出来，眼睛不自然地下垂，然后一头深深扎在雪地里。我离开的时候，寒风在我耳朵旁边穿梭而过，我听到一个声音在说，死了，都死了。我走出三丈远，一阵笑声让我回头，笑声是落叶发出来的，尖锐而且刻骨。他说，小青姐姐，你去哪里啊，你忘记东西了。他看见他手中的朱钗，末端闪烁着血红色的光芒。

　　落叶走了过来，他迈着古怪的步子，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摩擦声。他用嘴舔干珠钗上面的鲜血，在袖口擦拭，然后递给我。我看着他，心里面充满恐惧还有惊慌。落叶说，小青姐姐，上次给你的礼物你不要，这次的礼物你一定要收下。他从怀里面掏出一个墨绿色的匣子，上面雕着一朵精致的牡丹花，旁边蔓藤花纹缠绕。他一边递给我，一边说，姐姐，这是你心上人的心脏。你看啊，他的心过不了多久就会干枯腐烂。

　　他在我面前打开匣子，一颗血红色的跳动着的心脏，我茫然地跪倒在雪地上。落叶毫不在意地将匣子抛上天空，然后大笑着离开，匣子落在了我的面前，心脏滚落出来，它在雪地里跳动着。小丑朝他远去的方向大声喊道：吃吧，把它给吃了你就可以知道真相。

　　我把那颗心脏捡起来，擦掉表面的残雪，然后放在嘴边。鲜血从我的指缝里头溢出，我像小孩子一样大哭起来。我头痛欲裂，然后一滴暗红色的血从我的嘴角低落。我终于看到了真相，我对自己说，那就是真相。

　　秦无伤让繁月去找落叶，他在桃花深处小声地对繁月说，他应该死，不然所有的人都将不得好死。繁月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直到那个雨天我惊慌失措地和他在大门口相遇，他终于决定去找落叶，这个马戏团里的小丑。

　　小丑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他神情乖张，一边奔跑一边回头看，他的嘴角上扬，怪诞的微笑。一支接一支的利箭呼啸而来。它在风里头穿梭留下一道一道光影，然后与小丑擦身而过。小丑微笑不以为然，飞快地向前奔跑。他背后的那个一边奔跑，一边停下来搭弓射箭的人，他穿着虎皮背心，有棱角分明的额头，并且眼神坚定。

　　最后，繁月终于停了下来。他气定神闲地弯弓搭箭，那一箭在弦上停留了好久，然后一跃而出，撕破空气朝着目标奋力前行。这一箭，小丑没有躲过，从他的后背进入，然后从前胸突出，从他的喉咙里喷溅出暗红色的鲜血，他颓然地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他身下的雪被红色所浸没，闪烁着血腥诡异的光芒。

　　繁月走上前去，他用脚踩住小丑的身体，那张光怪陆离的脸上，眼睛紧闭着。繁月的脸上露出微笑，他站起来，然后往回走。他的背后那把黑色的巨弓的表面，光泽弥漫。他淡定地走来，身后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突然一阵风吹过来，他警觉地想回头，余光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但是已经晚了，一只手插入了他的身体，发出裂帛一般的声音。小丑的脸迎了上来，他在繁月的眼睛里微笑着，繁月的瞳孔开始不断在扩散，他听不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于是，颓然地倒下。

　　小丑的手里面，一只血管缠绕的心脏，不停跳动着，鲜血从手指之间流过，然后没入雪地里面，一片显眼的红色。小丑在说，死啦，他扬起头狂妄地大笑。雪下得更加大了，一层一层将繁月的尸体掩埋，只剩下硬弓的一端露在地面上，折射着冷艳的光芒。

　　繁月的那场葬礼是秦无伤主持的，他的眼睛发红，头发凌乱。我端详着繁月的脸，早已面无血色，他的额头棱角分明，眉毛修长。他就那么静静躺着，在黑色的棺木中，他将孤单地屹立在这冰天雪地的世界里。在这场冷清的葬礼上，我哭了。秦无伤抱着我的肩膀说，小青，不要哭，所有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挽起自己的头发，摘下耳环还有珠钗，我对着妆台看镜中的自己，嘴唇抹得鲜艳欲滴，对着镜子微笑，秦无伤站在门口，他背靠着门沿无奈地叹气。我无数次地寻找杀死落叶的机会，那个脸上涂着厚厚白粉，嘴唇深厚而且鲜红的小丑，当他在帐篷外面碰到我的时候，一脸诧异。但是我杀不了他，他鄙夷地笑着对我说，我是杀不了他的。在街道的拐角处，在厕所门口，在荒无人烟的雪地里，我将匕首插入他的胸口，他喉咙里吐出鲜血，然后朝我微笑。

　　小丑离开了，他迈着古怪的步子，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摩擦声。我跪在地上，然后捡起匕首，它的末端青光游弋着，我闭上眼睛，然后将匕首插入自己的胸口。我听到了血从身体里流出，然后在风中散落的声音。我慢慢睁开眼睛，这个世界开始模糊，在陷入的一片黑暗里，我看到了落叶的天真而又稚嫩的脸，看到了繁月的棱角分明的额头，我的耳朵里一片嘈杂，马蹄声，老虎狮子大象的吼声，还有一个奇怪的尖声嚎叫。看到那场从天而降的火焰，烧焦的房梁在我面前坍塌，然后秦无伤抱着我的肩膀对我说，小青，没事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是在自己房间里醒来的，胸口隐隐作痛。秦无伤一直守着我，他的眼角发红，嘴唇干涸。他对我说，小青，你醒了。然后握着我的手。我一边挣扎着爬起来，一边问秦无伤：我怎么会在这里。秦无伤按住了我，他说，你别动，你流了好多血。

　　从那天开始，我的胸口时常隐隐作痛。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到刮风的天气，这种疼痛的感觉就会源源不断地袭来。我静静地看窗外的桃花，它们差不多都凋零了。散落在雪地上面，然后被大雪覆盖。我忘记了很多事情，但是只要一到晚上，我就会做一个同样的噩梦。梦里头，远处恢宏的宫殿，笔直的街道上，雪纷纷落下。一个穿着紫色衣服的美丽女子，从一辆四乘马车下来，一个英俊挺拔的男子接住了她的手，然后微笑，温文尔雅。他们一起往街道尽头的宫殿走去，突然女子发出一声惨叫，一把利剑刺入了她的胸口。她死了，鲜血在深雪丽蔓延开来，如同一朵娇艳而又诡异的花。男子俯下身子，然后亲吻女子的眼睛。他的眼睛里面噙满泪水，他用手轻轻合上女子的眼睛，然后喃喃自语说，死了，都死了。

　　我半夜里醒来，然后大汗淋漓。秦无伤用手帕擦拭我的额头，他关切地对我说，小青，你怎么啦。我紧紧地抱着他，然后说不出话来。我知道，这个心脏不是我的，因为那是落叶的梦境。我抬头问秦无伤，是谁送我回来的，落叶吗？秦无伤点点头，他说，对，是那个人。

　　那一天，月支城里下了非常大的雪，我坐在哥哥的马车里面，然后推开车窗，看着窗外的雪景，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我想象那些逝去的人的脸庞，一张张漂浮在空中的脸，我试着用手去摸，但是我的手无力的落下。有一个声音告诉我，离开这里，去一个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