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53、劫持•一

　　“出什么事了？”我和张九龄异口同声地问道。

　　小莲急得上气不接下气，半天答不上一句话来，只好用手指了指车外。张九龄见状，立即朝车门外大步冲了出去。我紧随其后下车，就见眼前出现了无数突厥骑兵，硬生生地挡在我回营的道路上。一见这架势，我立即明白了一大半：肯定是匐俱这小子搞的鬼！果然，在张九龄急步上前，紧张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我的同时，一个穿着虎皮戎服的突厥将军从队列中走了出来，骑着马慢慢向我逼近。

　　我随身带着十几个侍卫，此时都围在我和张九龄的四周，手上握住锋利的长矛。而对方至少有几百人，手也放在尚未出鞘的马刀上。见此情形，我赶紧命令自己的侍卫们散开，以避免不必要的冲突。然后，我把视线投向那下马朝我们走来的将军，静待事态的发展。

　　在离我有十步远的时候，那将军突然跪倒在地，毕恭毕敬地对我说道，“我们小可汗有要事与唐国公主商量，请公主务必单独随我过去一趟。”

　　他的话虽然恭敬，可语气里却有种咄咄逼人的意味。看到这敌众我寡的态势，我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嗯，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去。”

　　答应完，我转身朝向张九龄，急切地抓起他的手。

　　“你先带大家回营帐。我去去就回。”

　　他听了我的命令，对我点点头，随后上前一小步，紧紧反握住我的双手。他嘴上没有说什么，但他那充满担忧的眼神已经使我全明白了。于是我欣慰地对他笑了笑，让他知道我已领会他的关心。就在我准备松手而去之时，他突然又上前走了半步，差点要让我的脸撞上他的下巴。未等我对此有何反应，我只觉得自己的头被人轻轻捧起，额头与一个人的嘴唇贴在了一块儿。

　　惊喜，惆怅，苦涩。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一瞬间，可在我看来，却像经历了两年的风风雨雨。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把笑容挂在脸上与他分别，只为了不给他担忧的心再加上几分沉重。没过多久，我便跟随着将军和他的一队士兵，来到了匐俱的帐篷前。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匐俱的私人帐篷。一进去，里面风雅的摆设让我颇感意外。想不到，一个突厥王子的帐篷里没有胡人喜爱的刀剑、甲胄和战利品，而是放满了具有艺术气息的华丽装饰。帐篷的正中被一个巨大的青铜鼎占据，看式样和成色应该是中原商代以前的古董。青铜鼎边一张巨大的书桌后，竖着一张订有精美纹线的汉式屏风。四周的布帘上，画着牡丹、茉莉等大小形态不一的花朵。高高的帐篷顶，则垂着许多宝玉串成的挂饰，在一个由几百枝蜡烛组成的大吊灯照射下，变成无数耀眼的彩灯。

　　但最吸引我目光的并不是这些漂亮的装饰。进屋后我的视线就停在了那些悬挂于角落的字画上。瞧这些字帖和绘画，苍劲里透出委婉，雄浑中含着柔情，奔放间显露稳重，甚至可与二王、顾恺之等书画家的作品比肩。只是我瞧着总觉得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到底蹊跷在哪里。

　　难道是用笔？或是画风？还是构图？……

　　“这些都是我的作品。你要是喜欢，可以都拿去。”正在我目不转睛地观赏着这些字画时，匐俱有点嘶哑的声音飘了过来。

　　我把目光转向书桌旁的匐俱，静静地看着换了一身浅蓝色常服的他。远远地，我就闻到他嘴里有一股扑鼻的酒气。我不知对他说什么好，所以狠狠皱起了眉头，无声地向他宣泄不满。他见我在原地不动，就自己笑呵呵地冲我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很抱歉，”他注意到我的表情后说道，“今晚太高兴了，所以喝得多了些。来，别傻站着，随我去书桌旁坐下。”

