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52、乱

　　“你留下来吧。做我们未来的王后。”

　　我对匐俱的话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胸口像被人用钝器猛捶着那样闷闷作痛。要我留下来作突厥人未来的王后？！别说在国政上如何行不通，就算在私人情感上我也另有意中人呀！怀揣着侥幸，我静静等待着，希望匐俱的笑声能随后而至。可等了许久，身后除了匐俱的呼吸声外再也听不到任何话音。我不得不接受事实，这并非是匐俱开的一个天大的玩笑。

　　“你……疯了吗？”我努力了几次，终于挤出唯一能说的话。

　　此时匐俱的笑声才迟迟到来，“呵呵，我没有疯。唐国自高祖立基以来，离婚的公主有不少。况且现在是为了与强邻和亲，改嫁给大突厥国的王储。”

　　说到这，他从后紧紧抱住我的腰，用手掌轻抚过碎花环冠下我披肩的散发。

　　“你还不明白吗？突厥需要你，大唐需要你，我……更需要你……”

　　“你需要的不是我，而是一个大唐驸马的名份。”我努力克服着蔓延全身的寒冷，淡淡回答他激动的表白。

　　“哈哈，你哪里都好，就是这自作聪明是个缺点。”他用衣袖为我遮挡住越下越大的冬雪，柔声说，“不是所有男女之情都与身份地位相关的。这世上，有哪个男子能不对一个聪明善良，能歌善舞的姑娘动心？更何况，这姑娘还拥有倾国倾城的美貌？”

　　我没有作声，任凭他的衣袖遮住自己的视线。山谷上的喝彩依然响亮，环绕在我们上空久久不散。战马继续承载着我们，在宽阔的谷底慢慢行走。而我的脑子已是一片空白，对他所说的一番话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傻傻地由他摆布。

　　“听！”他顿了顿，然后说道，“这漫山遍野的呐喊声，是突厥人对他们喜爱的王后才会施予的祝福。我们的相遇，对你的喜欢，完美的狩猎——这一切，都是神主在冥冥中早已安排好的呀……”

　　“那如果我对神主说不呢？”我使劲挣脱匐俱的怀抱，打断他说。

　　这时战马离那几个刚才送我下来的士兵已不远。我的脑中突然恢复了几分神智，不等匐俱回答便奋不顾身地跳下马，朝那些士兵跑去。

　　他没有追我，也没有命令士兵们拦住我，只是在背后冲我狂然大笑，“哈哈哈哈，你又错了。不管你信不信神主，这世上都没有我匐俱得不到的女人！”

　　我不理睬匐俱的笑声和士兵们的诧异，一把夺走自己的狐皮外袍后就飞跃上马，独自一个人跑回了观摩台。走进观摩台的时候，许多贵妇王公从座位上站起来鼓掌，对我刚才射杀灰狼的表现赞不绝口。只是在余光下，我发现王后在公主身边面无表情地坐着，似乎对我的出现毫无知觉。就瞥了这一眼，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知子莫如父母。苏特氏作为匐俱的亲生母亲，会不会已经猜出匐俱和我在山谷下说了些什么？我早听说，她私底下对沉默寡言的葛姆氏不太喜欢，两人的关系很冷淡。可匐俱向我求亲乃国家大事，她一定会对此有很多想法吧。而默啜、左右贤王和牙帐内的其余突厥贵族呢？他们对匐俱的求亲将有何反应？

　　哎，脑子都快炸开了。我咬咬牙，努力使自己保持甜雅的微笑，暂且不去想此事会对我这次出使造成多大影响。白茫茫的冬雪已渐渐小了下来。但我一直用呆滞的笑容看着山谷下继续进行的狩猎，心情一点都没跟随头上的天空明亮起来。这时我心中唯一想做的，即是早点卸下伪装，闭上眼睛，躲在张九龄的怀里不去想任何烦心的事情。没有匐俱，没有和谈，只有张九龄的肩膀让我依靠……

　　“天色快暗下来了。待会儿和我们一起去参加篝火晚宴吧。”

　　被夏登达的话一提醒，我才发现山谷中的狩猎已接近尾声，大家都在准备动身赴宴了。

　　我不顾自己的饥肠辘辘，一口谢绝了晚宴的邀请，“哦，不了。刚才一番折腾，弄得我现在头晕眼花的。我还是先回营帐找太医帮我把把脉吧。”

　　说完，我跑去苏特氏面前向她请辞，然后与张九龄会合，一同乘坐马车返回营帐。

　　一上车，张九龄便轻声问我，“你怎么了？为什么一副别人欠你十个羊腿的样子？”

　　听他在这会儿还不忘和我开玩笑，我忍不住用手指掐了一下他的手臂，把他弄得连连求饶。

　　“匐俱向我求婚了！”

　　等他的求饶声过后，我冲他吼了一声，接着看他的表情从惊诧变成怀疑，再从怀疑变作逗乐。

　　沉默了一小会儿后，他忽然大笑着说，“哈哈，我早看出来了，你真的是非常可爱呀。”

　　可还没等话音落下，他就从我脸上愈来愈重的怒容瞧出来，我并非在与他开玩笑。

　　“你……你是认真的？”

　　我没有力气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从他的表情看得出，张九龄对此变故也是始料未及，张大嘴瞪了我很久都没说出话。见他呆呆地看着我不作声，我不自觉地避开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马车的门帘出神。

　　“你准备怎么办？”过了好半天，他才勉强挤出一句问话来。

　　“不知道。很乱。”我头也不回地反问，“你这个长史官是做什么的？现在不该是你给我出主意的时候吗？”

　　“哎……，公主离婚改嫁不是没有先例，但与突厥联姻意义重大，恐怕不是一朝一夕内能做定夺的。何况杨家乃隋朝皇室遗族，决不是说离就能离的。”

　　“就算能离，我也不会背井离乡来这儿与他成婚！我会在明天的和谈上跟他讲清楚，让他早早断了这个心思。”

　　“那也不好。皇上那儿暂且不提。单从突厥这边讲，匐俱乃默啜爱子，大唐乃突厥强邻，所以默啜于家于国都会非常支持这门亲事。在这敌强我弱的当口，断然拒绝和亲不但不能消除匐俱对你的爱慕，反而会牵扯到百姓和国家的安危。”

　　……

　　就这样和张九龄在马车上讨论了许久，我们也没能理出什么头绪来。倒是谈着谈着，我感到压在心中的那块大石头慢慢变得轻了。我像往常一样把头埋在他的怀里，用他身上的温暖和我熟悉的体味把自己包裹起来。舒适中，我想，也许事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吧。说不定到了明天，匐俱他自己都会后悔今天向我提亲这件事。说不定他只是在狩猎后一时兴奋，说了些心血来潮的话吧……

　　“咔——咔——咔——”

　　正在我做着自我安慰，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一阵马车急停的声音让我猛然惊醒。我和张九龄不约而同地对望了一眼，还没等我们听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看见平时很安静的小莲擅自掀开门帘，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夫……夫人！大事……大事不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