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51、狩猎

　　此时我才知道，匐俱果然如他那天所说一样，想邀请我跟他合作狩猎。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的妻子葛姆氏会在这么重要的场合称病缺席。原来，所有这些都是匐俱亲手策划的一场戏啊。

　　如今我已是骑虎难下。整个山坡上的突厥人都在呼喊我的名号，连附近的那些贵妇王公们也齐刷刷地把视线落在我身上。不容我多想，几个身穿戎服的士兵已经不知何时赶到身边，在离我不远处跪着等待我。

　　看见这架势，我只能强带着笑容站起身来。在站直身子的瞬间，观众发出的轰鸣声响至极点，似乎要把四周的山坡都给震塌了。我在王后、公主、夏登达等人的注视下，像一个即将被奉献给神狼的祭品一样，慢慢朝着来接我的士兵们走去。从观摩台到山谷下，我一路上担心着以自己半生不熟的弓术，待会儿会不会在几万人面前献丑。哎，突厥人为什么这么彪悍，连女人也个个武艺了得。只是苦了我这个大唐来的公主，连胡人的高头大马都骑不好，更别说要在上面用弓箭射杀猎物了。

　　就在心中叫苦不迭的时候，士兵们已带着我来到山谷中央。在离我约十丈远的地方，匐俱低着头，单膝跪地，左手牵马，右手掩心，正作出一副恭候的样子。我见状便下了马，把从身上脱下的狐皮外袍交给士兵，然后昂首阔步向匐俱走去。

　　那匹被牵着的北狄宝马通体毛发雪白，与我穿着的紫色紧身胡服形成鲜明对比。而匐俱身穿的一件暗黄色草衣则把他的英俊衬托得淋漓尽致。我一边朝他接近，一边在雪地里直视半跪着的匐俱。太漂亮了。只可惜，他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他。在我走到匐俱面前的这一刻，他握起我的手，亲吻了一下我的手背，接着像搂个小兔子般将我抱上白马。匐俱随后也翻上马，在我后面稳稳地握着缰绳。一霎那间，山坡上战鼓齐鸣，喊声震耳，让人感到一种天崩地裂的错觉。

　　我拿起挂在马上的短弓和箭筒，稍作准备后对匐俱高声“嗯”了一下，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这种突厥战马很难掌控。上次和阙特勤去燕然山的时候，我还差点从马背上摔将下来。但在匐俱的驾驭下，□□这匹白马如同与我们融为了一体，让我丝毫体会不到颠簸。我只感到耳边生出了呼呼作响的风声，两个人和一匹马就在开阔的山谷里回转疾驰，像天空中的雄鹰那样努力寻找起猎物。

　　在搭上箭，把弓拉到满弦时，我大声问背后的匐俱，“我们要打的是什么动物？”

　　可不等他来得及回话，我就在前方的雪地上找到了答案。天哪，这猎物居然是……是……一条体形硕大的灰狼。这狼有一个成年男子那么大，身材强壮，步子矫健，头顶上长着大片白毛，很可能是狼王狼后级别的猛兽。看着它眼露凶光地朝我和匐俱扑过来，我拉住弓弦的手不禁打起哆嗦，连气都喘不过来。

　　他们是怎么把灰狼弄进猎场的？平时对人类躲得远远的野狼，又怎么会不顾这么多人在场，向我和匐俱展开攻击呢？难道说，这狼被偷了幼崽，或是与人类有血海深仇？……

　　“快放箭！”

　　没等我想清楚，身后匐俱的声音把我从疑问中唤醒，让我意识到灰狼已经进入弓箭的射程。我咬了咬牙，用力克制住心中的恐惧，对着那扑来的灰狼就射了过去。但由于太过紧张，我的箭射出没多远便斜斜地往地面栽去。眼见大灰狼跃过插入雪地的箭枝，直直地冲自己猛扑上来，我感到一股凉意从头上灌到脚下，一下子把整个身体全冰冻住了。

　　说时迟，那时快，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我听到背后传来刀剑出鞘的声音，随后那灰狼突然改变行进方向，朝着与战马前进路线垂直的方位仓惶逃窜开去。看到那灰狼越逃越远，我立即明白过来，刚才一定是匐俱用马刀逼退了它。

　　“谢……谢谢啦。”我涨热着脸对他喊道。

　　“不用谢，等会儿它还会折回来的。”

