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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挣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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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冲他微笑了一下,然后把头轻靠在他身上,慢慢走到营地中央的篝火旁坐了下来。
这时颉质略大步跑到离我和张九龄很近的地方,低声对我们说道,“我手下亲兵伤亡过半,公主的侍卫也落队了不少。不过再怎么说,此行还是达到了目的,该庆祝一下。”
说完他掏出酒壶,大口大口地往自己嘴里灌了进去。我趁着用膳的时间了解到,张九龄前天装扮成突厥人,用突厥语和醉醺醺的士兵们闲聊了几句,便顺利溜出匐俱的包围。接着他找到颉质略,两人一拍即合,商定第二天凌晨领着颉质略驻扎在牙帐附近的两三千亲兵前来营帐内救人。匐俱对此毫无察觉,因此南门守军在拔野古士卒的突袭下,很快就被击溃了。之后张九龄和颉质略的部队被一队匐俱的精兵冲散,两人决定由张九龄断后吸引敌人,由颉质略跑来营帐接我,等等,都是我已经从颉质略口中得知了的。
听他们讲完这两天来的风风雨雨,我和他们打趣道,“原来你们经常在一起喝酒聊天,就是为了准备这种事情啊。”
“呵呵,”未等张九龄回答,颉质略先笑了起来,“这只是一部分。还有些男人间的话题,公主不听也罢。”
张九龄也跟着笑了笑,紧接着抚摸起我乱得不成样子的散发。
看着我和张九龄依偎在一起,颉质略又正色补充道,“和你们汉人不同,我们突厥人一向松散。可汗对我们来说,只不过是所有部落首领里最强的一个,其权力和地位与唐国皇帝不可同日而语。但默啜自我感觉太好,即位后便以阿史那部落为尊,轻视其它部落的利益,憬然一副突厥天子的模样。我和其它一些部落的汗早就对他们父子的专横跋扈不满了,所以此次前来营救公主,既是为我这位相见恨晚的张兄弟两肋插刀,也是为了我们部落的百姓出一口怨气。”
“多谢公子相救,”我从张九龄的怀里起来,对颉质略行礼道谢,“小女回京后必会向父皇呈报公子的仗义勇为。不知公子此次与默啜决裂后,会作何打算?”
颉质略狼吞虎咽地啃着刚烤完的牛肉,过了好久才答道,“公主言重了。在下一向景仰唐国雄风大气。此次能救得天子的爱女,实乃我颉质略的荣幸。我的部落现在牙帐东北方几百里外的地方。那里有拔野古几万精锐骑兵把守,谅匐俱也不敢轻易出师进攻。等我回部落后,定会率领族人脱离默啜的统治,改向唐国遣使称臣。”
话音落下时,我们三人干了一杯,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在这月明星稀的晚上,我们围着篝火又吃了些东西,然后颉质略前去部署防备,让我和张九龄先行休息。虽然帐篷很小,天气很冷,但我舒舒服服地躺在张九龄的怀里,很快就香香地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后,我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除了些不知所终的侍卫外,其余朝廷官员和下人们都没有掉队。有些人在逃跑的时候受了点轻伤,所幸伤得不重,已被包扎完好,不会影响行军速度。知道了这些状况,我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于是走向颉质略和张九龄,询问他们接下来有何计划。
大家商量了一会儿,接着颉质略分析道,“匐俱的追兵很快就会赶到。此去唐国路途险阻,我会带兵护送你们往东行,绕过戈壁沙漠。抵达塞北后,附近的唐军会赶来接应,我们就可以在那儿作别了。”
我和张九龄都不懂带兵,因此我们略一对视后便一齐点头同意颉质略的计划。随后的三天内,我们克服身体的疲倦和补给的匮乏,一连急行军了千里有余。眼看着战马都快支撑不住了,颉质略才施令让大伙停下,好让马吃吃草,恢复一点体力继续赶路。
我在休息的空暇间无事可做,只想贴在张九龄的身边,看着萧瑟的天地出神。此时眼前的景象已与牙帐那儿很不一样。由于没有积雪的覆盖,这里的山全是光秃秃、灰蒙蒙的,植被也非常稀少,看上去比牙帐更显得荒凉凄惨。我想,要是在岭南,现在这会儿应该已经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了吧。但在这里,一切还是那么静寂,那么死气沉沉,让人丝毫看不到生机。为此我不禁向张九龄感叹了一番,并要他作些应景的诗来给我听。
可正在我们抽空欣赏风景的时候,一个士兵从远处飞驰而来。随着一声长长的马鸣,士兵在颉质略身边停下,对他耳语了几句。旋即我看见颉质略脸色大变,匆匆忙忙地朝我们跑过来。
还未及我们起身,颉质略就一边跑一边喊,“大势不妙!”
