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61、敌人•朋友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以至于我神情恍惚地在马上傻坐着，过了许久才醒悟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好不容易稳住自己的身子后，我看了看眼前那突厥大汉，发现他头戴半圆形羽盔，身上穿着战甲，同时在战甲外还罩着一件虎皮披风。但刚才他从我旁边飘过的速度实在太快，让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坐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焦虑不安。

　　随着马步的渐趋平稳，我总算能定下神来，冲那大汉喊道，“快放我下来！匐俱会杀害他们俩的！”

　　“别傻了。匐俱一旦得到了你，就会立即对他俩动手。而你这样逃走，他反倒不会杀害他们，而是会拿他们当作人质来逼你回去。”

　　听到这十分特别的声音，我马上明白过来这个把自己从匐俱眼皮底下救走的突厥大汉到底是谁。不管自己对阙特勤多么不信任，我不得不承认他的声音很有魅力，对匐俱的分析也很有道理。如果我贸然把自己交给匐俱，说不定他真会对张九龄和颉质略动手。到时候我不但失去自由，还会把他们的性命也交由匐俱那畜生摆布。

　　只是，远在乌古斯部落与契丹大军作战的阙特勤，怎么会在这里突然出现呢？他拼命把我从匐俱手边夺走，到底是为了什么？现在我落到他手中，他对我又有何打算？……正在我一头雾水的时候，其他几个阙特勤手下的骑兵也聚拢了过来，和我们一起朝着山丘深处飞奔开去。

　　马蹄的轰鸣声下，我只听见阙特勤高声问道，“你没受伤吧？匐俱那厮……”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紧张地提醒我，“小心！”

　　我跟着他一紧张，连忙抱牢了他的腰。与此同时，□□的马似乎要跨越什么巨大的障碍物，一跃而起后在空中停留了一会儿，接着重重地坠回地面。虽然我牢牢抱住了阙特勤的腰，但我的身子还是在巨大的冲击下剧烈摇晃，眼看就要被震脱手摔下马去。情急之下，我只好忍痛抓住他腰间一片手掌大的鳞甲，利用这最后的一点支撑努力平衡身体。所幸的是，在那鳞甲禁不住我的撕扯，和铠甲其余部分断裂的同时，我也勉强坐稳了身子。看着手上被鳞甲划过的深红伤痕，我不禁有些后怕——要是刚才阙特勤晚提醒了一刻或是我反应慢了一拍，此时我或许已摔在地上昏迷不醒了吧。

　　想到这，我松开紧抱着他腰的双手，理了理气息。谁知就在我准备盘问他救自己的目的时，我忽然看到被我撕裂的那片鳞甲下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夹层。出于好奇，我利用身体前倾的姿势挡住其他几个士兵的视线，拿起那藏在夹层里的小东西偷偷看了几眼。

　　原来，这玩意儿是个不起眼的印章。它由白玉制成，尺寸很小，看上去不像是亲王大印，而是有点像私人印章。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又把它的底面转过来看了看，想弄清它到底是个什么印章。

　　可在我的视线落于那印章底面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一霎那间，我的心里掀起无数狂风巨浪，身子也猛然打起颤，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握住印章的手。这……这是真的吗？不，不会有错的。那……图案，我绝对不会忘记的。可是……，难……难道……

　　过了好久，我都没从这意想不到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当我还在对刚才见到的东西惊讶不已的时候，阙特勤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连夜赶过来，身边只带了几个散骑。等回到中军大帐后，我们再做计议。”

　　我尽量使自己放松，用平静的语气“嗯”了一声。说完，我傻傻地坐在马上，让无数疑问和担忧占据我的脑海。又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阙特勤才带着我逃离匐俱的追兵，来到一个适合安营的地方。

　　一停下，几个士兵迅速打开随身包裹，开始准备晚上过夜的食物和帐篷。不一会儿他们起好了火，便自己聚在一堆篝火周围聊天吃肉，把我和阙特勤留在十几丈开外的另一堆篝火前。

　　“你过来吃些东西吧。”烤完一些肉后，阙特勤拿着酒壶对我说，“我们休息一晚，然后继续赶路。这几匹马跑得快，估计明天正午左右就可以带我们抵达中军大帐。”

　　但我没有立即起身过去，而是隔着篝火看了阙特勤半天。千百种情感的交杂下，我不知道该对这个同时拥有丑陋脸庞和美妙嗓音的男人说些什么。

　　“你怎么啦？被吓傻了吗？”

　　“那两封信，是你写的吧？”我直直地看着他，嘴上淡然反问道。

　　他愣了一下，紧接着转头避开我的目光。

　　“信？呵呵，看来你是真的傻了。我啥时候给你写过信？”

　　“你才在装傻。两封情书和一只信鸽，都是你送的吧。”

　　听我说完这句，阙特勤猛地回过头来看了我几眼。因为距离较远，他的脸又满是伤疤，所以我看不清他脸上的样子究竟如何。但我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愉快的表情。

　　“这和我们眼前的当务之急有什么联系吗？”

　　“有。我想弄清楚，你到底是敌人还是朋友。”我伸出手去取暖，同时坚定地说。

　　随即我看见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我旁边坐下。然后他往火堆里加了些柴，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火焰不作声。

　　就在我以为他要一直这样沉默下去的时候，阙特勤突然用了一种我从未听到过的低沉语气说，“我不想拿你怎么样。我答应你，一定会帮你救出颉质略和张九龄。之后你我各奔东西，是敌是友，再也没有多大差别。”

　　听他这么说，我自觉没有继续逼问的必要，于是欣然接受了他的保证。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借着初升的太阳往东北方赶路。在漠北的山谷中穿行了大约两三个时辰后，我们终于来到阙特勤的驻军处。

　　一进营寨大门，阙特勤便带着我直冲中军大帐而去。在到达位处营寨中央的大帐时，一个侍卫朝我们迎了上来。

　　“大王，军师已在帐内等候多时，说是有要事与您商议。”那个侍卫一边领我们进去，一边向阙特勤禀报。

　　“嗯，知道了。”

　　阙特勤话音未落，我的视线已落在了一个文官打扮的突厥人身上。他穿着突厥朝服，站在那宽敞高大的帐篷前厅内低头行礼，看样子应该就是先前侍卫口中的军师。

　　只见他在我们走进大厅的时候抬起头来，恭敬地做辑说道，“大王辛苦了。请上座，容我向您禀报昨晚的情况。”

　　说完，他再次低下头，等待阙特勤和我坐上大厅正中的主座。可我总觉得，这家伙说话时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他声音发颤，语气僵硬，好像是被人强行逼着说了刚才这番话。而阙特勤也显然听出了其中的蹊跷，迅速把手放在随身佩剑上。

　　可我们的警觉为时已晚。正当阙特勤扯着我的衣领想往帐外跑去的时候，大帐四周的布帘后忽然闪出了几十个突厥侍卫。我见状大惊，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不自觉地放声尖叫。一眨眼的工夫，几个身手敏捷的侍卫就突击得手，把阙特勤和我一起压在地上。随后，那些人让开一条道，从尽头处慢慢走出匐俱和一个全身散发威严气质的中年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