　　说完，他利用这空隙给我简单讲解了一下使用弓箭的诀窍。山坡上，观众用沉闷的击鼓声和轰响的呐喊不停为我们助威。山谷下，匐俱则从背后紧紧抱住我，手把手地教着我射箭的动作。不出匐俱所料，没过多久那恶煞般的灰狼便折转了回来。

　　“拉足弓，朝狼头前方五尺处射箭！”

　　听见匐俱的教导，我用双腿夹住马身，将上体贴近马背，对准那迅速逼近的灰狼奋力射出第二箭。可这次我只记得找准发力位置，在准头上却差了好多。眼看着自己射出的箭偏出足足有一丈多远，我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期盼匐俱再次用马刀解决跳过来的大灰狼。但这条大狼十分狡猾，这次朝我们虚扑一通后竟溜到马匹的后面，转身跟在战马的正后方紧紧反追我们。我心里大叫不好，知道匐俱骑术再高，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勒转马头，给我一个反向射箭的角度。而如果大狼利用利齿咬伤战马的话，那么我不但不能射杀它，甚至还会有和匐俱一同摔下马的危险。

　　在这十万火急的当口，我突然听见耳边“嗖嗖嗖——”地飞过几支箭，不偏不倚地拦在战马和灰狼的中间。趁着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匐俱赶紧驾驭着马匹逃离了灰狼的紧追。我明白这一定是守在附近的士兵见我和匐俱有危险，所以用弓箭来为我们解了围。但我却一点都没庆幸之感，只觉得自己本是猎人却反被猎物追击，心里极度沮丧。哎，看来我真是一点射箭的天赋都没有。更要命的是，眼前那灰狼是条快成精的巨狼……

　　“不要灰心！把身体贴在马的一侧，低下身去往前射击！”

　　听着匐俱的大喊，我本能地瞥了一眼飞也似闪过的地面。那战马跑得极快，我只看了地面一眼，便觉得自己头晕眼花，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在我犹豫不决的同时，灰狼又一次突现于眼前。霎那间，我分辨不清这是噩梦一场还是真实进行中的狩猎，傻傻地盯着那猛扑过来的灰狼发呆，迟迟举不起手中的弓箭。

　　“别怕，有我抱着你呢，不会摔下去的。快照我说的做！”

　　有了他的言语壮胆，我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羽箭。这时，匐俱用力抽了一下马鞭，使那战马克服对野兽的恐惧，像发了疯一样朝大灰狼急速冲刺过去。我见状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紧接着按照匐俱所说，弯下身贴住战马头颈后部的一侧。几乎与此同时，我感到背后传来一股男人给予的暖意，把我心中的害怕暂时压制了下来。

　　在大狼进入射程的那一刻，我卯足了劲，把搭在短弓上的羽箭朝灰狼身前直射过去。由于双方对冲的速度实在太快，我还没来得及把身子抬起，就听见前方一声哀嚎，射出的箭正中灰狼的眉心，把它庞大的身躯卷上天空有一人来高，然后重重摔进被积雪覆盖的泥土里。

　　总算结束了。

　　我在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当呐喊声如雷一般地传到耳边时，我努力挺直快要虚脱的身体，把弓箭随手扔到地上。此时，一队士兵已经冲到灰狼落地的位置，将它团团围住。我知道刚才那一箭就算要不了这灰狼的性命，它现在也应该被士兵们的长矛弄死了。想到这，我终于露出胜利者的喜悦，朝着山坡上早已沸腾的人群挥舞起手臂。

　　接下去的时间里，我和匐俱骑着同一匹马，缓缓穿行在山谷中，接受几万突厥人的喝彩。不知从何时起，早上还万里无云的天上飘起了细细的白雪。放眼看去，前方旌旗飞舞，雪花飘扬，在鼓声的伴奏下将山谷笼罩成狂欢的海洋。地面上仅有的几颗落叶树，此刻也在新雪的覆盖下犹如开出了一朵朵小小的梨花。渐渐地，融化的雪水顺着睫毛渗入眼眶，把我许久未眨的眼睛弄得模糊起来。真的好美。我一定要亲口对阙特勤说，我在这荒寂的漠北看到过世上最美的画面。我要告诉他，神主并没有遗弃这片他热爱着的土地……

　　就在我为此感叹不已的时候，匐俱突然从身后轻轻咬住我的耳朵，对我说了句比眼前的胡地雪景更令人意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