我和张九龄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故使得颉质略如此紧张,只能竖起耳朵听他讲述情报。
“匐俱这厮诡计多端,佯装派兵追击我们,实则自己带重兵从侧面包抄了过来。现在我们已落入他的圈套,后有追兵,前有堵截,处境很危险。你们快随我来!”
我知道此刻十万火急,容不得半点迟疑,所以赶紧跟随颉质略往马匹所在处跑去。正在我们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的时候,东边山崖上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紧接着当头出现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突厥人。从他的行头和身材看来,此人必是匐俱本人无疑。
只见他没用三个回合就把武艺高强的小虎挑下马,冲着我大喊道,“公主莫要被那颉质略狗贼欺骗。他其实想劫持你去他部落,而我是来救你回牙帐的。”
我不上他的当,急忙抽起马鞭,和张九龄一起往山外逃窜开去。但没过多久,我便发现我们骑的中原马跑不过匐俱的胡马,一会儿工夫已被他追上了一大截。与此同时,我听到背后有弓箭射击的声音呼啸而来。万分危急下,我本能地转头往旁边看去,见到一支羽箭正朝张九龄的后背直直射过去。
“九龄哥!”见此情形,我忍不住冲张九龄大喊一声,想提醒他躲闪背后射来的箭。
可这提醒来得太晚。匐俱的箭又快又准,片刻间就飞到了离张九龄只有几丈远的地方。我的心理被眼前这一幕弄得几乎要奔溃,知道这箭若射中张九龄,那他必然是非死即伤。一时间,我的脑子里全是空白,根本做不出任何思考,只能在飞奔的马上呆呆看着张九龄的身影,任由冰冷透骨的恐惧将我包围。
就在羽箭即将射中张九龄的时候,眼前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故。只见颉质略不知何时闪到了附近,在这电光火石的一霎那拨开飞箭,同时抡起手中的大刀朝匐俱掷去。可没想到匐俱居然是双箭齐发,第一支箭被拨开后,第二支箭紧接着刺入颉质略的肩膀,把他硬生生地掀下马来。还好颉质略掷出的大刀也在此时逼得匐俱的宝马落荒而逃,才暂时避开了被匐俱逮个正着的危险。
眼见尘埃稍减,我被刚才这惊险的一箭吓傻了,等许多拔野古士兵围上来接应后还在原地呆呆地不动。过了半晌,在张九龄的帮助下我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这才想到挪动脚步,上前查看颉质略的伤势。透过人与马的缝隙,我看见颉质略虽有重甲的保护,仍是让那支箭深深射入左肩,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几个士兵则手忙脚乱地用粗布做着紧急包扎,努力为他们的汗止血。
看情形,落马的颉质略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了。在眼前这片殷红的鲜血映照下,我的心凉到了极点。匐俱马上就会收住马杀回来。到时候没有颉质略的率领,我和张九龄还有一些随行文官都没有带兵经验,肯定敌不过在马背上长大的匐俱。我尚可自保,料想匐俱不会拿我怎么样,但张九龄和颉质略呢?一个是情敌,一个是叛军首领,恐怕匐俱不会让他们有好果子吃。若要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我……
正在我悲痛难忍的时候,远处如同鬼魅般冒出来的匐俱更让我感到一股无比的恐慌。这次匐俱不再是单枪匹马,而是聚集了无数骑兵,组成一个扇形的包围圈向我们逼近。随着扇形越收越小,我的心也越来越靠近绝望的边缘。很快,我的侍卫和拔野古的士兵就挡不住匐俱重兵包围,把我、张九龄和颉质略三人暴露在了匐俱的弓箭射程内。
这时,我听见匐俱狂笑一通,冲我高声喊道,“匐俱对公主多有冒犯,请公主见谅。只要你肯跟我回去,我保证不伤他俩分毫。”
听了他的话,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什么滋味。为什么我不论如何努力都甩不掉匐俱这个畜生?难道我挣扎了许久,耗上了无数将士的性命,只是换来这个结局吗?佛祖呀,请告诉我,渔儿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张九龄见我愣在那儿低头发呆,赶紧上前来拽了拽我的衣领,大喊我的名字。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咬咬牙,做出了自己的决定。哎,为了我这个没用的公主,已经枉死了不知多少突厥人和汉人。我再怎么尊贵,再怎么重要,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家一个个为我牺牲啊。更何况,其中还有我最爱的人……
想到这,我抬起头来使劲甩开张九龄,准备上前答应匐俱的条件。可恰在此时,斜刺里杀将出几个奔跑如飞的骑兵。说时迟,那时快,一眨眼的功夫这些人就冲破一个缺口,朝包围圈的中央疾驰过来。还没等我对此作任何反应,我的身体已被那当先的突厥大汉像提小鸡似的拉上了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