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玻璃 ...
-
洛阳的这座府院比长安的公主府要小很多,在寝房的数量和大小上也能反映出来。这间寝房算是府上最大的了,整间屋分成两部分:外间放满了文案桌椅,就像个小书房,被我用来平时读书和处理政务;里间有纱帐围绕的拜占庭大床和波斯地毯,那才是我睡觉的地方。
进了屋,我坐在外间那张铺放了好多散落书籍的榻子上,而让张九龄坐在对面不远处的一张客椅那儿。等他坐下后,我并不作声,只是拿着随意摆放的那些书籍,竟一个人翻看起来。过了没多久,他开始有些不耐烦起来,坐姿也不如刚才那么正了。
“公主叫我来,不知有何要事。”他终于忍不住先开口问了。
“哦,”我这才放下手中的卷册,回答道,“也没什么机密大事,只是想和你谈谈政务时事,和你交流交流意见。”
我转过身去,手上把玩着一个大秦国的玻璃饰品,继续说,“我不太喜欢亲自处理政务,平时的幕府会议都由驸马代理了,所以你来到府上两个月,我没见到你几次,和你说话也很少。不过,这并不代表我不想做好父皇交给我的职责。相反,我虽然身处后殿,却对前殿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
我停了下来,然后目光看向了他。也许怕人猜疑,又甚或是自己心虚,认识他之后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他的脸庞。自从那次在紫宸殿凝视他被发现后,我就没有再长时间直视过他。只是现在这么一看,我又发现了些那时没看到的东西。
他肤色略黑,不似中原文人白白净净的样子,想来是因为出生在岭南的缘故吧。我在宫中长大,从小娇生惯养不曾吃苦,再加上自己爱活动身子,所以即使已年近二十五,也看上去像个才十八、九岁的女人一样。而他呢,虽然比我小两岁,脸上却有种莫名的沧桑感,让人觉得像是自己的大哥哥。只是他的眉宇双眼间,依然散发着藏不住的英气,就如我初见他时一模一样。哎,我在心里使劲叹了口气,终于发现自己还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这双眼睛。
他见我看了半天也不说话,就自己开口了,“公主的聪慧,我们都知道的。那些个细琐小事,由我们来处理就可以了,不用您操心。这也是为什么我进府两个月,从没有向您亲自进言过。”
我听着突然笑了起来,打断他说,“呵呵,恐怕你不来向我进言的真正原因,是因为瞧不起我这样的女流之辈吧。”
他看向了我,脸上带着尴尬不安。还没等他说话,我就继续说道,“我看过你的好多诗文,有一篇就是写你对朝廷里女人当政的不满。不过你也不是唯一一个有如此想法的人。则天皇帝主政的那会儿,有好多文人骚客都写过类似的文章。”
我看他脸色青紫,神色窘迫,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好啦,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责怪你这些的,你不用那么傻傻地发愣。我找你单独谈话,是想知道你的心里到底有什么不满。你刚才在席上的诗,确实作得很好,只是很不合时宜。要不是我为你叫好,帮你圆了场,恐怕大家都会有些难堪吧。那次在朝上进谏父皇,要他疏远武氏亲贵的教训,你难道忘了吗?”
