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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汗水•泪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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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突然一亮,前方的闪电刷的一下打在不远处的山上。几乎是同时,一声“噼啪——”的巨响传入我的耳中,让人觉得不寒而栗。今天的蓬莱殿煞是诡异,竟然没有一个士兵在外面守卫。眼见头顶上黑压压的乌云已经把白天变成了夜晚,我急忙迈开步子小跑起来,顾不上脚下还穿着厚重的朝靴了。
正在我跑到殿沿下的一霎那,硕大的雨珠同时从天上哗啦啦地坠了下来。我丝毫没有庆幸的感觉,因为殿内众人的身影已经隐约在我眼前出现。殿门口还是没有任何侍卫,所以我径直冲了进去。刚跨过殿门,我就看见父亲和母亲两人跪倒在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大殿的中央。他们旁边还有妹妹裹儿,也是跪倒在地,只不过手脚发颤,头沉沉地低下,好像头颈上拴着一个千斤重的项圈似的。
大殿的中央,父亲和母亲视线的聚焦处,又跪着两个年轻男子。虽然背朝着自己,我依然能轻易辨认出眼前的两人——皇太子李重润和魏王武延基。他们身边还站着一人,身穿龙袍手持绿杖,盛怒下的脸比平时更显几分苍老。不用说,她就是大明宫里人见人怕的则天皇帝了。
我正呆在那里,双腿僵直的时候,父亲突然用压低的声音叫了我一声,“渔儿,别傻站着,快到这儿来跪下。”
我的身体像着了魔一样不受自己控制,只知道顺从父亲的命令,在他身边跪下。“啪,啪——”,一阵杖打声传了过来,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向大殿中央的那三人。只见太子和魏王身上穿着的袍子已被撕裂,一股股鲜血从里面渗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我还在傻傻地盯着他们看的时候,则天皇帝的绿杖又朝他们身上抽去。这时我才发现,殿内还有两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在后面的大柱边站着,虽然低着头,却有一种无比得意的神色挂在脸上。这两个人的样貌太熟悉了,以至于我只瞟了一眼,就知道他们是则天皇帝最宠爱的男宠张易之和张昌宗。
看着这两人的嘴脸,我有冲动上去给他们一人一巴掌。但这冲动才一出现,就被我硬生生地埋入心底,挣扎了几下后又消失地无影无踪,最后只剩下我掌心传来的一阵剧痛。不知什么时候,父亲的手已经握住了我的前臂,弄得我无法动弹,显然是想阻止我任何不理智的行为。
“你们两个畜生,竟敢在背后议论我最心爱的男人,真是不想活了呀。”则天皇帝怒气冲天的话音再次传来,紧接着是又一阵猛烈的杖打声。
我用力睁开父亲握着我的手,双眼通红地对他说,“爹,你要救救哥哥和妹婿啊,再打下去他们就要没命了。”
父亲默不作声,连身子都没有动一下,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又摇了摇他,父亲还是没有任何动作。我忽然感到彻骨的寒冷,心里一揪,终于还是放下了他的手。那一瞬间,我明白哥哥和妹婿的生命已经被阎王夺走。
我缓缓低下头去,只听见杖打声越来越响而惨叫声越来越轻。不一会儿,两种声音突然同时消失了。再之后便是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和殿外爆响的雷鸣……
我本已湿润的眼睛又被夺眶而出的泪水弄得模糊不堪,心里无声的抽泣也随着两个年轻生命的远去而渐渐平息。就这样如行尸走肉般跪了一会儿,我突然意识到雷声已经停止,也听不到父亲重重的呼吸声。发生什么事了?我也跟着李重润和武延基来到阴曹地府了吗?
心里这个念头一闪,我猛地抬头,看见自己正跪在一个黄色的垫子上,面前是一尊观音菩萨的铜像。再回头一看四周,才发现这儿不是寺庙,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堂而已。但看这室内的摆设装饰,却并不普通,而是充满了皇家气派。
我到底在哪?怎么突然从蓬莱殿跑到了这儿?一边想,我一边朝有灯火的地方走去。还好,出了偏门,穿过花园,我就找到了那灯火的源头。原来这里还有这么多活人啊,看样子不会是阎王府了。我走进那间灯火通明的屋子,眼前一下子出现了一个躺在床上痛苦挣扎的女人和她身边许多手足无措的下人。见我进屋,众人回头看了我一下,竟也没向我行礼,就都转过头去看向那个女人。
“夫人今天临盆,却因为昨天老爷和太子的惨死而受了刺激,到现在都没生下来,恐怕……”向我说话的是站在床榻旁的一个中年妇人,看模样像是宫里的产婆。
我的心仿佛被人用剑刺中,双腿瞬时发软,将将要晕了过去。还好在我身子快支持不住的那一刻,不知从哪儿传来的一股力量又把我支撑起来。此时我的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什么都不顾了,只知道用力往前拨开众人,然后停在那床上的产妇前。
“仙蕙!”看着她扭曲的表情和满床的血迹,我不禁尖叫起来。
“渔儿姐姐……”她勉强睁开眼,挣扎着挤出一句话,虽然声音极其细微,却字字深穿我的内心。
我的身体忍不住颤抖,努力了好久才握住她的双手。
“姐姐,昨天你在场吗?”她又说道。
我已经无法再说出话来了,只能用仅剩的力气点了几下头。
“你和爹娘都救不了他们吗?”她说话的声音变得极其细微,那双清澈眼眸里呈现出的恐惧和无助,像利箭一般射了过来。
我惊骇地松开她的手,又一次大声尖叫了一下。就在这时,她的双眼突然变色,呆呆地再也没有活人眼睛里的那种神采……
……
“啊——”我的尖叫声再次响起,动了一下身子后,却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
只不过这张床旁边没有人,并且四周也是黑乎乎的。原来刚才只是一场梦啊,我猛地意识到。从洛阳回来后,我一直在做这个噩梦,有时都分不清是真的在做梦呢,还是自己在精神恍惚间胡思乱想。四年过去了,哥哥、妹妹和妹婿的惨死为什么在梦里还是如此真实?
想到这儿,我的头上传来了阵阵凉意。用手一摸,才发现头下的枕巾已经湿透了,也不知道是因为泪水还是汗水的缘故。我赶紧坐起身来,口中不自觉地喊出声。
“小七呢?——”
“小月?!——”
“石子!——”
“均子!!——”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进屋来。突然间,我被一股冰凉透骨的孤独感包围,耳朵内不住地嗡嗡作响。
“哗啦——哗啦——”几粒水珠滴在了我的手背上。
这一回,我可以肯定那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