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62、牙珠

　　抬头看过去，那中年人脸上的浓密胡子非常突出。在胡子的衬托下，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显得英气十足，与他身上穿着的黄金战甲和裘皮斗篷很是相配。只看了一眼，我便猜出这个走在匐俱前冲我慢慢靠近的突厥人到底是谁。

　　果然，在他离我和阙特勤只有一丈来远的地方，阙特勤仰头惊呼，“大汗你怎么……”

　　没等阙特勤说完，默啜已经停下脚步，声如洪钟地打断他，“我昨天带着侍卫急行千里，于傍晚时分来到你的大帐接管军务。”

　　接着默啜侧过脸去，大笑道，“你以为帐内的将士听从的是你吗？呵呵，你错了。他们听令的对象是本汗，而不是右贤王阙特勤。”

　　“可那天我们已经战胜乌古斯和契丹的联军。”阙特勤抬头看着遮住他视线的默啜，急忙解释道，“我只不过是得知唐国公主遇险，所以匆忙间未及通报大汗就提前率部班师。”

　　这时，从出现起一直站在默啜身后一声不吭的匐俱突然发话，“父亲，阙特勤此人擅自班师，理应处斩以正军令。”

　　“住嘴！”谁知默啜看也没看他一眼便厉声呵斥，“我还没和你算私自软禁唐国公主及封锁牙帐消息的这笔账呢。你先给我退下！”

　　听他父亲语气如此恼怒，匐俱只好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讪讪地走出大帐。

　　等匐俱退下后，默啜又转过来对阙特勤说，“不通知大汗便提前班师，按军法应该处斩。但本汗谅你战功累累，而且这次行动并未影响大局，所以将惩罚改为二十下鞭打。”

　　接着默啜手一挥，冲阙特勤说道，“你也下去吧。”

　　虽然极不情愿，阙特勤还是在侍卫们的拉拽下被拖出大帐。他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在被拉走的同时瞧了我几眼，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

　　在他的身影从门口消失之时，默啜蹲下身来托起我的下巴，仔细瞧了瞧我。而我被他如利剑般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只能勉强睁着眼睛做些无力的抵抗。

　　过了半晌，他终于放下我的脸，语气平和地说道，“真是个比花还要美的姑娘，怪不得有人会为你失去理智。”

　　紧接着，他在我面前来回踱了几圈，最后坐上帐篷中央的主座。帐内灯火通明，四周站立着许多身穿紧身胡服的带刀侍卫，其肃杀的表情差点没让我尖叫出来。恍惚间，我似乎听到远处传来阙特勤的受刑声，把我本已碎得不成样子的心又狠狠踩了几脚。在这恐怖的画面和配音下，默啜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盯着我默不出声。

　　在我紧张得连心都要跳出来的时候，默啜才又对我说，“你还不了解情况吧。颉质略昨天在混战中被一队援军救走了。剩下你的人，都被小可汗给抓了起来。在探马的通报下，小可汗得知我在阙特勤的中军大帐里，就连夜换着马抢在你和阙特勤之前把俘虏押送来了这儿。”

　　最后，他站起身来甩甩袖，侧脸朝着我厉声下令，“汉人公主，你给我几个放你们走的理由。”

　　此时我得知张九龄他们也被关押在附近，因此心里稍稍平静了一点。我从他话语里的突然转折听出，默啜现在一定是下不了主意，犹豫着要扣押我还是放我回去。为此我像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知从哪儿来了精神。我暗暗提醒自己，这可是我和张九龄逃走的唯一机会了，千万不能因为心慌而把这理由说砸了。

　　于是我理清思路，朗声回答，“小可汗对我只是一厢情愿而已。况且闹到这种地步，和亲已无可能。父皇要是得知我被扣留在这儿，必然会举大唐全国之兵讨伐突厥。到时候突厥将永无宁日，踏上匈奴和前突厥覆亡的老路。大汗英明神武，比小可汗目光深远百倍，料想也不会因为一个公主而与大唐彻底闹翻吧。”

　　说完这番又有理又恭维的话，我看见默啜停下脚步闭眼沉思起来。好久好久，他都一直像尊雕塑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而每一刻的流逝，现在都如同一把把尖刀划过我的胸口，把我推下绝望的深渊。就这样过了一炷香有余的工夫，陷入长考的默啜才终于回过神来，朝着我走近了几步。