他的脸一沉,没有想到我说话如此直接,只能略有愧意地回答,“公主殿下大人大量。小人惭愧,以前确实有点重男轻女的思想,也对自己一腔热血但无用武之地而感到忧郁。”
“呵呵,这话我收下了。其实嘛,这么多幕僚中,你的能力很突出,我也是有点喜欢你的……”我刚想说完,就觉得话有歧义,赶紧继续道,“……才气的。”
这句话明显衔接地不自然,弄得我脸又泛红了起来。还好在烛光下,这些应该看不出来吧,我想。趁着他还没时间细想我刚才的话,我就马上开口接着说。
“不过你这人呀,和那些进士文人一样稍显迂腐。在大明宫里,连我都对武氏忍让三分,你怎么敢向父皇奏上那样的则子呢?”一边说着,我一边放下了手中的玻璃饰品。
接着我嘴角一扬,向他说了那天在后宫碰到武崇训的情景。他仔细地听着,上身一动不动。
“我和你说这些,没啥别的意思,只是劝你以后做事多留意一点周围。皇宫内等级森严,照理说我是公主,比那武崇训地位可高多了,可我都不能不顾忌他父亲武三思的势力。”我顿了一顿,眉头微微一皱,踌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再说,你不会不知道武三思和我母后……”
说到这,我愣是停了下来。张九龄身体一抖,迅速换了一个坐姿,但还是没有接我的话。
“九龄啊,所以话说回来,这个名义上的官职地位,并不能完全说明问题。有些人虽然位列三公,却是毫无实权,政令难通;而有些人虽然没有什么正式的官位,却要风有风,要雨有雨。一个真正有本事的男人,即使是没有品级,也能通过政治上的同盟和影响力来展现自己的抱负。”
我突然来了个转折,虽没有明说,言语中的含义已是十分明显。张九龄依旧没说话,但看我的眼神已经和刚进屋时不太一样。如果说那时是大哥哥看着小妹妹,那现在则是瞧着一个大唐公主的神情。可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在潜意识里,自己会更喜欢他一开始的眼神……
“公主刚才提到有本事的男人。那女人呢?”这时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局促,想是怕我嫌这问题有些奇怪。
我反倒觉得这问题很好玩,忍不住哈哈大笑出来,然后又下意识地拿起那个玻璃饰品。
“你是想问我的抱负吧?我是受父皇母后宠爱的长宁公主,被他们委以重任,当然想繁荣我大唐,让子民安居乐业。”我稍微停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然后不知为什么又继续说下去,“哎,但这样的我,过的已不是一个正常女人应该过的生活。”
说到这,我突然停了下来。其实作为一个女人,我幻想能有个真心爱我的驸马,两人一起居住在西域的大草原上,他放牛,我织衣,每天在阳光沐浴下过着安静的生活。噢,最好父皇还能赏两匹千里马,让我们在每年的元灯节到长安的东市来游玩,看看大秦国大食国的杂技,尝尝吐蕃国的美味……。想到这,我猛地觉得心里好痛好痛,不自觉地用手抚着胸口,额头上微微渗出汗珠。
“公主你怎么了?”张九龄见我这样,赶紧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一步。
我勉强笑了笑,把还握在手里的玻璃饰品扔到榻子的另一边,柔声说道,“没事啦,我就是这样神经兮兮的。哎,女人的心啊,就像这大秦国的玻璃一样,虽然美丽,却很容易就碎咯。”
说完我把手从心口放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得太多了。他坐回椅子上,眼光始终盯着我的脸看。而我则转过眼,既没有制止他,也没有像谈话开始时那样直视着他。
“那你会不会放弃现在的所有,去过一个正常女人的日子?”他用那双深邃的双眼看着我,脸上有一种我琢磨不透的神情。
听到他的问话,我心头又猛地一痛,恍惚间似乎再次看见妹妹李仙蕙死前那充满恐惧无助的眼眸。
“不会。我觉得现在挺好的。”我勉强张开嘴,直盯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努力使自己不在他面前哭出来。
“好啦,我该要和你说的都说完了,不该对你说的也说了。你以后不许闷闷不乐的,和大家不合群。有什么意见和众人相左,想对我亲自说的,你大可直接来找我。你看我长得不吓人吧。”一边说着,我一边强迫自己露出笑容,转过头去正面看了他一眼。
他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甩了一下袖子说道,“公主殿下真有意思。您和安乐公主并称‘大唐第一佳人’,怎么可能吓人呢?”
我这才开心地真笑起来,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笑声听起来太响。
“那小人就告退了,不打扰公主的就寝。”笑声过后,他起身告辞。
“嗯,去吧。”我回答道。
接着他躬身行了一个礼,就朝门外走去。
“你多保重。”我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房门的时候突然说道。
他又是一愣,转身过来看了我一眼,也没有回话,只是点头向我表示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