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6、感遇•一

　　我的话一出口，周围顿时安静了好多。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从那些舞娘身上转到了张九龄这里，就连那乐队也知趣地放轻了音量。张九龄见自己突然成了众人视线的焦点，刚开始还稍微有点不知所措，但很快就恢复了他一贯的那种沉稳和冷静。

　　“承蒙公主殿下赏识，小人不才，献丑之处请多包涵。”他一边爽快地回答，一边接过侍从们递上来的笔砚和宣纸。

　　听他的口气里还有一份文人特有的谦逊，我不禁朝他微笑了一下以示鼓励。他也低头行礼表示谢意，脸上带着我少见的轻松。府上人人都说张九龄高傲自负，看来只是在政务上，而非诗文上。这两个月来我经常要小月帮我搜集他以前的作品，大致对他的文风有个了解。只是，小月常常半开玩笑地说，是哪个大才子的文章这么吸引我家的大公主，弄得我哭笑不得的。唉，伶俐的她，其实早已知道我心意了吧，不然刚才她为何特地问我，要不要叫张九龄过来呢？

　　我在那里胡思乱想了起来，张九龄却早已开始下笔作诗。他拿起沾满新墨的笔，不假思索地写了头几个字。可是正当大家迫切期待他的作品时，他又停下了笔，一只手在半空僵住不动。我看了没有说话，在搞不清他到底是在构思还是在想着其他什么东西的情况下，不想打扰他的思路。身边众人见我没有作声，也不敢擅自插话。就这样，堂上除了沉默还是沉默。时间，仿佛如同他的手一样，在此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冻结住了。

　　正在大家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张九龄缓缓放下笔，然后面向我说道，“公主，在下有一事相求，望能得到应允。”

　　“你说吧。”我有点紧张地回答，然后屏住呼吸。

　　这是他入府以来第一次向我作的请求。

　　他浑然不理我和旁人疑惑的神色，只是恭敬地对我说，“古来有吟诗配乐的传统。昔日蔡文姬手中弹着《胡笳十八拍》，口中唱着《悲愤诗》，令无数将士为之动容；前朝陈后主在席间吟唱《玉树后 庭花》，让隋文帝杨坚起了恻隐之心。小人虽然才学疏浅，也希望能学习古人遗风，作《感遇》诗，配乐一番。”

　　“哦，是这样啊，呵呵，我答应你了。你想配什么乐？”我爽快地答应他的请求，却忍不住在语气夹杂着一股失望，只是因为众人盯着张九龄看，而没有注意到我奇怪的口气。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高兴、一些惆怅和一点感谢，然后说道，“谢公主殿下。小人想要他们演奏江南竹乐。”

　　我点了点头。小月忙走了下去，在那主管的乐师耳边吩咐了几句。没过多久，一曲江南味道的音乐就传了过来。大家饶有兴味看着张九龄从座上站起，走到那些已经转跳江南舞蹈的舞娘前面，一边踱步，一边咏诗：

　　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
　　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
　　可以荐嘉客，奈何阻重深！
　　运命唯所遇，循环不可寻。
　　徒言树桃李，此木岂无阴？

　　一首诗吟完，竟无人发出任何声响。时间，仿佛再次被停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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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诗！”

　　过了好久，我才用力地鼓起掌来。众人见我为他叫好，终于跟着我一道喝起彩来。霎那间，堂上的一片死寂又再次被欢声笑语取代。张九龄见状忽然有点僵住，全然没有了他刚才意气风发的神采，只是若有所思地向我答谢，然后坐回他原来的位置。

　　“好诗啊，真不愧是远近闻名的岭南才子。”

　　我再次称赞了他一下，就转过身去和小七他们聊天，不再搭理张九龄，仿佛一切回到了刚才的样子。而我的心，却一直留在张九龄身上，再也没有回到那美酒和雅乐上面。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我在心中反复默念着。

　　如此又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宣布要退席休息。给了小七、王时均和顾石每人一个甜吻后，我让他们留在席上继续饮酒取乐。而小月则扶着我，跟几个侍女一起向寝房走去。一切都如平常一样。只是，在经过张九龄座位的时候，我忽然停下脚步。

　　“九龄，你随我来寝房一下。”我柔声说。

　　刚说完，我就意识到自己犯傻了。

　　看着小月张大着的嘴和小七他们惊讶的表情，我赶紧压低了声音，用严肃的口吻补充了一句，“我有些政务想和你单独谈谈。别院书房耳目众多，不方便说话，还是我的寝房最安全最合适。”

　　随后，我别过已经羞红得像牡丹一样的脸，顾不上看小月他们几个的反应，就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寝房走去。做公主最大的好处之一，便是不用在说了好笑的话时，被人当面取笑。至于人们有没有在背后偷笑嘛，我也管不得太多了。

　　我离开得匆忙，就连张九龄的反应也没心思去注意，只知道他已经起身跟随我来到了后院。不远处的前方，即是我在洛阳别府里的寝房。今夜是满月，天上又有些散云，和花园内的灯火一起构成了一副充满诗情画意的美景。要是在平时，我一定会靠在亭台上的椅子边，一个人痴痴地看着天空，欣赏这美丽的月色。但是今天，我却没有任何闲情逸致，只是把众人留在这儿，就和紧随身后的张九龄一起继续向前走去。渐渐地，殿上的喧杂和大家的话语消失在了身后，最后仅剩下我和张九龄两人轻微的脚步声。

　　“吱——”。走进寝房的同时，一个卫兵帮我们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