　　我知道胡人喝酒如喝水，如果匐俱自己承认喝多了，那必定已是超出正常人能承受的饮酒量了。这种情形，让我不禁联想起杨慎交喝醉酒后那副惹人厌的样子。

　　因此我不满地瞪了匐俱一眼，冷冷地说，“不用了。你说有要事和我商量，到底是什么？该不会是你终于同意释放战俘了吧？”

　　话虽这么说，其实我心里明白，他现在急着把我劫持到这儿，十有八九是准备向我逼婚的。否则他大可等到明天酒醒了之后再与我谈判。

　　不出所料，他听完我的问话后便哈哈大笑了一阵，接着上前抱住我的腰，边亲吻我的脸颊边对我柔声说，“对我来讲，能和你在一起就是最重要的事。”

　　我感到无比恼怒，只想把他使劲推开。但和阙特勤一样，匐俱的身体太过结实，纵然我使出全力也仅能把他推开一尺来远。

　　“请公子自重。如果没有什么要事，今晚就此作别了。”

　　可话音未落，他又笑呵呵地靠上来，搭住我的肩，低下头来盯着我的眼睛说，“你知道吗，你在这种时候的表情特别让人心动。”

　　既然到了这步，我也不想再单方面维持礼节了。不顾他比我高将近一个头，我仍然昂首直视他的双眼，用愠怒的眼光来回应他的轻薄。柴火噼啪声中，两个人默默地看着对方，像是要用目光将面前的人吞没一般。只是不久后我就发现，我的反抗越激烈，他的神情反而会变得越兴奋。而且他与张九龄两人的眼睛实在太相像了，让我鼓不起勇气痛下狠心。渐渐地，我感到自己的心理防线在他勾魂的眼神下慢慢崩溃。到最后，我实在难以抵制由衷的惧怕，无可奈何地把头垂了下去。

　　他见我垂下头，便马上露出战胜者的笑容，用不知是骄傲还是安慰的口气对我耳语道，“我说过，这世上没有我匐俱得不到的女人。”

　　此时，无名的恐惧已夺走了我反抗的意志，使我只能呆呆地站在匐俱面前听他一个人不停地说话。

　　“别担心，大汗回来后，一定会喜欢你这个才貌双全的儿媳的。在这之前，我会全数释放唐国的俘虏，并且在现有的协议上再附加金银万两，宝马十万匹作为彩礼。唐皇帝那边，我自会派人去游说。以你父皇对你的宠爱，只要你心甘情愿地嫁给我，他不会不同意这门两全其美的亲事。到时候突厥父事天子，对大唐俯首称臣，两国永修亲善，实乃国家之大幸，百姓之大喜。”

　　一口气说完这些后，他抚着我的肩膀，低下头瞧了瞧我的表情。看我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他就轻轻把我的散发盘起，用极其温柔的言语继续说服我。

　　“至于葛姆氏嘛，我会给她找个人家，好好善待她的。她相貌虽然和你一样出众，但总让我找不到动心的感觉。让她改嫁了，也是为她好。另外，我不在乎你以前养过多少男宠，爱过多少男人。只要我们今后互相喜欢，过去的一切都不重要。”

　　说到这时，他强拉着我的手臂，向青铜鼎边的书桌走去。紧接着，我看到他从书桌上拿起一个图腾模样的物件，用手把它贴在自己的胸前。

　　“我匐俱在神主面前发誓，先前所言若有半句虚假，今后必受天地诅咒！”

　　听到这话，我不知从哪儿来了力气，冲他冷笑道，“呵呵，你说得确实很感人。要是在十年前，我的心一定已经属于你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你我没有缘分，请君莫要强求。”

　　话音未落，我就见他的神情从激动变成失落，再由失落转为愤怒。看到他原本十分迷人的双眼快被挤成了一条线，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丝后怕。哎，也许刚才那话可以说得更委婉，更中听一些的吧。可在这种气氛下，任凭我平时怎么伶牙俐齿，也只能想出这么句回绝的话来。这下可好，不知道酒喝多的他会对此有何反应……