　　“你口齿很伶俐，但你没有说服我。有皇帝爱女作人质，唐国决不敢轻举妄动。你所说的，不过是危言耸听罢了。”

　　在他的回话声落下的瞬间，我的脑子顿时变得空白。怎么才能说服他，使他认识到把我作为人质是个得不偿失的举动呢？难不成我真要被迫留下来嫁给匐俱？一片混乱下，我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来分析，只能不由自主地在恐惧中挣扎着自己的身体。

　　就在这时候，默啜的视线落在了我因为挣扎而露出长袖外的手腕上。才一眼，他就脸色大变，疾步跑上前来抓住我的手。

　　好疼。

　　我强忍住揪心的痛楚，看向自己的手腕。在瘦削的手腕上，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小七送给我的牙珠了。只见默啜仔细观察着那灯光下格外耀目的牙珠，看了半天都不松手。等他最后放下我的手腕时，上面已经起了几个大大的红印。我本能地想伸出另一只手去抚摸肿起的手腕，却无奈自己双手被人压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手腕上的红印越来越大。

　　“你和伊特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我赏给他的这个牙珠落到了你的手上？”

　　默啜激动的声音传过来，将我从昏迷的边缘拉回。情急之下，我只好照实回答。

　　“他是我的……男人。这牙珠是他亲手送给我的。”

　　默啜转头盯着我看了许久，然后才放下威严的架子，叹着气说道，“伊……特……。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照顾他。谁知会……”

　　他顿了顿，又叹了几口气，接着说，“我对他沉迷于女色痛心不已，想用计使他重新做回一个突厥汉子。可后来的结局却不随人愿。哎……”

　　在他接连不断的叹气声中，我也回想起小七对我讲过的故事。上天弄人，默啜不但没有达到目的，反而使小七永远地离开了他。哎，为什么这世上总有人会强求违背天意的事情呢？

　　惆怅间，我忽然灵机一动，朝尚未从感叹中恢复过来的默啜朗声说，“你已经毁了一个年轻人，难道你还想再毁几个吗？”

　　紧随而来的沉默让大帐再度陷入死寂。侍卫的刀光和透射进帐的阳光一起照在不停踱步的默啜身上，使他看上去更显几分高大。我则半跪于地上，在两名侍卫的押解下静静等待默啜的回答。与此同时，远处的行刑声也渐渐消失，像是特地为给帐内的压抑气氛再增添几分紧张而停。

　　“你走吧。”等了不知多久，默啜总算背朝着我大声宣布他的决定。

　　紧接着，押了我好久的侍卫们松开了手，使我获得期盼多时的自由。然而在这重获自由的一刻，我却突然失去行走的能力，半天都没挪动脚步。百感交集下，我呆呆地看着默啜的背影，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快走。趁我还没改变主意前尽快从我眼前消失。”

　　在默啜冷冷的声音刺激下，我终于从半梦半醒中回过神来。随后，我头也不回地冲出帐篷，由一名侍卫带领着赶往关押张九龄他们的牢房。在与张九龄重逢的那一刻，我们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让身体的接触倾诉那千言万语都说不完的思念。

　　“一切都结束了吧。”好不容易整备好行装，带着大家踏出阙特勤的营寨后，我冲着和我并头骑马的张九龄淡淡地说。

　　他没有立即作答，而是停下马来和我靠在一起。然后他把嘴唇落在我的脸颊上，如往常一样抚了抚我的肩膀，把小莲新扎的花冠套在我的头上。

　　“嗯。”等他帮我简单梳理好散乱的长发后，他才柔声回答。

　　向着前方看去，视线所及之处全是荒山野岭。可在我看来，这一切比一望无际的春色还要让人心旷神怡。不容易呀。这一番周折，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心。最后虽然没有达成出使的目的，但总算我们是全身而退了。更何况，这两个月的奔波把原本毫无可能的两颗心系在了一起……

　　想到这，我露出两天来的第一次笑容，再次松开缰绳启程赶路。

　　“吁——吁——”

　　正在这时，后方响起的一阵马鸣声却使我勒住了马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